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露无声》寄零

4、第四章 凌霄拂云手

　　接下来的路途，常春总觉得身后有人窥视，带着芷青加紧赶路，还特地兜了一个大圈。
　　到最后，发现客店克扣了马匹的草料，抓到一个偷钱袋的小贼，惊了同路客商的驴子，赔了一地不是。芷青疲惫不堪，越发憔悴起来。
　　接连两夜，常春都没敢合眼，然而并没有什么人再从窗子跳进来。
　　到了第三夜，常春松了口气，大约那女人没有跟过来。
　　这是个繁盛的小城，大概因了官道的缘故，还算热闹。客店也颇有些样子，饭菜可口，屋子齐整，难得连被褥都看着干净不少。
　　芷青一如既往，早早回自己房间歇下了。常春独自关上门，脱了衣服，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人声，觉得踏实不少。
　　那个奇怪的人，不管因为什么，不再出现终究是好事情。
　　常春把剑放在身边，瘫成个大字，沉沉睡去。
　　终究是心中不安，一夜乱梦。萧齐弥留之际的情形，零零散散的在梦中重现。月下灰暗的血，断续不成词句的言语，惨白的笑容，芷青低低的抽噎，一直都在面前耳边来来回回地晃着。
　　“阿青，阿青——你的萧郎不能再陪着你了——”
　　“阿青……别怪我……”
　　“阿青——”
　　常春在梦中喃喃自语着，不知自己在嘟囔什么，但嘴巴发出的声音却惊扰了耳朵。浅眠中，他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猛然惊醒，下意识伸手去摸身边的长剑，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全然不能动弹。
　　那个黑影俯身站在床前，一只手缓缓收了回去。
　　常春完全清醒了。是的，在他熟睡的时候，这个陌生的女人，再一次闯进了屋子，点了他的穴道。
　　“你，醒了？”那人缓缓开口。
　　“你是谁？”
　　黑影咯咯一笑：“醒了，才好杀你。”话音未落，轻飘飘一掌拍向他的头顶。
　　常春大骇，借着腰腹的力气，猛然向前一滚，整个人从床上掉了下去。
　　那人有些意外，后退了一步，蹲下身子：“你能跑去哪里？我已经给你留了一日，还要怎样？”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为什么？”黑影猛然站起身，声音恼怒起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问我为什么？你竟然问我为什么？”
　　“你……萧齐？”常春猛然醒悟，脱口而出。下一刻，右臂传来一阵剧痛。一只脚，狠狠地踏在他的胳膊上。常春甚至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不要再提他的名字。记着，我是阿青。”黑影俯下身来，盖住了暗夜里的一切，仿佛勾魂的无常。
　　“救命——”大汉洪亮的声音冲出窗子，凄惨地在夜空中回响。街市寂静，几只狗叫起来。
　　然而掌风微动，并没有落下来。那人猛然转身，闪到一旁。常春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影子。
　　“何人行凶？”
　　女子不答。电光火石之间，黑漆漆的小屋中人影晃动，只听见拳脚相交的声音，两个人交上了手。
　　“凌霄拂云手？”来人再次开口，“你是谁的弟子？”
　　女子冷冷地道：“你又是何人，多管闲事。”
　　“哼。”来人似乎用尽了耐心。下一瞬间，女子轻呼一声，后退数步，蓦然跃出窗台，消失在黑暗之中。
　　常春只感觉胸口被人戳了一下，封闭的穴道已然解开。啪嗒几声，火星点点，火绒烧起来，灯亮了。面前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身形瘦削，面容清癯，左手提着一柄剑，并未出鞘。
　　惊魂初定，常春自是千恩万谢。
　　那人道：“这位小兄弟，我便住在隔壁，不过听见动静，过来看一眼——这个女子，是何许人也？使的是本门掌法，我竟不认得。”
　　常春心中忽然一动，问道：“不知前辈是？”
　　那人拱了拱手，道：“苏门剑派，谭白羽。”
　　常春便是一惊——怎么在这里撞见了他！苏门剑派天下闻名，纵使衰微，也有几个有名的人物。萧齐的师父陆扬出身苏门剑派，而谭白羽，便是陆扬这一辈，最小的师弟，正是萧齐嫡亲的师叔。
　　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原来是谭前辈。晚辈常三。”常春捏了个名字。
　　幸而灯光昏暗，谭白羽并未发觉他的异样，点了点头。
　　“这个女子，晚辈统共只见过两次，连面目都不曾看见，不知姓甚名谁，更不知哪里得罪了她。平白无故便下杀手，实在是莫名其妙。”常春简单说了事情的经过，只略去了阿青的名字不提。
　　“莫非……”谭白羽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叹口气，走了回去。
