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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成人之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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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在床上想了很多。
以前我一直认为接受手术成为大人是最美好的事,但正如奇诺所说,不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还不敢对自己讨厌的事说出来不喜欢,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很不自然。
我考虑过了,也想到了一些事。我并不准备一直当孩子,但如果要当大人,我希望是自愿的。
就算打乱了规则,我也希望通过自己可以接受的方法,成为自己能够接受的大人。至于工作,我也希望选择的是自己擅长的、喜欢的工作。
早上起床的时候,屋里贴著“最后一天”的纸。
我下到一楼,找到父母。虽然禁止别人跟我说话,但父母并不在那个限制的范围内。
我回想起昨天想到的事,然后很无所谓地和他们说:
“那个,我不想做成为大人的手术了。除此以外有没有能保持现在的自己,成为大人的方法呀?”
──那时的我未曾想过,这句话会改变我的命运,同时……还有奇诺他们的命运。
我的父母一下子露出了刚从恶梦中醒来般的表情。
就像被什么背叛了一样,父亲怒吼道:
“你这个混蛋!你说什么呢!这个该千刀的!!你、你把大家都接受过,成为优秀大人的这个手术当什么了?!把大人们都当成傻瓜了吗!你还准备当了大人后,还像小孩子一样过一辈子吗?!”
母亲也责问著:
“快向大家道歉,───!向爸爸、向所有人、向国内所有的大人们说对不起!说不该抱有这么愚蠢的想法!说刚才说的都是错的!说再也不这么说了!现在就说!马上!!”
现在想起来,那时的他们完全变得歇斯底里了。
也许对他们而言,这是相当重要的事。连孩子对此说句玩笑话,也是无法被原谅的。所有人一直都认为他们被迫做的、无法反抗的这件事,是最了不起的事。
虽然这不是没有接受过手术的我该说的话,但这是不是他们用来维持内心平和的防卫手段呢?
“你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是谁向你灌输这种可恶的想法的?!”父亲发疯似的叫道。
而事实上,那时我已被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听到了骚乱,附近的大人们也渐渐过来了。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喊什么呀?”
“成人可不应该这样子乱叫啊。”
其他大人们责备般地话语,让父亲连忙说:
“十分抱歉!实际上是我家的笨女儿说出不想接受明天的手术,这样可怕的话来……”
“──什么?真是愚蠢!根本是你的教育方法有问题啊,你怎么管教孩子的!”
“就是!不做手术就成为大人,这违反常理!”
“你把伟大的手术当成了什么?就算是孩子也不可饶恕!”
就像什么地方坏掉一样,大人们一片吵杂。
“对不起!全是我教导不周……”
父母向周围道著歉,然后盯著我说:“就是因为你说了混帐话,让我们丢了脸!──那些肮脏的旅行者!尤其是那个大的,是他向你灌输这些愚蠢的想法吧?!”
然后父亲拽著我到处搜寻起奇诺他们。
身为旅行者的他们就在大门外,旁边立著那台擦得闪闪发光、就像刚买来似的的摩托车,后轮空转著没有挨著地面。边车上放著奇诺进城时的那件茶色外套,看起来比原来干净了些。
也许是吵杂的声音引起注意,优希早在我们来到前就注视著我们这边的方向。而奇诺这时好像差不多收拾完毕,他把行李牢牢绑在后面位子上后,才淡淡地瞥了我们一眼。
“喂!你们这些旅行的臭家伙!”父亲怒喝道。
奇诺他们没有回应。
如此一来父亲更加狂怒,不分青红皂白地叫嚷起来,就像一只疯狂的野犬。
奇诺看看我这边,小声说:
“这就是手术的结果吗?也许不做手术比较好哦。”
他向我使了个眼色,而他身旁的优希无声的对我微笑。我也不禁笑了出来,头脑一下子冷静了许多。
“你!就是你!”父亲指著奇诺,嘴角挂著唾沫的飞沫吼著。
奇诺这才转向父亲:“有什么事?”
“什么有什么事!给我跪下!向我、我的妻子、这个国家的所有人!谢、谢罪!”
“谢罪?为了什么?”奇诺冷静的问道。
“你还装什么蒜!”父亲满面通红,他气得身体直抖。
实际上他那时的样子,跟我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朋友打架、哭著耍赖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就在父亲还要叫喊、或者说还要跟狗一样继续吠什么的时候……
“啊,你就少说两句吧。”有人对父亲说。他是这里的一个伟人。
难懂的职务名称,当时的我是记不住的。
总之制止父亲的人是个伟人。
不知不觉很多的大人来围观这场骚乱,他是其中之一。
这个伟人向奇诺他们说:“旅行的人啊,不管什么样的国家、什么样的家庭,都有自己独自的规矩,你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奇诺答道。
“这个国家,有这个国家规矩,而这不是你能左右的。我没说错吧?”
