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月明桂花落 ...
-
笛声又响起来了。
波光粼粼,虫声窸窣,衬着远方隐隐的鼓乐焰火,安静得有几分孤寂。
今年的中秋,月色娟娟桂花正好,寻常人家当有一番热闹景象。在这山谷里,却似乎比往日更加清冷些。淼淼一方湖水,烟雾迷离,一只受惊的水鸟扑棱棱飞过水面,掠起几圈涟漪。
芷青推开窗子,静静望着天上的月,从边角乍露,移到了树梢,又被屋檐遮去,只看得见一地清影。这几个月,她睡得越来越少了,整天都醒着,甚至到了深夜,能仔细看这月光。萧齐说,这是她病症好转的兆头,但是芷青却没有在他的眼里看到多少喜悦,只是淡淡的,仿佛叙述一件不相干的事情。
笛子吹了一曲又一曲,似乎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这样的夜晚,芷青不敢去扰他,怕看见他孤独沉默的背影。萧齐是有心事的,却从来不肯对她说。
两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芷青已然不记得了。只记得岸边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春日的微雨,夏夜的蝉声,秋风拂面,冬雪皑皑。
她不知道,萧齐为什么要长年住在这偏僻的湖畔,与世隔绝,从来没有过来客,也极少离开。偶尔出门,她也不知道萧齐去了何处。
有时候芷青问起山外的情形,萧齐只是笑笑,说,你想出去走走么?便带她在附近的市集转上一天。每次,她都会带回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粗劣的香囊,只能看半日的草蜻蜓,飞不起来的风筝,咬不动的甜饼,不一而足。甚至有一次,还买了一支五音不和的竹笛。萧齐笑她荒唐,亲手削了一支笛子给她,她又不肯学,摆弄了两日,便丢下了。
每次出门,芷青玩得开心,萧齐便默默跟着。偶然回头的时候,她总是看见萧齐漠然地在人群里走着,什么东西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仿佛行走在十丈红尘中的僧人。
于是,芷青便尽量不再谈及外面的任何事情。终日里倚着窗子,看萧齐吹笛,舞剑,饮酒,沏茶。更多的时候,他是独自在湖边,一坐便是一个下午,直到夜色深沉。
也许,他是在思念着什么人吧。一只黯淡地旧荷包,总是无端出现在他常待着的各种地方,湖岸边,茶盘里,书桌上……又总是及时消失掉。
芷青觉得好难过,又找不出由头来问他,或者说他没有给过她开口的机会。相对的时候,她总是小心翼翼,他又常常心不在焉。
她从来无法了解,他在想着什么。萧齐像是一个年长而疏离的兄长,明明就在身边,可望而不可即。
今夜,大约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但是,这宁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一阵爽朗的笑声,贴着水面,远远的飘了过来。
笛声戛然而止。
“萧公子,好兴致啊。”这声音中气十足,虽然听起来隔着很远,却并不显得微弱,一字一句都极清晰。
芷青有些惊惶,走了出去,毕竟,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山谷中听到外人的声音。
她看到萧齐的背影,便如往日,站在湖边,夜风吹拂,衣衫猎猎。
“齐哥哥——”
萧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道:“芷青,回去吧。”
芷青总是极听话的,答应着,慢慢往回走。然而,她有些不安,停下来,回头去看。
那人出现在萧齐的身边,虽然看不太分明,大约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你来早了。”萧齐的声音依旧清越而舒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人指了指天上的月亮,瓮声瓮气地道:“还差半个时辰,怎么称得上早。我只怕来晚了,便寻不着萧公子了。”
不知怎的,芷青觉得这人十分的无礼,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看见萧齐微微侧过身来,负着双手,嘴角含着一丝冷笑。
“常兄这话,是看不起萧某人呢,还是轻视自己?”
