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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漏断人初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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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春生平第一次失眠了。无星无月,天色漆黑一团。客店柜台上的灯光,昏昏黄黄的,从窗子缝里透出来。
墙角窸窸窣窣的响,大约是老鼠在啃什么东西。门外有猫儿在叫,细细的,似乎是徘徊了一阵子,便又没了声息。远处不知谁家的鸡窝闹起来,咯咯咕咕叫个不住,不知道是黄大仙儿叼了鸡,还是夜猫子进了宅。
柜上的灯也熄了,门轴吱呀响了一声,脚步声伴着哈欠,灯笼的光在门口晃了一晃,渐渐走远了。
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常春却越来越清醒了。
隔壁毫无声息,大约睡得正沉。那女孩子脸色一直很不好,苍白憔悴,没有什么神采,但赶起路来,似乎永远不会觉得累。常春一路上都悬着心,时时劝她歇息。芷青倒是听话,并不反对。常春买来干粮饭菜,递给她,不拘好歹吃一些,到了客店,便早早掩了门自去睡。
只是,常春始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也许是因为她过分的沉默,或者是渐渐消瘦的身影,又或者,只是他想的太多了。毕竟,情人骤然离世,伤心总是难免的。
人呐,果然还是不能做亏心的事情。无名谷陆家咫尺之遥,陆扬曾经号令九重天,至今仍被尊称一声青主,沈夫人的兄长是一代名医,再加上年轻一辈人才济济,又有什么真相查不得?
他不敢去见陆扬,自己走了便是,或者托人代跑一趟也不是什么难事,此去金陵路途千里,哄这姑娘作甚。常春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开始后悔起来,觉得自己像是拐带了人口。
迷迷糊糊中,窗子嘎吱一声响,一阵冷风扑进来。
常春蓦然惊醒,瞪大了眼睛,只能看见隐约的一个人影,缓缓走过来。他没有作声,看着人影。
本以为是来了偷儿,可那人却并不去寻找财物,径直向床前走来,低着头,似乎在看他。
常春后背有些发凉,握紧了拳头,放缓呼吸,假装在熟睡。
下一刻,一股凌厉的掌风迎面袭来。
常春虽然看不分明,但习武的人,许多时候并不依赖眼睛,凭着多年的感觉,出拳。
一声闷响,常春的拳头撞上了对方的掌心。床板一声脆响,塌下去半边,那人也后退了一步,抚着自己的手,轻轻哼了一声。是个女子。
常春有些狼狈地从床上跳出来,来不及穿鞋子,便赤脚站在地上,面对着那人。
“什么人?”
那人并不回答,黑暗里又是一掌劈来。常春横臂相迎,方一触碰,却轻飘飘拦了一个空,那人的手掌极其灵巧地从常春的手臂上滑了过去,直奔咽喉而来。
常春急忙后退躲闪,毫厘之间,对方的手指在他脖颈上拂过。身后哗啦一阵响,墙角的衣架散了满地。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那女子的下一招又跟了过来。
不过三五个回合,常春已是手忙脚乱,只有招架之力。毕竟,他一心练剑,拳脚上不过尔尔。来人武功之高,几乎可与萧齐比肩。
他已来不及想自己如何惹上了这等高手,闪转腾挪四处躲避,想要找出睡前不知扔在哪个角落的剑。然而昏暗之中不能见细物,仓促间又哪里寻得到,只苦了屋中各种桌椅用具,翻的翻碎的碎,稀里哗啦叮叮咣咣,在静夜之中格外响亮。
前后左右的客人是睡不成了,微微火光一闪,大约是谁点了灯,又忽地灭了。客途之中,总是自保为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有人趿拉着鞋子从院子中跑过去,咣咣砸门:“店家,店家,醒醒。出来看看罢!”
常春支持不住,想要逃出屋子,对方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一步一步死死堵在面前,掌风猎猎人影晃动,一直逼到最里面的墙边,再无处可退,连破窗而出都已绝无可能。
“阁下与我有何过节,为何要这般狠辣?”常春的声音透着绝望,奈何对方并不回答。
正是危急时刻,院子里渐渐嘈杂起来。远处一声鸡啼,洪亮而悠长,想来定是一只硕大健壮的老公鸡。一开了头,左邻右舍此起彼伏,群鸡高唱。天,要亮了。
黑影忽然停住了,站在那里,开口道:“常春,且让你多活一日,好生预备后事。”说完,那人再不停留,转身扬长而去。
一场恶斗,猝然而起,猝然而终。
店家提了灯笼,探头探脑在门外张望:“怎么了这是?”
常春惊魂稍定,借火点着了灯。
满室狼藉。
椅子翻在脚边,衣衫鞋袜到处散着,帐子扯落了,一半搭在床头,一半堆在地上。唯有桌子仍旧在原处,桌边印着半只手掌印,原在桌上放着的茶壶杯盏碎了一地。只有油灯搁在墙上高处,完好无损。
店家惊叫道:“客官,小店本小利薄,经不起这么糟践。”
常春心知他定要狮子大开口,无心理论,捡起衣衫穿了,蹬上鞋子,从包裹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丢给他,道:“这里的家什,加上房钱,多的不用找了。”
店家掂量了下银子的份量,远有富余。有心再涨些价钱,但看常春提了长剑站在面前,身材魁梧面色凶恶,宛如庙里的天王像一般,顿时息了惹事的念头。但看着这些东西总是心疼,一面叹气,一面走出去叫伙计过来清理。
常春走出门去,天已然透出鱼肚白来。院子里原三三两两聚了些好事的人,低低议论着什么,看见他出来,顿时散了。
芷青的屋子就在隔壁,此时门扇仍旧掩着,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常春抬手敲了敲门,叫道:“林姑娘,起了么?”
无人应声。
常春推了下,门是从里面插着的,并无异样。
“林姑娘?”
叫第三遍的时候,屋内方才响起芷青细弱慵懒的声音:“常先生?我起晚了么?”
常春几乎都要破门而入了,听见她回应,松了口气,道:“时间还早,只是出了些事情,姑娘收拾下,我们提前出发罢。”
“先生稍候。”屋里响起悉悉索索下床穿衣的声音。
片刻之后,门开了,芷青缓缓走出来,目光迷离,步履蹒跚,俨然方才从梦中醒来。
“常先生,怎么了?”
“你,没听到么?”常春没想到,夜间闹成那样,芷青居然未曾惊醒。
芷青摇了摇头,道:“我什么也没听到。莫非,出什么事了?先生脸色如此不好。”
常春目瞪口呆,这姑娘看着也不似心宽的人,怎么睡得这般沉?
芷青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接着道:“我有些旧疾,总是有那么几天,睡着了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齐哥哥说我这一年好了很多,莫非昨夜,又发作了?”
常春倒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病症,疑惑顿解,道:“这便难怪了。先走罢,路上再说。”
芷青依言收拾了东西,二人急匆匆离开客店,继续赶路。
听了常春昨夜的惊险,芷青也是有些后怕:“你惹了什么仇家么,此人是谁?”
“虽然没有看清相貌,但听声音,我不认得她。”常春一路上绞尽脑汁回想,仍旧毫无头绪。
“呀,你都受伤了。”
常春顺着她的目光,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脖子,火辣辣的疼。想起当时惊险,又是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