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金陵故人书 ...
-
常春手足无措。
他想过自己会败,会受伤,甚至会死,却从没有想过要面对这样的局面。
当年一战,萧齐虽然没有伤他,却让他输得极其难看,即便这没有受伤,显出的也是萧齐收放自如,而不是他能怎样自保。
萧齐高门之后,年少成名,誉满江湖。而他,只是一个无门无派的穷小子,除了一点习武的天分,别无所有。剑,是他唯一可以自傲的东西,却在那个同样明月高悬的中秋之夜,碎了一地。
这十年,他断绝了所有的交游,只一心练功。除了打败萧齐,再也没有想过其他。十年间,已经没有什么人记得当初那个莽撞的少年。而萧齐,就这样轻易的,死去了。
那个女子终于开始哭泣了,抱着萧齐的尸身,低低的呜咽着,莲青色的罗衫渐渐分明,素裙沾染了血色,触目惊心。
天光大亮,山中鸟雀齐鸣,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常春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轻咳了一声,道:“这位……夫人,请节哀。萧公子已然去了,夫人保重身子要紧。”他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好拿这些套话来搪塞。
芷青停止了哭泣,抬起一张秀丽而憔悴的面孔,盯着他,道:“你是什么人,为甚要伤他性命?”
“在下常春。昨夜之事,本是切磋较量,只论武艺,不决生死。萧公子与我十年前早有约定,却不料是这般结果。”
“切磋武艺,为何要伤人致死?”
常春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道:“我不是……不是有意的……”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一句废话。
芷青没有说话,依旧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常春想了想当时的场面,又道:“我与公子,十年前便有过一场比试,不知夫人可曾听闻?”
芷青摇头。
“公子剑法精绝,当时便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当年一战,与今日极其相似,只是,结局全然相反。同样的一招,公子当年全然不放在眼里,我输得极惨。”
常春握着带鞘的剑,比划了一下,接着道:“这一招,对方只需这么硬接下来,我便必输无疑。十年前便是如此,我内力不及公子深厚,自然是败了。”
“可昨夜,公子却没有能接下。”常春捡起一根树枝,与剑身交叠,“这一招本不致命,公子阻挡慢了一瞬,力道又不对。我本以为自己必败,当时已然自暴自弃,未能控制住自己的剑,却没料想竟然……”
“夫人,我苦练十年,大约终究是走偏了路子,与萧公子一战,方才觉出并没有多少提升,以公子的天资根基,即便十年来剑法无有寸进,也不应如此,自保都不能够。何况只是论武,并非生死决斗。”
常春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疑问:“敢问夫人,公子可是有什么病症,或是受了伤?为何内力如此不济?”
芷青摇头:“齐哥哥身子一向康健,从未生过什么病——他常年都在这里,也不曾与人争斗。”
“这便奇怪了。”常春百思不得其解,“又或者是练功出了岔子?公子出身名门,多少前辈教导,自幼的根底,要说我练功有了差错还说得通,萧公子怎会出这样的事情?”
“我不懂得这些。”芷青叹了口气,多少疑问,已然无从知晓。
“夫人……”
“我不是齐哥哥的妻子。”芷青打断了他,“他大约是将我认成了旁人。”
常春这才留意到,这女子看起来年纪甚小,仍留着少女的发式,更似未嫁之身。
“我姓林,名芷青,叫我名字便好。”
“那公子所托之事……”常春想起了萧齐临终前让他送芷青去见师父的嘱托,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我不知道。”
尴尬的沉默。
常春觉得自己好像是说错了话,但芷青低着头,神思不属,似乎并没有在意。
良久,芷青大约想起了些什么,忽然站起身便往回走。
“林姑娘——”常春怕她出事情,急忙跟过去。
芷青站在屋前,顿了一顿,轻轻推开了门。萧齐的屋子,她没有踏入过。他从未表示过任何阻拦的意思,但也不曾请她进去。也许是天然的疏离,或者是敬畏,她也从未升起过想要进去看看的念头。
房间很是整齐,窗边一张书案,萧齐的笛子随意地放在上面,好像下一刻就会有一只手将它拿起。靠墙一排木架子,摆着几本书,竹屏风后面是卧榻,除了必需之物,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芷青在桌子上,找到了一封信。
她记得,大约是好多好多天前,萧齐坐在湖边,在满天晚霞中,拆开了这封信,看了一看,叹息一声,便又收了起来。她没看见送信的人,也不知道写信的是谁。萧齐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信封压在砚台底下,微微皱着,边角磨破了些。里面装着一张寻常的小笺:
“萧兄,见字如晤。往日种种,已成定局。兄心意早决,弟亦不得多言。一别十载,是非曲直不须再辩,兄居幽谷不通音信,纵有龃龉,故情仍在,不至于此。中秋之期将近,斯人已出。知兄有恙,来日尚能战否?胜算几何?弟心实忧之。兄天资高绝,沉沦至此,窃以为兄不取。兄近况如何,盼复。弟,金陵凌岚顿首。”
“凌岚是朱雀堂的堂主。”常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芷青怔怔地看着这封信,落下泪来。
齐哥哥,你什么时候生的病,都不肯告诉我。难怪,有些夜晚,能听见他咳嗽的声音。
“你看这里。”常春有了新发现,指着墙壁。
墙上印着一只深深的掌印,虽然用白灰涂饰过,仍旧十分的明显。
“这一掌的功夫,不在我和萧公子之下。公子当是受了伤。”
芷青不禁打了个冷战,在她睡着的时候,这里发生过什么?萧齐与谁交过手,竟然打到了卧房之内。
“凌堂主似乎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常春缓缓道,“不过金陵远隔数千里,真相如何,却是无从问起了。”
“我去金陵问他。”
“姑娘,金陵路途遥远,如何去得。萧公子让我送你去见陆谷主,我不能辜负他的嘱托。”
芷青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道:“常先生,齐哥哥死得不明不白,你也不明不白杀了人,真相如何,不比轻飘飘的一句话重要么?从金陵回来,再去见陆谷主,也不算你食言罢?”常春形容粗豪,满脸乱须,看着似乎年纪不小,是以她便称了一声“先生”。
“好吧,就依姑娘。”常春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有些心虚起来。
适才那些话,他本可不提,但是萧齐让他去见陆扬,他却实在有些不敢。无名谷陆扬何许人也,出身苏门剑派,当世剑术宗师。他亲手杀了人家最心爱的徒弟,又要找上门去,哪怕再不谙世事,也觉得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芷青这姑娘毫无心机,三言两语便定了南下的心思,这让他十分意外,又有些愧疚。
就这样,常春出面去附近村落买了棺椁,安葬了萧齐,又替芷青买了一匹马。
二人离开了这片山谷,马蹄得得,向着遥远而未可知的江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