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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铁轨上的三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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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巨木丛生的森林。
树干粗得足有双人床那么宽,参天大树就像神殿的柱子一样,无规则地到处耸立着。
抬头看只能看到一片绿色。
树的枝叶距地面有二十多米高,将天空遮挡得密不透风。由于缺乏日照,地面上几乎没有长草,只有黝黑而湿润的泥土到处都是。这里是一处由黑色和绿色构成,大自然做出的不自然的空间。
“我不太喜欢在森林里行驶,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一个站在巨木旁边约十五岁的短发的人问道。
那个人有着大大的眼睛,长相清秀。纤瘦的身上穿着黑色的夹克,腰上系着黑色的宽皮带。
他的右腿和后腰挂着枪套,里面各装着手持型说服者。
“唔……为什么呢?”他身旁的另一个人问道。
这个人与他年纪相仿,但相比起来,明显是个女孩子。
半长的头发柔软地垂下,色系相同的外套随意地穿在身上,她的腿上绑着几把匕首与短剑。
“是因为毛毛虫吗?奇诺。”他们身旁支着的摩托车答道。
这台摩托车的后座部分有着行李,上头绑着两个有些脏的皮包。
它的引擎并没有关掉,后轮空转着。
“才不是呢……当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啦。实际上,是因为在森林里很容易搞错前进的方向。本想向西走,不知不觉就变成向南走了。看不到太阳也不好受啊。”被称为奇诺的人这么说着,并将一顶带着小小帽沿和耳罩的帽子戴在头上。
“前进的方向,是吗?”摩托车问道。
“没错,汉密斯。我们往正北走的话,就能走出这片巨大的丛林,然后走上大路──理论上讲应该是这样。”
奇诺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圆规,走到汉密斯边上,确定正北的方向。
“我们走吧。”
奇诺回头看了看,确认没有东西落下,同时也确认了一下绑在汉密斯上的行李及捆在上面的大衣不会掉落。
然后奇诺戴好手套,重新跨上了汉密斯,将身体前倾,收起了支架。
同时打开离合器,稍微行驶了一下确认刹车的灵敏程度,最后戴上了风镜。
他开动了汉密斯。
──不一会又停下来了。
奇诺从汉密斯上下来,走到旁边,用圆规确认方位。
然后飞身骑上汉密斯,走了一段路──停住,走到旁边,确认方位。
奇诺就这样重复了好几次。
“啊啊,真麻烦。”
奇诺边嘟囔着,边一丝不苟地做着确认工作。
“辛苦了。”优希说道。
在奇诺做完好几次的方位确认,再次驾驶起来后,在黑绿相间的行进前方,开始混杂出一道白线。很快白线宽阔起来,成了一条明亮的光带。
奇诺放慢了速度,等眼睛逐渐习惯了明亮的时候,摩托车驶过了最后一棵树,并最终驶出了森林。
在森林北面的尽头并没有路。
面前只有一片郁郁葱葱,枝叶繁茂的,很普通的热带雨林。
“没路啊,方向搞错了吧?”汉密斯嘟囔起来。
“不,不对哦。汉密斯,你看看那边。”优希趴在边车上指向不远处。
在茂盛的杂草间能隐约看到一条红褐色的线,旁边还有另一条与之平行排列着。
“是铁路!有路了!”
“说的好。”
奇诺脚一蹭地,慢慢将汉密斯的车头掉了过来。
“告诉我路的人说过,『乘摩托车应该可以到得了,半路上能见到一条很宽的道。』──他指的应该就是这条铁路了。也许是有人为了走出这片雨林而利用这条路吧。”
“原来是这样,但有火车来吗?”汉密斯问道。
“唔,草这么茂盛,铁轨也生锈得可怕,这条铁路大概已经不用很久了吧……”优希迟疑地答道。
奇诺将汉密斯驶进两铁轨之间,朝向西边。
仔细一看,杂草沿着铁路生长,就像雨林中的一条绿色的路。
“这样挺好,至少不用担心搞错前进的方向了。对吧?奇诺。”汉密斯说。
“嗯,是啊。”奇诺点点头答道。
为了防止铁轨和前轮碰撞,奇诺行驶得很小心,速度也无法提得太高。
车轮骑过疯长的杂草,旅行者们奔驰着。
──在太阳升到最高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第一个人。
最先注意到的是优希。
“有人哦。”
在还没过了雨林中一处平缓的弯道时,优希说道。
“咦,有吗?有吗?──哦!真的吶。”等骑过弯道后,汉密斯也发现了。
奇诺看到了在直道最前方的人影,将速度放慢下来。
他们慢慢靠近过去,是一个男人。
他正蹲在地上做着什么,察觉到有人接近,男人一下子抬起头来。在他身后,停着一台车轮和火车车轮一样的二轮拖车,背斗里装满了行李。
奇诺在男人跟前停下了汉密斯,关了引擎,从车上下来。
“打扰了。”
“您好。”
“呀吼。”
旅行者们打过招呼后,男人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个头不高的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皱纹,还有一双小小的灰色眼睛。
老人的头发和胡子都留得很长,且已近乎斑白。他戴着一顶黑色的小帽子,身着的衬衫和裤子也是黑的,已经破烂不堪,到处打着补丁,但能看得出原本是做工很好的衣服。
“啊,是旅行者呀。”老人只说了这么一句。
奇诺还想向老人说些别的,但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啊!”奇诺由于过于惊讶,不禁大叫起来。
汉密斯和优希几乎同时注意到,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人回过身,跟旅行者们看着同一个东西,然后慢慢回过头,对看着自己的年轻人们无所谓地轻声说道。
“啊,这就是我正在做的事……”
奇诺先是看了老人一下,然后又看了一下,嗫声说:
“这可真是……”
在旅行者们眼前的是铁轨。
不仅如此,刚才那么繁茂的杂草,在这边一根也没有。精心铺垫的鹅卵石,还有几乎等间距排列的枕木。
两根铁轨就像刚刚从工厂送来的一样锃亮,映着阳光。
所见之处,铁轨的正面和侧面都闪着鲜亮的黑色的光。
“见笑了,我那台二轮拖车不太中用了。不好意思,旅行者,能不能把摩托车从铁道里挪出来呀?”
