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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思量有阿母 ...

  •   十月初入冬的天气,已甚是冷了。在没遮没拦的路上走着,迎面风一吹,难免缩头耸肩,袖手顿足。
      行人渐渐多起来,遥遥看见前面一个不大的镇子,车水马龙甚是热闹,道旁临时支着些摊子,大约是赶集的日子。这样的集市,萧齐带她去过很多次,总会有些有意思的事情。
      芷青不想凑这种热闹,拐了个弯,沿着村子外边的一条岔路走下去。绕着村子转了大半圈,又回到正路上。前面村口路边,搭着个草棚子,底下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甚是诱人。一个壮健的妇人一边手脚不停忙活着,一边拖着长音招揽行人。
      赶了大半日的路,人马都乏得很了,芷青将马栓在路边,走上去看有什么吃的。
      大锅里炖着满满的一拃长的小杂鱼儿,卖相看着不成体统,香气四溢。旁边另有汤锅,煮着白白的细面条。棚子底下也颇宽裕,两张大桌,围着一溜长条凳子。一边坐着三个农夫,另一边正好空着。
      芷青要了鱼和面,坐下来。不多时,热腾腾都端了上来,满满的两大碗。搛了块鱼肉放进嘴里,软软的,有些烫,咸香透着微甜。淡淡的水腥味,忽然打开了多年前的回忆。
      那一年,她十二岁,父亲病着。
      父亲素来身子弱,经不起劳累,索性便辞了官。族中不甚太平,总有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烦他,为了躲清静,未曾回乡,在金陵买了宅子住下了。渐渐的也与那些七拐八绕的亲戚们断了来往。芷青那时候还小,也不认得什么人。
      母亲在她更小的时候便故去了,芷青甚至都不记得她的相貌。父亲未辞官的时候,便带着她去任上。父亲没有续弦,也不曾纳妾,后宅无人,自幼便是乳母李嬷嬷照料她。李嬷嬷的丈夫,是林家的老管家,一家人也跟着父亲到处迁转。
      在金陵的那两年,是难得的安宁日子,不用迎来送往,也不用动辄千里奔波,宅子里上上下下都是极清闲的。父亲好些的时候只顾着跟朋友们诗书唱和,并不怎么理会家里的事情,直到身子越来越差,越来越难将养起来。
      芷青慢慢大了,父亲却整日里在病榻缠绵,除了每日请安,父女之间竟说不上几句话。所有的事情,都是李嬷嬷做主。
      李嬷嬷性情并不算温和,动辄呵斥怒骂。说话高声了要骂,走路太快要骂,不想吃饭要骂,在屋子里待久了想出去走走自然也要骂。父亲问起,便说女孩家当好好管教——女孩子的事情,男人终究是不懂的。
      父亲一生多病,芷青便从小吃药调养,每日饮食只是清粥素菜,不许吃别的东西。李嬷嬷说须得这般,方才养得住身子,只是她并不记得曾看过大夫。父亲信了。她一直极瘦弱,却不知是生来不足,还是幼年缺了滋养。
      年纪小还不觉得,到了十几岁上,芷青每日里都是饥肠辘辘,少气无力。她只道所有人都是这般,却总会看见李嬷嬷带着自己的亲生儿子钱阿贵在灶下大鱼大肉,吃得满面红光。她曾问过乳母,毫无意外又挨了一顿骂:小姐身娇体贵,怎么能与下人相比。
      父亲病着,李嬷嬷便只允许她在房间里绣花,连饮食都早早晚晚的没有个准时候。
      她渐渐也会看些书,书上说,调养身体,须得三餐规律方才好。为何处处都为她好的乳母,竟连安排吃饭都不按时辰?