“对,是这么回事。”听伟人问完,奇诺耸了耸肩。
然后他环顾了一下周围,半开玩笑地继续说:“我们正准备出发呢。再呆下去,恐怕要被宰了。我们需要办理出国手续吗?”
伟人指著摩托车前的路说:
“不需要。从这里直走就有道开著的门,从那里出去就行了。况且,被杀什么的……你想多了。你们是经过正式手续进入本国的,直到出城为止,我们保证你们的安全。因为这里是成人之国。”
听见伟人的话,优希小跑著到我面前。
“虽然很舍不得……但是再见了,───,我会记得你的。”她给了我一个拥抱。
那是温暖到我现在都记得的拥抱,暖洋洋的,就像是午后的阳光。
所以那时的我也抱了下她,然后对走过来的奇诺问:“你们真的要走了吗?”
我问他们能不能再待几天。我想知道如果我动手术后,会怎样和他们进行交谈?
我想成为大人后,和他们说话。
“在一个国家只待三天,这是我定的规矩。”
但是奇诺遗憾地说:“因为这样的天数,基本能了解这是什么样子的国家,要是再待下去就没法游遍很多国家了……抱歉,───。再见了,要多保重哦。”
那也没办法了。我轻轻挥了挥手向他们道别。
在优希坐上边车、奇诺正要跨上摩托车时,父亲拿著一把细长的菜刀来到我近前,他的旁边跟著母亲。
“咦……”优希注意到大人的举动,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奇诺这时也回过头来。
父亲看看伟人,伟人点点头。
那时的我一点也不明父亲为什么要拿菜刀。
奇诺问伟人:“那个人为什么拿著刀?”
伟人用一成不变的语气说:
“我就特别告诉你们吧,是为了处理掉那个孩子。”
“你说什么?”奇诺的脸色一变。
“我们要把她处理掉。”伟人这么说著,“那个孩子拒绝至高无上的手术,还违抗高高在上的父母,这样的孩子不可以放任不管。孩子不管到任何时候都是父母的所有物,父母既然把孩子生出来,当然也有权利来处理掉其中不良的作品。”
我终于意识到我要被杀了。
我意识到我不想死,但又无可奈何。
抬头看到父亲正轻蔑地看著我,轻声嘟囔著:“这是个不良品啊……”
“旅行的人啊。这里危险,请闪到一边去吧。”伟人刚说完,父亲就擎著菜刀向我冲过来──我看到了闪著银光的刀刃。
我心里惊叹刀光的美丽时,奇诺从一旁飞身冲过来,想要制止住父亲。
那一刻,我好像在一个无声的世界缓缓移动著。
我也很清楚,在奇诺飞奔过来前,刀已经先要刺中我了。
谢谢。已经来不及了。
世界安静地移动著。
父亲连人带著就要刺中我的刀一起向左边转去,刀刃横了过来,顶到了挥拳打来的奇诺胸前──刺了进去。
“嘎!”
我听到了声音,这是奇诺发出的异样的叫声。
“奇诺!”
我又听见了声音,这是优希的尖叫。
我看到刀尖从奇诺背后露出了头。
奇诺身上插著刀仰面倒在了地上,我听到扑通的一声。
奇诺没有再动弹一下。
我那时立刻明白了,奇诺已经死了。
我不禁往后倒退了几步,后背碰到了摩托车的边车。
感受到边车传来的奇异震动,我缓缓抬起头,看见了车上低著头颤抖著的优希,她的手指狠狠捏著边车的边缘,像在忍耐什么。
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父亲“嘿嘿嘿”的笑声。
“哎呀?因为这个人跑过来,本该扎那个小崽子的刀怎么刺到他啦?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说应该怎么办呀?”
这时伟人说话了:
“嗯,要不是这个旅行者突然闯过来,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你本来也没想要刺他。这是个事故,是个很不幸的事故,所以你没有罪。我说的对不对──啊!!”
伟人发出了凄厉惨叫声。
他捂著双眼,颤抖的指间不断流出鲜血。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伟人面前的优希,半长的黑发遮住表情。她的右手拿著一把滴血的短刀。
在场的人全都呆愣住了。
然而,几乎是下一秒,他们也纷纷发出了惨叫。
“呀啊!”
“好痛啊啊啊!”
“眼睛、我的眼睛──”
大人们全都像伟人一样捂著双眼,鲜血像红色的墨水般从指缝间滴落。就连我的父母也不例外。
我不晓得优希是怎么做到的。
只知道她的残影经过了大人的身边,他们就全都受伤了。
然后,在一片吵杂的环境中,明明是小孩的优希却好像很轻松的扛起死亡的奇诺。她走了过来,手中的短刀滴著血。
要被杀掉了吗?
