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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成人之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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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发生在我还在故乡居住时的事,当时我十一岁。
那一日,我和两个旅行者──奇诺和优希相遇了。
在那个时候我被大家叫做什么,老实说已经不记得了。只模糊记得好像是取自什么花的名字,名称有些怪,我也因此没少被人捉弄。
总之,奇诺是个个子高高、身形较瘦的男性,优希则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
这一天,他们来到了我居住的国家。
究竟该不该让他们进城,让看守城门的年轻士兵挺为难,但也许是和上司通了信,过了一会,好像有指示下来了。
士兵强行在他们头上喷了除虫的白色药液。雾状的药好像让那个叫做优希的女孩子有些痒,她打了个喷嚏。
而我一直坐在不远处的喷泉旁看著。
很显然他们都发现了我,所以在正式批准完进城后,旅行者们向我走了过来。
这时已经快到黄昏了。
“呀,小姑娘,你好。”
青年的短发乱糟糟的,头发上还留著白色的药液,他穿著黑色的夹克,且披著一件满是尘埃的外套,背著的行李也破破烂烂的。尽管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但是他的脸上的笑容很是温柔。
“我的名字叫奇诺,是个四处漂泊的旅行者。这孩子是我的伙伴,叫做优希。”名为奇诺的青年拍了拍女孩子的脑袋后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想“奇诺”也好、“优希”也好,名字都简短又朗朗上口,都是好名字。至少比我这个怪异花的名字要好。
然后,我说了自己的名字。
“是很好的名字呢。对了、───,你知道这条街上有旅店吗?最好是便宜、又有淋浴的。要是知道的话能告诉我们吗?”
“我家就是哦。”
那时我的父母在经营旅店。我把他们领回了家里。
父亲看见奇诺他们,先是有些不快的样子,但很快转成笑脸,他出了前台后给他们指引房间。奇诺抱著行李,优希跟在他身后,他们向我道谢后就上楼了。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贴著大大的一张纸,上面用红笔写著“三天后”。
*
第二天,记得我是在中午醒的。
父亲也好、母亲也好,谁也没来叫醒我。因为这是“最后的一周”了。
屋里贴著写著“两天后”的纸。
我在房间里的洗面池洗了脸。
听见外面有声音传来后,我来到了后院。
这里是用来堆放坏掉的机器的场所,几乎已经堆成了小山。
奇诺正蹲在小山前敲打著什么……是轮胎。
不是汽车上用的宽轮胎,而是摩托车用的较窄的轮胎。优希蹲在奇诺旁边看著他忙碌,而他们面前倒放著一台摩托车。
“……啊。”
优希先注意到我,她说:“早安,───。”
奇诺听见优希的声音,也抬起头。
“早上好,───。”
“嗯,早上好。”我说:“你们在做什么呢?”
“在给摩托车治病哦。我刚才拜托他们把这个卖给我,他们说这是以前的垃圾,已经不要了,就送给我了。”
“能修好吗?”
“可以的。”奇诺笑著补充道,“虽然破旧不堪,但只要多花点时间,一定可以修好哦。”
说完,奇诺继续敲打轮胎。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奇诺敲打敲打零件,翻开某个部件看看,或是拉紧绳子、用细小的零件组成个盒子什么的。
在边上看了一会后,本来安静蹲在奇诺旁边的优希走了过来。
“───,喜欢摩托车吗?”她歪头说,“你看得很认真呢。”
被她突然搭话让我稍微觉得新奇。
从昨天认识开始,几乎都是奇诺在说话,优希除了基本的打招呼和道谢外都相当安静。
“嗯,要说『喜欢』,好像也不太对。”我对她说,“我不太了解摩托车,所以应该说『不讨厌』。”
“是吗……”
像是有些觉得可惜,优希安静了一会。然后不知想通什么,她笑了出来,眼睛变得闪亮。
“我很喜欢摩托车哦。风吹打脸颊的感觉虽然有点不舒服,但速度又快、视野又辽阔,这真的很棒。等你了解他,一定会喜欢的。”
看起来她真的很喜欢摩托车的样子。
我这么想著,突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于是我向优希暂别,就回到家里一个人找了点东西吃。
饭后,我又来看他们。
摩托车已经修好差不多一半,被稳稳地支起来。而奇诺正在为摩托车的旁边加装另外的东西,看起来好像是能再坐个人的位子。
“奇诺加装的东西叫做边车哦。”
也许是察觉到我困惑的目光,优希坐在木箱上晃著腿说:“说起来,这台摩托车和我们曾经的同伴一模一样呢。我们都很喜欢他,他是很好的同伴……所以他再也动不了的时候,我们都很难过。”
“那台已经不能修了吗?”我问。
“嗯,不能修了哦。”
“这样啊……”我问:“那这台要花多长时间修好?”