“哎?啊、好的,当然可以。”奇诺有些慌张地说着。
与优希合力挪完后,奇诺再次来到蹲着的老人身边,轻轻低下头询问。
“嗯,我有事想问问您……可以吗?”
“什么事呀?只要我知道的话。”
“那个,这全部……连除草带打磨铁轨,全都是您一个人做的吗?”奇诺指着身后的铁路说。
“啊,这是我的工作啊。”老人满不在乎地说。
“……工作吗?”
“啊,没错。我一直都在做。”老人一边说着,一边拔着脚旁的草。
奇诺看了看二轮拖车,车上装的好像都是老人的生活用品。
“一直……是多久啊?”优希也凑到老人身边,轻声问道。
“五十多年了吧。”老人随口答道。
“五十年?!”汉密斯大声地说。
“正确的时间我也记不太清了,差不多是这么久吧。我一直是数着冬天算的……”
“……五十年间,您一直在打磨铁轨吗?”奇诺问。
“啊?啊。我是十八岁进入铁路公司的。那时有条现在还没有使用的线路,但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用,所以我就被任命去打磨这条铁路。因为我还没有被命令停下来,所以就这么一直干到现在。”
“您没回过一次家吗?”
“啊,我那个时候已经有了妻子儿女。我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养活他们呀,现在怎么样了呢?我的工资应该还开着,我想他们生活不成问题。”
“……”
“……”
旅行者们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旅行者,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呀?”老人随口问道。
**
在闪闪发光的两条铁轨之间,摩托车行驶着。
旅行者们从日出开始就一直在赶路。
他们只有在见到小溪时才稍事休息,捧一把水喝。
铁路在热带雨林里缓缓起伏着向前延伸。
灰色鹅卵石铺成的道路指引着旅行者们前进的方向。
“真得谢谢昨天的那个老爷爷。”汉密斯重复着今天不知说过几回的话。
多亏了有除过杂草,以及打磨得可以映照出天空的铁轨,驾驶起来比昨天要方便多了。
他们边感受着枕木有规则的震动,边继续行驶着。
等到奇诺觉得肚子饿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第二个人。
“前面有人哦。”
刚拐过一个相当急的弯路,优希突然说道。
奇诺和汉密斯也很快注意到了。
铁道上停着一台二轮拖车,旁边有一个男人。
男人吃惊地转过身来,将手里拿的一根长长的棒子似的东西立在二轮拖车上,张开手示意他们站住。
奇诺在男人跟前停住汉密斯,关掉引擎后,奇诺和优希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
“您好。”奇诺轻轻打着招呼。
“啊,你们好,旅行者。”
这是一个老人。个子比奇诺他们高很多,瘦巴巴的。他只有嘴边留着一缕胡须,已经谢光的头顶上歪扣着一顶帽子。
和昨天的那位老人很像,他穿的也是一身的黑色,而且也是到处打着补丁。
奇诺刚想和老人说些什么时,这时汉密斯注意到了什么。
“奇诺、优希!你们快看铁轨!”汉密斯叫了起来。
只见在二轮拖车的对面,闪亮的铁轨被撬得东倒西歪,枕木也不见了。
只有鹅卵石铺成的路还一直向雨林前方延伸着。
“铁路不见了……?”
“啊,都是我掀掉的。”听了奇诺的嘀咕,老人答道。
然后他对愣在那里的奇诺说:
“不好意思,我的二轮拖车让不开道,拜托从铁路上下来好吗?”
