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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雨霁月初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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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芷青独自走着,漫无目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天光渐渐暗了,寒蛩凄切冷风飒飒,不辨方向。远处几点灯火亮起来。走到近处,原来是一家极小的客店。
“姑娘住店么?”店家遥遥的招手。
“住。”
芷青累极了,淋了半日的雨,衣衫尽都湿透了,冻得脸色苍白。逃也似的离开金陵城,幸而匆忙之间没有忘记带银钱。
马匹交给店家喂养,烘干了衣裳收拾停当,店家敲门送了一碗热汤面进来。芷青奇怪,她并没有要什么吃食。
店家笑了笑,道:“这是送姑娘的。天气冷,暖暖身子。”
再问,店家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带上门出去了。
芷青没有力气再去想什么,这才觉出饿来,已经整整两日没有吃什么东西了。汤里多放了姜和胡椒粉,香气蔓延了一屋子。又冷又累,一碗热腾腾的面下肚,渐渐困倦起来,合衣缩在被子里,沉沉睡去。
醒来时,仍旧是夜晚,芷青几乎以为自己又出现在奇怪的地方,想了好一会,原是自己走进了这家店,住了下来。
窗户纸惨白惨白的,亮得出奇,甚至不用点灯。檐下滴滴答答,似乎还在下雨。打开门,一天月光洒进来,庭中水光明灭。树上的水珠扑簌簌流下,时不时打散一片澄明。偶尔有树叶沉甸甸落下,堕在屋瓦上,闷闷的一响。
萧齐从月下走来,关切地看着她,柔声道:“可感觉好些了?运功不要太急躁,内伤不是容易好的,欲速则不达。”
他在她面前坐下来,牵起她的手,轻轻搭了搭她的脉搏,道:“不要紧了。”又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不妥,连忙放开手。
“大约五六日,便无碍了。”萧齐低着头,慢慢说着。
“齐哥哥……”芷青低声唤着。
萧齐站起身来,似乎想要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有说,走了出去。
芷青觉得脸颊冰凉,伸手一摸,湿漉漉的。不知不觉间,已然泪流满面。
月明如昼,院中的石榴树长成了好大一棵。墙泥剥落,不复旧日模样。披散在墙头的蔷薇,不见一丝痕迹。檐下的水缸,添了三重铁箍,缸口缺了一块,大约是补不齐了,就那么豁着。
“哇呜……”东厢传来婴儿的哭声,哼哼唧唧闹个不住。啪嗒几声,灯亮起来,一个年轻妇人的声音轻柔地哄着孩子:“哦哦,宝宝不哭,不哭。”
芷青掩上门,伫立在黑暗中。母子两个的声音渐渐都不可闻。虫子不叫了,檐下滴水渐渐疏了,四周静极了。
“你想知道真相么?”
“谁?”芷青惊恐地回头,没有人。
“你不是在找我么?我是阿青。”
“你在哪里?”
“我就在这里。”
“我看不见你。”
“你看不见我。你一直都看不见我。”
“我为什么看不见你?你是人还是鬼?”
阿青笑了笑,道:“你很难过是么?想知道真相么?”
芷青点了点头。
“我要怎样告诉你呢……”阿青似乎有些为难。
“你告诉我呀。”
阿青没有说话。
“求求你,告诉我……”
蓦然,到处都是血,从床上,地上,流到台阶上。大雨倾盆而下,她缓缓走进雨里,剑上的血迹瞬间被雨水洗刷干净。屋子里,躺着两具尸体,阶下,围着闯进来的陌生人。
“贱人,好狠毒的心肠,钱家怎么亏待你了,竟然下这种毒手。”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身形单薄塌着胸膛,微微有些驼背,斜着一双眯缝眼,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钱阿贵,你既然逃了性命,为何还要再回来?”她听见自己在冷笑,“既然回来了,便不要走了。”
“这女人疯了。”
“你便不愿嫁他,和离了便是,何苦杀人。”
“最毒妇人心。”
“杀人父母,不共戴天,兄弟,这事我们揽定了。”
“杀了她。”
“便是报官,怕不是要千刀万剐。”
“朱雀堂规矩在那,不能零零碎碎弄她。就这么杀了,倒便宜她了。”
众人乱哄哄地嚷着。
她冷冷看着这些人,仿佛他们说的跟自己毫无干系,提着剑一步一步向钱阿贵走去。
钱阿贵气势汹汹的,此刻却有些畏缩,直往人群里躲。
“大兄弟,连个女人都怕,出息点。”有人嘴里调侃着他,却伸手把他护在了身后。
“别挡着路。”
雪亮的钢刀横在面前,她出剑了。
大雨纷飞,剑光翩翩,不知道有多少人挡在她面前,也不知道剑刃划过几个人的躯体,人群四散奔逃。
她一剑捅进钱阿贵的胸膛,溅起的血花被大雨冲散了,潋滟一地的浅红。
“你报官呀。”濒死的人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声,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她抽出剑来,就着雨水,细细擦干净了,插回到剑鞘里。满院都是死伤的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她跌跌撞撞走出门去,走进劈头盖脸的雨幕中去,四周一片昏暗,数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没有人在这大雨中行走,道路空寂。雨水洗净了所有的痕迹,即便有人迎面走来,也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终于,在一盏昏黄的灯笼前倒下了。
那是个极小的客店,就像个寻常人家的院子。
一双温暖的手扶起她,搀着她走进了这个院子,央着店家十三岁的女孩为她换下了湿透的衣裳,包扎伤口,又亲手煮了姜汤喂她喝。
“姑娘不必客气,唤我萧齐便可。”那日的白马少年如同一缕春风,缓缓吹入了她的生命里,从此再也无法割舍。
“齐哥哥,这些事情原本与你毫无干系的,是么?”
“你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芷青收拾起简单的行囊,叫醒了店家结了房钱,牵上不情不愿昏睡未醒的驽马,在黎明前的月光里,朝北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