“我也不知道。”
优希困惑地眨眨眼睛,她朝青年喊道:“奇诺──”
然后优希向奇诺重复了一次我的问题。
“……嗯,是呢。再一天,这家伙就能精神百倍地活动了。”奇诺思考后肯定地答道。
“摩托车会活动吗?”我有些不解地问。
“正确地说,这家伙靠自己是动不了的。必须有谁来骑上他,和他定下契约。”
“契约是什么?”
奇诺轻轻拍了拍摩托车说:
“在这种情况下,契约指的是『互相帮助』的约定。”
“怎么样互相帮助呢?”
“比如说,我们没办法像摩托车那样跑得那么快。”
奇诺笑著说:“虽然这家伙被装上了边车,所以不太容易倒。但摩托车没人跨上保持平衡,他就会倒下去的。摩托车负责前进,骑手负责发动,如果有副手的话就负责注意危险──这样的话,旅途也会变得更有意思起来。”
“这就是『互相帮助』的约定,是吗?”
“没错。待会等这家伙醒过来,还得问他『感觉怎么样』呢。”
“能跟摩托车说话吗?”
“当然。”
奇诺继续说:“这么说起来,也差不多该给这家伙起个名字了。你们觉得叫什么好呢?”
“不知道。”优希答道。
我想了想后问:“以前和你们一起旅行的那个朋友叫什么呢?”
“叫『汉密斯』哦。”
“那就叫这个好了。”
“好,就叫这家伙『汉密斯』吧。”这么说著,奇诺和优希都高兴地笑了起来。
想必当时的我也一定在笑吧。
然后,奇诺又开始给摩托车“治疗”,我就在优希的旁边一块看著他。
看了一会,我转头问旁边的女孩子:
“优希,你是大人吗?”
“……应该不是?我还没成年呢。”她不解我的问题,有些困惑地回答。
“那奇诺是大人吗?”
“大概是吧?”
“这样的话,大人的奇诺必须要从事什么工作呢?”
“哎……?”
优希明显又被我的问题难住了,她再度喊道:“奇诺──”
感觉还真对不起她,老是问她难以回答的问题,还让奇诺必须抽空回应。
但我又这么想:我和优希还是『孩子』,所以『大人』的奇诺应该会原谅我们的。
那时候奇诺果然没有露出被打断后不开心的样子,他想了下后平静地说:“工作啊……大概是像『旅行』什么的吧。”
“旅行就是指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吗?”我问。
“对,没错。”
“有讨厌的事情发生吗?”
“有的。”
奇诺和优希对视了下后,笑著说:“但还是以快乐的事居多。”
“那这就不算是工作了。”我坚决地说。
“工作是很辛苦的事,一点也不快乐,但为了生存又不得不去做。如果还有快乐的事,旅行就不算是工作。”
“是吗?”优希歪著头。
“嗯。所以我明天……不,后天!后天我要去做手术。”
“什么手术?”奇诺问。
“为了成为大人的手术。所以现在是『最后的一周』了。”
我刚说完,奇诺就问我:
“怎么回事?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们?”