说完,老人就把那根一端有些弯曲的长长的铁棒拿在手里,绕到了满载着行李的二轮拖车后面。
奇诺和优希连忙将汉密斯挪下铁道,也绕到二轮拖车的后面。
老人将铁棒插到一侧铁轨的下面,然后往棒上一使劲。
“嘿咻!”
铁轨被撬了起来,滚落到了鹅卵石铺成的隆起的一旁。
后面的路两边也躺着被掀倒的铁轨,沾满了雨林的红色泥土,早已不见了光彩。
老人又掀掉了另一边的铁轨。
“那个,方便问您一下吗……”优希问。
“怎么?”
老人转过身来。
“您为什么要掀掉铁轨?”奇诺问道。
“这是我的工作。我一个人一直在干着,当然还有去除掉枕木。”
“我有些不祥的预感。”
汉密斯将声音压低到只有奇诺和优希才能听到。
优希轻轻嗯了一声,问:“一直……是有多长呀?”
“过了已经有五十年了吧,我也记不清了。”
“……”
“我是十六岁进入铁路公司的。因为不使用的线路就不需要了,上头命令我拆除这条线路,这是我接的第一份工作,所以工作很卖力,现在我还没有被命令停下来。”
“您没有回过家吗?”汉密斯问。
“啊,我有五个弟弟,为了养活他们我才出来挣钱,哪有时间休息啊。”
“原来是这样……”
奇诺这么说着,然后随口说道:“铁轨这么长时间没用,倒还很干净啊。”
“啊,一直都是这么干净,真是不可思议啊,但这样一来,我掀起来也更方便了。”
“……”
旅行者们站在那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旅行者,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呀?”老人静静地问道。
**
摩托车在灰色的鹅卵石路上奔驰着。
旅行者们从日出开始就一直在赶路,几乎没有停下来歇脚。
道路在热带雨林中近乎于笔直地延伸着。
路两边躺着掀翻的铁轨和挖出来的枕木,用来固定铁轨的螺母堆成了小山,每走一段路就能看到一处。
“路可真不好走……”奇诺说着今天不知说了几回的话。
轮胎和没有枕木的石子路的贴地性很差,有弯道时稍稍倾斜一下就要打滑。
“唔,既然不好走……那我可以骑吗?”优希期盼地问道。
“奇诺!你不要答应她呀,绝对会摔的!”汉密斯紧张地大声叫嚷。
“现在不行哦,优希。”奇诺婉转地拒绝道。
他没有加快速度,更没有停下,而是全神贯注地握着机车的握把。
“哦……”优希失望地垂头。
“这可真是太好了。”汉密斯小声地嘟囔道。
就当汉密斯准备提议休息一下的时候,他们与第三个人相遇了。
这次是旅行者们同时注意到的。
看见笔直的鹅卵石路那边出现了人影,奇诺立刻收了油门。
慢慢靠近过去,一个男人正坐在石子路上休息。他看到了旅行者们,使劲地挥着手。
奇诺在男人跟前停住汉密斯,关掉引擎。奇诺和优希同时下了车。
“您好。”
“哦!旅行者。”男人站起来回答道。
他虽然是个老人,却十分强壮。上半身赤/裸,胳膊和肩上的肌肉隆起。要不是看到他脸上深深的皱纹,说他是个正当年的中年人一点也不为过。
跟之前的老人一样,他穿着黑色的裤子,裤脚破破烂烂的。
奇诺刚想和老人说些什么,旅行者们几乎同时注意到了什么。
“有铁路了……”
他们同时轻声说道。
在老人身后不远处,有一台二轮拖车。
再往后,就是铁路,一直消失在雨林深处。
老人扛起旁边放着的一把巨锤,精神饱满地说:“哦,这都是我做的。”
“您是在修铁路吗?”奇诺问道。
“是呀,为了跑火车嘛。铺上枕木,垫上铁轨,再用螺母固定。”
“您一个人干的?”汉密斯问。
“是啊,这要是习惯不了怎么工作呀。材料这里都有,瞧这个、还有这个、和这个。”老人指着两边倒着的枕木、铁轨和螺母。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汉密斯小声嘟囔着。
“嗯,我也是。”优希轻声同意道。
“是工作──对吗?”奇诺说。
“当然了,一直都是。”老人笑着回答。
“一直……是……”
“掐指算来有五十年了吧?我算数不太拿手。”
“……”
“我大概是从十五岁起吧,我在铁路公司就职。后来上头说,原来拆掉的铁路也许要重新使用,就委派我来修理。我还没有被命令停下来哩。”
“您似乎好像还没回过家乡吧?”奇诺就像在确认一样询问道。
“对,没错。家里的双亲都有病,无法工作。我必须挣出三个人的工钱才行啊。”
“原来是这样……”
奇诺说完,汉密斯插口说道。
“您工作可要加油啊。”
“哦,谢谢啦。”
“……”
奇诺无言地发动了汉密斯的引擎。
“旅行者,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呀?”老人微笑着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