虽然不想死,但是我当时并没有想要逃跑的意思。为了我,奇诺死掉了,身为同伴的优希即使要杀我,也是没办法的。
甚至就算要被杀掉,我也为能够不动手术、不成为“像样的大人”而感到高兴。
就在我看著短刀,准备好死去的时候,优希轻轻将奇诺放进边车。她收起刀,跨上摩托车,对我伸出了手。
“走吧。”
“……咦?”我愣住了。
“咦什么……”优希看起来有些不解:“这里那么吵闹,马上就会有人赶来了。再待下去你会死的哦。”
“是这样没错……但是你不杀我吗?”
“嗯……”优希沉吟了下。
“虽然很生气,但是真正该算帐的对象是谁,我还是分得清楚。而且我是无法杀人的。”
“无法、杀人?”
对于我的疑惑,优希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解释的意思。
不管是有什么难以开口的原因,或是单纯不想告诉我……对那时候的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在其他大人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时,我搭上优希的手,也坐上摩托车,抱住了她的腰。
优希双手牢牢握住车把,右手握住车把向里一拧。摩托车如脱缰的野马飞奔起来,引擎声嗡嗡直作,刮著脸颊的风让人有些不舒服,感觉整个人快要被疾风吹落。被风吹得眼睛生疼的我,流著泪更用力地抱紧优希。
“──骑得挺不错的!但是我必须提醒一下,你根本骑太快啦!严重超速了!”
突然,有什么人说话了。声音有点像是小男孩的嗓音。
“什么?是汉密斯吗?我没听到你在说什么!”我听见优希大声喊道。这时的她好像比任何时间都要来得兴奋。
“哎?『汉密斯』是我的名字?……等等不对啦,我说你骑太快啦,速度慢一点!”
“要停下来?──好,我知道了!”
“什么!?不对你完全错──呀啊啊!!”
急促尖锐的煞车声响了起来。
在“汉密斯”的惨叫声中,我不自觉地松开手,整个人好像飞了起来。
“啊……”
我看见了漂亮的蓝色苍穹。
好像失语般,我看著比过去都要美丽的天空,觉得任何形容词都无法说出它真正的美好。
──有谁猛然扑上来抱住我。
下一个瞬间,我们重重地跌入红色的花朵中,不少赤色花瓣被冲击弄得在空中飞舞。
也许是因为有人保护,我没受什么伤……
“疼……”
但是冲上来的那个人──优希没那么好运,她在我身下皱著眉头,轻声喊道。
“抱、抱歉……”我慌慌张张地从她身上爬起来。
优希闭上眼睛。片刻,又睁开眼,缓缓地爬起来,她越过我走回摩托车那边。
我隔著她身后几步,也走了过去。
“好过分呐──是谁做了这么过分的事?”好像有谁这么说著。
优希没有回应,她走到摩托车旁被摔出来的奇诺身边,蹲了下来。
“奇诺……”
我看著脸色惨白、浑身血污的奇诺,轻声说道。
不可思议地,我好像没有那么悲伤了。
已经没有流泪了。
也一点都不疼。
但是也没有高兴的感觉,就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哎!我说啊!”有谁这么说著。
随著声音望去,我才发现是那台摩托车在说著话。
“奇诺,你也太过分了!不可以骑那么快,更不可以突然煞车呀!”
优希咦了一声。
“奇诺是指……”
“就是你呀。那孩子不是说你是『奇诺』吗?”
“可是,我叫优希哦?”
“哎?”
摩托车恍然大悟般说著:“原来『奇诺』指的是那孩子自己呀?”
也就是这时,我才发现话题转到了我身上。
我迟疑地问:“……我吗?”
“是啊。我有弄错吗?”摩托车说。
“我……”
我正想说自己的名字。
但是,却突然觉得那并不是『现在』的自己,那个名字是在那个国家不知烦恼、骄横跋扈的孩子的“那个我”,是十二岁时接受手术、相信能成为像样的大人的“那个我”。
“那个我”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
我看向安静下来的优希。
不知道她是否察觉到我想说的话,优希对我淡淡笑了下。
于是,我下定决心了。踩著红花,我向摩托车迈了一步说:
“我是奇诺……嗯,我就是奇诺。这是个好名字吧?”
“嘛,是呀。我挺中意的。”
摩托车继续说:“你是奇诺、你是优希,然后我是汉密斯,对吧?”
“是的。”优希肯定地说。
“哎──这样啊。嗯嗯,不错,都是好名字呢。”
汉密斯好似满足地说著:“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还有,我一直想问这位又是谁呀?他是死了吧?”
优希摸了摸奇诺僵硬的身体说:
“他是……我们重要的朋友。对吧,奇诺?”
我低低嗯了一声说:“……是啊。”
──后来,我们将『奇诺』安葬于红色的花海中。
安静地待了一下后,我们决定先到个附近的国家去看看……结果没想到会在一片不得了的森林里迷了路。在那里,我们偶然地遇到一位老人,他教授了我们很多东西。
要是没遇到他,恐怕就不会有今天的我了。
……但那是另外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