这时我意识到他们并不知道“最后的一周”。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他们并不是出生在这里的人。
既然奇诺问了,我就想给他们好好讲讲。
*
在我的国家──不,在我当时住的国家,十二岁开始以上就是成人,以下是孩子。
而成人,指的就是参加工作的人。
大人们总是对孩子们说:
“你们这些孩子,随便你们怎么任性都行,但成了大人之后就绝不允许这样。因为你们要工作,工作是为了生活必需的,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只要是工作,即便是不想做的事也好,错误的事也好,都必须要去做。这一点很重要。”
然后他们还说:
“但也请你们安心。在你们十二岁的时候,大人们会给你们做手术。把你们的头颅打开,把你们孩子的部分取出来。”
“手术后,你们在一夜之间就可以完全成为大人了。从今以后无论多厌烦的事,你们都能好好地完成。所以用不著担心,你们都能成为工作出色的大人,你们的父母也会放心的。”
要接受手术的孩子,在十二岁生日前的一星期,被称为“最后一周”。这个国家的人,谁都不可以和这个孩子说话──这是规定。是为了让孩子不受任何人干扰,作为小孩子孤独地过完最后一周。
为什么要这么做,没人告诉我。
听完我笨拙的说明,优希保持沉默,但奇诺却说:
“原来是这样。我觉得好野蛮啊。”
“哎?为什么野蛮?”我问道,“只要通过手术,不论什么样的孩子都能成为像样的大人呀。”
这对那时的我来说,确实是个疑问。
通过手术成不了像样的大人的话,将来究竟能成为什么样呢?我那时一直这么想。
“我并不清楚什么叫『像样的大人』。能做自己讨厌的事就是『像样的大人』吗?厌烦的事做起来没完没了,这样的人生有意思吗?还用手术来强行弥补这一点……我不明白。”
奇诺的回答,让我又想问他了。
“优希说你应该算是大人。奇诺,你是大人吗?”
“嗯……如果是按照你说的『大人』的标准,我不是哦。”
“那你是孩子?”
“不,我想我也不是你所说的孩子。”
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孩子?我有点莫名其妙了。
“那奇诺到底是什么人?”
当时奇诺是这么回答的:
“我是『奇诺』,一个叫奇诺的、正在和同伴旅行的男人。”
“你喜欢什么呢?”
“嗯,我喜欢旅行。当然仅凭这一点是没法过日子的,我也卖一些途中发现的药草啊、珍奇的东西之类的,这也许能称之为是工作吧。基本上我们一边旅行,一边做自己喜欢的事。”
“做自己喜欢的事吗……”
我很羡慕他们。
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孩子应该通过手术来成为能够工作的像样的大人。喜欢什么或是讨厌什么,只是孩子才有的行为。
听著我们谈话的优希这时突然问我:“───,你最喜欢的事是什么呢?”
“唱歌!”我立刻回答。
听见我的回应,奇诺则微笑著说:
“我也很喜欢唱歌,而且在旅途中经常唱哦。”
说著,奇诺就唱了起来。
歌的节奏很快,我没能听懂歌词。
奇诺唱得有些走调。
他唱完后说:“我唱的不怎么样吧?”
“嗯,一点也不好。”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奇诺却笑了起来。
“我无论如何都唱不好,不过唱的时候挺高兴的。”
我很理解这种心情。
有时我一个人唱歌,虽然没有人听我唱,但我自己唱得很快乐。
于是我唱了一首心仪的歌。这是一首节奏缓慢,调子有些高的歌──这首歌,直到现在我也经常唱。
等我唱完了,优希和奇诺一下子鼓起掌来。
“好听!”
“没错,唱得很好啊!让我太吃惊了,你是我至今听过的最好的歌手了。”
我不好意思地向他们说了声谢谢。
“你要是喜欢唱歌,而且还唱得这么好的话,去当职业歌手不好吗?”奇诺问。
我告诉他:“我当不了歌手的哦。”
“为什么?”
“因为我的爸爸妈妈都不是歌手啊。大人们是为了让孩子继承自己的工作,才生下孩子的不是吗?这是自古以来的规定。”
在这个国家的孩子成人时,继承父业是理所应当的事,可以说是一种义务。
“是吗……是这里的国情吗。”奇诺有些遗憾地轻声说道。而身边的优希虽然保持安静,但也露出失望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