      那天直到午后,也没有人来送午饭。芷青终于忍不住了,丢下绷子,悄悄溜出去。
      天气有些热,教人昏昏沉沉的。下人们都躲懒午睡去了,整个宅子静悄悄的。厨房收拾得整整齐齐,残留着一点诱人的香气。灶台下草灰还烫着,火都掩灭了,只留着一星火种。
      看来看去,只案上扣着一只柳条筐。芷青踮起脚,轻轻掀开,筐底下扣着一只大碗,盛着半碗汤汤水水,看着像是吃剩下的。她伸手进去,抓出来一条小鱼儿。平日里一整条卧在盘子里的大鱼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这么小的鱼,刚刚长过她的手掌,细细的一条,还是温热的,冒着诱人的香味。
      芷青把鱼放在唇边,舔了一舔,终于忍不住诱惑,一口咬下去,半条鱼都进了嘴里。吞得太急,一根鱼刺扎在舌头上,痛得很,却顾不得理会。
      好容易吐出来零零碎碎的骨刺,另外半条鱼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屋子里骤然一暗,一个人走进来。
      芷青回头一看,手里的鱼掉到了地上。
      “阿母……”
      李嬷嬷脸色铁青,一把拽了她出门。
      芷青平日里极怕她,此刻不知怎的,竟生出了些勇气,执拗着不肯离开,嚷道:“我要吃鱼,阿母,你让我吃鱼吧。”
      她嚷得大声,下人们三三两两的聚过来看热闹。李嬷嬷脸色更加难看了,松开了手,从怀里掏出来帕子,蹲下身给细细她擦着手上的油腻,一边道:“姑娘,不是阿母不疼你,这些东西哪是你能吃的。你自小肠胃便差,若是还不好生调养,再依着自己的性子乱来,把身子作践成老爷那般,可怎么好。”说着,她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
      芷青听够她的陈词滥调,转身往前院跑去。父亲的卧房在前院,她要告诉父亲,阿母不肯给她吃饭,她饿极了。
      父亲好静,病中更是不许有声响,前院死一般的寂静,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掀开帘子,屋子里极暗,父亲在床上躺着,闭着眼睛,形销骨立。
      “爹爹!”
      父亲睁开眼睛,笑了笑,道:“这个时辰,你怎么来啦?”
      “爹爹……”芷青鼻子一酸,扑上去抱着父亲,低声抽泣。
      父亲挣扎着坐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怎么了孩子?”
      “我好饿……阿母不许我吃东西。爹爹,我真的好饿……”
      帘子啪嗒一响,李嬷嬷走了进来,看见这场面,咳嗽了一声,道:“姑娘,老爷病成这个样子了,你还要气他么?”
      “玉梅,这是怎么回事?”父亲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却比平日里大了。李嬷嬷的名字便叫玉梅,只是这家里,只有父亲和钱管家叫得,其他的人,见面都恭恭敬敬唤一声“嬷嬷”。
      “老爷,姑娘早膳用得多了些,肚子又涨,怕是有些积食。中午空空肚子,方才好。只是这孩子素来任性,您也是知道的,这不,就自个儿跑过来告奴婢的状了。她从小是吃我的奶长大的,便如同亲女儿一般,哪有不疼的。我只怕她吃坏了身子。刚刚……唉,千金小姐,去偷下人的剩饭,实在是太不成体统。奴婢是劝不得了,老爷还是要……好好管教才是。”
      父亲叹了口气,道:“芷青,听话,不要再闹了。阿母是为你好。”
      芷青瞪大了眼睛望着父亲:“可是爹爹,我好饿啊。”
      父亲摸了摸她的头,缓缓道:“人不能总按着自己的性子来。你看这药,这般苦,生了病还不是要一碗一碗的喝?你身子骨弱,听阿母的话,纵然一时难受些,忍一忍就过去了。玉梅,我实在没精神了,要躺一躺,你带她下去,看着管教罢。后宅的事情,你多费心。”
      芷青就这么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父亲,却没有料到,这是父女俩的最后一面。
      父亲那句“看着管教”,让她被关进了柴房。直到天慢慢黑下来,钱阿贵踏进门,她摸到了墙角的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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