　　常春这才觉出，右臂转动不得，疼痛难忍。捋起袖子一看，皮都没破，一片紫青肿起来老高。咬牙摸了摸骨头，还连着。只是大约没有十天半月，是提不起剑的。伤筋动骨，只能养着，随便搽了点药，不过止痛而已，聊胜于无。常春一腔惊恐都变成了怒火——刀剑无眼，愿赌服输死伤不论，这是比武的规矩。纵使自己失手，但萧齐事先丝毫不曾提起自己内力不济，这女子也忒不讲道理。
　　天已蒙蒙亮了，照例该去叫芷青起身。
　　门敲了三遍，无人相应。
　　“不对！”常春这一惊非同小可，顾不得其他，撞断门闩闯了进去。
　　果然，屋中人影全无。后窗大开，窗扇在风里摇摇晃晃，嘎吱嘎吱响着。
　　谭白羽方才要了早饭端去自己房里，听见动静放下筷子走了出来，也是一惊：“你这同伴，是个不会武功的姑娘罢？昨日我看见过她的。不会是……”
　　原以为那个神秘人只想杀他，没想到竟然会对芷青下手。
　　常春一时方寸大乱。他除了武功，并不曾多留心过什么，也极少在江湖上走动，全然不知所措。
　　谭白羽道：“小兄弟，且莫着急。屋中并无异常，想来一时半刻性命无碍。那人也是个女子，大约也不能怎样。她挨了我一掌，多少带着伤，跑不了多远，左右就在这附近。打听下看看，总能有些蛛丝马迹。”
　　常春全无主意，只得点头称是。
　　人命关天，二人早饭也不及吃，急匆匆出了门。谭白羽在这里有认得的人，便带了常春上门拜访。两个外乡人，总是不济事的。
　　没等走出这条街，远远看见前面几个人聚在一起，指指点点不知在议论些什么。
　　走到近前，才发现，路边倒着一个女子，一动也不动，不知是死了，还是昏迷不醒。众人议论纷纷，一时不敢上前。
　　常春看见衣角已然觉得眼熟，分开人群看时，果然便是芷青。
　　“小妹，小妹！”常春扶起她，呼唤着。男女同行十分不便，他与芷青早便约定，路上在外人面前，以兄妹相称。此时当着谭白羽，更不敢叫出芷青的真名。
　　芷青脸色苍白，但呼吸匀细，衣衫齐整，并无异状，似乎只是昏了过去。叫了半晌，毫无反应。
　　谭白羽道：“此处不是救人的地方，先回客店。”
　　常春这才发现，周围的看客，越聚越多了。
　　回到客店，谭白羽搭了下芷青的脉，除了身子有些虚弱，全然看不出什么。并非被人点了穴道，她却只是不醒。
　　又过了半顿饭的光景，常春已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差了店小二去请大夫。一转身，芷青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妹，你觉得怎样，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芷青一脸茫然，才睡醒的模样，揉了揉眼睛，道：“我……怎么了？哦，天亮了，可是起晚了？”
　　“你被人掳走，倒在大街上，自己丝毫不知？”谭白羽道。
　　芷青茫然道：“我何曾倒在街上，不是一直在这里么？”
　　谭白羽看了常春一眼，没有说话。
　　芷青看二人的神色不对，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哥，你胳膊怎么了？”
　　“那个人又来了。”
　　“伤得重么？”
　　“不要紧。”
　　“我是不是……又犯病啦？”
　　常春听她说起过这症候，原是多年旧疾，总是隔三差五的一睡不醒，便是山崩地裂也全然不知。大约旅途奔波，太过劳累了。
　　谭白羽听了，也觉得颇为奇怪，道：“令妹这病，我倒是不曾见过。回头见着沈师兄，大约能有些办法。”
　　苏门剑派这一辈，没有第二个姓沈的男子。谭白羽说的这个人，便是陆扬的妻舅，沈夫人的兄长，当世名医，沈翎。
　　常春心里哆嗦了一下——再说下去，怕是要露馅了。
　　却听芷青又道：“哥哥，这位大叔是？”
　　常春无法，只得说了谭白羽的身份。
　　芷青显然是听萧齐提起过这位师叔的，眼睛一亮，刚要说什么，常春悄悄扯了下她的袖子，抢着道：“这次多亏前辈出手，救了我兄妹二人的性命。”
　　谭白羽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再提。这个女子显然与本门大有渊源，我既遇见了，便不能不管。二位此番要去哪里？那人怕是会再来生事。”
　　芷青道：“金陵。”
　　“却是正好顺路，一道走罢。我倒要看看，这是谁教出来的弟子。”
　　常春来不及阻止芷青，也是自己受伤，怕那个不认得的阿青再来纠缠，毕竟性命要紧，便不再说什么。
　　背着谭白羽，芷青问他为何隐瞒身份。
　　常春道：“陆谷主早已自立门户多年。江湖传言，师兄弟之间似有龃龉。谭前辈不认得你，显然与萧公子不常往来，与无名谷不甚亲近。那个神秘的女子，可能是苏门剑派门下。萧公子的伤势不明不白，总是小心为上。”
　　“谭前辈一番好意，如此，还是有些对不住他。”芷青叹了口气，不再反驳，认可了他的话。
　　一番折腾，已经日上三竿。一行人收拾行装，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