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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白马过江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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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声声,一夜无眠。
天什么时候亮的,芷青不知道。
门忽然开了,亮光透进来,晃得人眼睛痛。
芷青抬起头,看见了谭白羽。
“孩子,走罢。”
她站起身,这才发现,常春站在后面,低着头,有些尴尬的样子。
“林姑娘,此事我着实不知,朱雀堂冒犯了姑娘,还望海涵。”说话的是个三十余岁的陌生男子,年岁不大,却有一种稳重的气度在那里,便是谭白羽这般年纪,相比起来都显得有些放荡不羁。
“想必姑娘不认得我,我是凌岚。”
曾经奔波千里,日夜想要见的人,此时此刻突然站在面前,芷青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能问些什么。
谭白羽叹了口气,道:“凌堂主,这事怪不得你,阴差阳错,连我也不知道。往日那些事情,我只是听闻不曾亲见,还是请堂主说一说罢。”
凌岚拱了拱手,道:“谭叔父有命,不敢不从。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这边请。”
外面下着蒙蒙细雨,草木萧疏寒意入骨。离开院子的时候,芷青看到了崔桓,远远的冲着一行人拱了拱手。看见她看过来,崔桓微微点头,仿佛二人只是旧识,神情自若。这个骗子。
凌岚道:“若不是崔桓禀告,我只怕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原来是因为崔桓么?并不是常春找到了自己。常春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芷青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游移,望着远处出神。
凌岚在前面缓缓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小巷。谁都没有说话。秋雨霏霏,满地枯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芷青不知道他要将大家领到何处去,莫名的有些忐忑不安。
凌岚终于停步了,推开一扇斑驳的小门。满园荒草,废池枯沼,老树篁竹,一派荒芜景象,似乎曾是个大户人家的花园。
不知怎的,芷青觉得这园子有些似曾相识。青砖铺的甬路尚未被荒草完全掩盖,芷青不由自主地沿着路的痕迹向前走去。穿过一座石桥,面前是一道回廊,一半已然坍塌,椽梁朽坏砖瓦满地。
两人合抱粗细的垂柳,大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折了,徒留半截树干,斜指着天空,不甘心地抽出细细的新条来,在雨丝里摇晃着。
“这里……”芷青突然想,“似乎少了些什么东西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冒出来这种念头,一时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地方?
凌岚缓缓道:“林姑娘,你当真丝毫都记不起了么?”
“记起什么?”芷青茫然问道。
突然间,就像心头打了一道利闪,芷青想起来了——这里该有一架秋千的。
仿佛推开了一扇门,参天蔽日的大柳树,不知何处飘来星星点点的桃花瓣儿在地上游移不定,廊下沿阶草散漫地长着,抽出淡紫色的花条来,纷繁细碎的景象突然涌了出来。这里,曾经那么美。
“林姑娘还记得与萧兄是如何相识的么?”
芷青抬起头,不远处,是一道低矮的粉墙,隔绝着外面的街市。
天,应该是极晴朗的,像西域碧蓝的琉璃盏。桃花已然撑不住绚烂的春色,散落满园。树下的风温软慵懒,吹落枝头的颜色,摇摆着柔软的柳条。她站在秋千上,也在风里摇来摇去。一双喜鹊喳喳叫个不停,那树上有它们的巢。
马蹄声从远处响起,一声一声撩拨着园内的寂静。青衫少年的身影出现在矮墙上,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大约是走了很远的路,马显得有些疲惫,低着头缓缓走着。少年背后背着一柄长剑,端正地坐着,挺拔如园中修竹。
她呆呆看着。越来越近了。少年眉目俊秀,神采飘逸,似笑非笑的样子,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不知怎的,她的心里凭空现出“意气风发”四个字来,
“喳喳喳……”一阵风从面前扫过,她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荡得有些太过高了,高得要越过面前的粉墙,忽然就害怕起来,却无法停下来。一只黑影迎面扑来,她只觉得头上一痛,不由得失声惊叫,下意识侧身躲避,却一脚踏空,直直掉了下去。
惊慌中,她抓到了什么东西,死命扯着,以为自己定会狠狠摔下去。然而并没有。
一只手臂稳稳托着她落了地。脚轻轻触到地面,她还是懵的,怔忪半晌,才看清,是那少年救了她。她不知道他怎样进来的,又是怎样及时接住了她,一颗心跳个不住。
“这畜生最是护巢,姑娘还是小心些。”
她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似乎魂儿都散了。
“姑娘?”少年满面通红,犹豫着道,“你能不能别……”
她这才发现,自己死死拽着什么东西,急忙松手。刷的一声,零碎物什撒了一地。十几枚铜钱,火石火镰,还有一只小瓷瓶儿跌得粉碎,褐色的粉末掺着白瓷片,摊在地上。
少年也愣住了。原本挂在腰间的荷包,断了绳子,拆了线,破烂不堪躺在地上。
她慌乱地拽下自己的荷包,塞进他的手里,飞也似地跑开了。
两只扁毛畜生似乎得了逞,在身后喳喳喳叫着,翘着尾巴跳来跳去。
“林姑娘,你就是阿青呀。”凌岚道。
芷青喃喃道:“我就是阿青?”
凌岚又道:“当初你在此处杀了人,又一人一剑挑了朱雀堂,是何等的功夫,莫非全都想不起了么?”
“现在想来,大约是偷了人罢,毕竟一个妇人家,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便是夫家苛待些,也无非是打几下骂两句,都是寻常事,也不见谁动刀动枪的,实在受不了,和离便是了,何苦要人全家性命。”
“他并不认得阿青,想来与救阿青那人有关。这事吧,不能深究,深究起来,话就难听了。青主的为人没什么可说的,却跟这种事情扯上了干系,唉……”
“我不信。”
“林姑娘,你大约能想起来些什么吧?不要急,慢慢想。若不是秦老先生亲口说,我还真不信,世上还有这般病症,连自己的来处都不记得了。”
“秦老先生是何人?”
“姑娘大约不知道,沈夫人的兄长,早些年隐姓埋名悬壶济世,化名秦少飞,故而世人多知秦大夫,不知沈翎。”
谭白羽叹了口气,道:“孩子,若是实在想不起来,便不要想了。跟我回去罢,你的病沈师兄大约能有些办法——陆师兄大约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唉……”
“我不信!”芷青叫道,“你们都在哄我!常春,你杀了齐哥哥,又骗我来金陵,到底想干什么?”
“小妹……”常春出口才知道不对,只是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我不是有意的。”
芷青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凌岚面无表情,谭白羽神色悲戚,常春目光闪烁,这些人,她本都不认得的。她为何因了常春一句话,便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他是杀害齐哥哥的凶手啊。所有的一切,就像一张早有预谋的网,缓缓向她罩来。
“你们到底是谁,我不认得你们。”她高声叫着,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孩子……”谭白羽上前半步,想要拉住她。
“你们都是骗子!”芷青躲开他的手,冲进层层的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