“齐哥哥生气了。”芷青暗暗地想,她也有些生气了。
那人似乎有些噎住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公子说笑了,十年未见,请公子赐教。”
“好。”萧齐转身,在芷青的面前走过,从屋中取出自己的剑。
芷青扯住他的衣袖,低声道:“齐哥哥,我有些怕。”
萧齐叹了口气,拉起她的手。更深露重,芷青的手有些凉。
“不妨事的。”萧齐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于是,芷青便想不出什么话来说了,只好放开手。
两个人再没有多说什么话,似乎有种奇怪的默契,两柄剑在夜色中闪着光华。下一瞬间,剑光便纠缠在一起。
芷青不会武功,看不懂两个人怎样交手,满目只见一团令人眼花缭乱的光影。
没有兵刃相撞的声音,只有风声,衣袂掠过风中,剑刃劈破长空。两道身影如风中飘飞的蝴蝶,翩翩来去,分分合合。时间久了,芷青觉得,眼前似乎是一场曼妙的轻舞,从月宫飞下。
然而,终究要结束的。
忽然一阵轻响,一柄剑落在地上,跳了几跳,隐没在草丛里。
芷青看见,另一柄剑,插在一个人的胸口上。
握着剑的手,松开了,愣在空中,仿佛茫然不知所措。
芷青看清了,忽然间心头一片空白。
中剑的人缓缓倒下。
芷青终于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惊叫一声,扑上前去。
萧齐受伤了,伤得极重。血从伤口里泉水一样地冒出来,浸湿了芷青的衣裳。
“齐哥哥,齐哥哥——”芷青无助地唤着他,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萧齐喘息着,脸色苍白,目光散乱,仿佛听不到她的呼唤。
“这位姑娘——”旁边的人犹豫着走上前来,道,“萧公子的伤势耽搁不得。”
芷青仿佛看见鬼魅,一把推开他,护在萧齐前面,像一只拼命拱起后背的幼猫,用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大声吼着:“我不许你再伤他。”
那人后退了一步,急急道:“姑娘快替萧公子点穴止血啊,来不及了!”
“什么点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芷青仍是满面怒容。
那人忽然便明白了,加上适才那一推,原来这女子不仅丝毫不会武功,竟也丝毫不知武功。当下顾不得嫌疑,强行拉开芷青,伸手点了萧齐胸前的几处穴道,又解开他的衣服,摸出一条干净的帕子,压在伤口上,用衣带紧紧缠住。
芷青挣扎不得,伸出拳头去打他,那人又全然不理,只得眼睁睁看他施为。
不多时,萧齐缓过一口气来,低低地道:“芷青,不要闹了,常兄没有恶意。”
芷青安静了,怔怔地看着他。她从来没有违逆过他。
“终究是你赢了。”萧齐对着那人笑了笑。
那人却并没有丝毫的喜悦,倒像是自己一败涂地:“不该是这样,我不想这样赢你。这十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竟然……”
萧齐摇了摇头,望着西斜的满月,轻叹道:“大约,是命吧。”
“常兄,我拜托你件事情。”萧齐牵起芷青的手,接着道,“她是我的妻子,请常兄带她去见我的师父,告诉他,我……”
萧齐猛地咳嗽起来,便再也说不下去。用了力气,胸口的帕子早已湿得透了,血从缝隙里溢出来。
陌生人连忙重新点了他几处穴道,伸手搭他的脉搏。
芷青在一旁,呆若木鸡。
萧齐刚刚说了什么?他说她是他的妻子?两个人在这谷中住了不知道多少岁月,她确是思慕他,也生过无数的绮念,却一直隔着千山万水,他从来没有理会过她的心事,只是终日沉默,郁郁寡欢。
萧齐要一个陌生人带她走?为什么要她离开?她做错了什么?她不会武功,也不会治伤,齐哥哥生气了吗?
萧齐痛苦的神情将芷青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不再咳嗽,也不再说话,眼眸低垂,安静地任另一个人摆布。
芷青没有注意到陌生人的慌乱,一声一声地唤着他,“齐哥哥,齐哥哥……”
那人摸摸索索,从随身的包裹里面掏出一个小瓷瓶儿,给萧齐服下。隐隐有苦涩的香气逸散,大约是什么药,芷青也不认得。
大约是药起了效果,萧齐微微转头,看着山谷中的客人,含混地道:“常兄……把我的剑……带给我师父……不要……撞见……师娘……她会生气……”
“萧公子,你醒醒,沈夫人都已亡故十多年了。”
萧齐似乎清醒了一些,抱歉地笑了笑:“我糊涂了。”
“齐哥哥,你冷么,咱们去屋里好不好?”芷青恐慌起来——萧齐的肌肤像湖水一样冷。
萧齐没有回答她,却把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
“阿青,阿青,你的萧郎不能再陪着你了,我太累了。”
“齐哥哥,你在跟谁说话呀?我是芷青啊,阿青是谁?”芷青低头看他塞给自己的东西,是那个神秘的荷包。
“阿青……阿青……”萧齐似乎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呼唤着远方未知的人,“别怪我……”
“齐哥哥可是想见什么人,她在哪里,我去找她来好不好?”
芷青没有等来萧齐的回答,他再也不会回答她了。
被剑气波及的桂花,零零散散落了一地,馥郁的香气在风中飘零四散。
月儿落下去了,身侧漆黑一片,星光都晦暗不明。
东方隐隐透白。
极远处的鸡鸣声,第一次落在幽谷中人的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