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
-
本朝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除了一甲的三位可以直接入翰林,其他进士想要入翰林必须得通过一场翰林院的院试。院试由翰林院大学士主持,比起会试殿试来难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位列二甲的进士当中并不算出色的张去遥理所当然地没有通过。
过了几日,张去遥入刑部,任一个七品的小小主事。
他在二十几位新科进士面前算出真凶的事迹被压了下来,一者,今上不信这些,怕事情传出去触怒龙颜;二者,刑部也不想落下个无能到要靠算命来破案的名声。
不过刑部是个能者居之的地方,同僚们对待张去遥的态度不像蒋云他们轻慢,而是客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崇敬,让他有点不自在。
同为主事的陈一乾打着借纸借笔的旗号从张去遥面前经过好几趟,这回干脆连借口都不用了,站在门口犹犹豫豫眼神闪烁,张去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陈主事还有什么事吗?”
陈一乾忙走到他面前,面露期待:“张主事,那个……你那天是怎么算出来的?”
张去遥正襟危坐:“陈主事可知道,江湖行当里,第一大规矩就是不能泄露本行的秘密?”
“啊?不能吗?”
“把这些告诉外人,这不是砸老祖宗传下来的饭碗吗?”
陈一乾想了想,失望道:“也是。那张主事先忙着,若有什么事,尽可来找我。”
张去遥谢过他,便开始研究起案卷来。
刘舟的案子已经陷入了瓶颈。刑部在湖边发现了他和孟楠的脚印,跟他脚底的泥土也对得上。但他不知是学乖了还是如何,只道是和孟大人在湖边聊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并没有把他推下水。
张去遥那天的法子算是诈供,在堂上是算不得数的。
刑部查来查去,把刘舟和孟楠平常相交的人查了个遍,也找不出他们俩会有什么纠葛。
张去遥翻案卷翻得入迷,不知不觉天都快黑了。
***
张去遥在京城租了一间两进的屋子,不大不小,一个人住着正好。他走到巷子口,远远看见自己家门口站着个人,身量颀长,着一身青色长衫,在夜幕行将落下的黄昏也显得十分晃眼。
走近了,才发现来人是谢子易。
“谢修撰?”谢子易是新科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是本朝惯例。
谢子易随意地拱了拱手:“张主事。”
“这么晚了,谢修撰来寒舍是有什么事吗?”张去遥把谢子易请进屋内,掌了一盏灯,泡了两杯茶。
张去遥未中进士之前不与士人相交,家中不常来贵客,故而没准备上好的茶叶,都是街边胡乱称的散茶。叶片破碎,茶香也不浓郁。谢子易看了看,没喝。张去遥注意到了,想着改天得去买点好茶。
“我听闻刘舟的案子没什么进展?”热气氤氲里,谢子易悠悠开了口。
张去遥点点头,把难处都说了。谢子易想知道案子的事,本不必来找他,此次前来恐怕是有其他事。
“若我说,我有线索呢?”
张去遥不大信,刑部查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查出来,他谢子易一个翰林院的能有什么线索。不过出于礼貌,他还是象征性地惊讶了一句:“哦?”
谢子易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目光灼灼道:“你若是讲一讲那天你是怎么看出来刘舟是凶手的,我便可以告诉你线索。”大概但凡这类天资过人者,都有个好奇的毛病。
张去遥注意到谢子易用的是“看”,而非陈一乾用的“算”。看来谢子易也跟大部分读书人一样,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无妨,他还是把回绝陈一乾的说辞再用了一遍:“谢修撰可知道,江湖行当里,第一大规矩就是不能泄露本行的秘密?”
谢子易露出你别糊弄我的表情:“算卦相命者,无非就是消息灵通会察言观色,哪有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况且我也不让你白说,刘舟的案子你不想破了?”
张去遥他师傅常说,宁给一锭金,不传一句艺。学艺学得太容易,抛得也便容易。
不过要是认真算一算,一个礼部侍郎的命怎么说也远远超过一锭金子,他思索了一会儿,答应了:“谢修撰请说。”
“张主事先。”谢子易作了个请的手势,心里不大信任张去遥。他倒是没有看不起这类江湖行当的意思,只是单纯地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让人摸不透,总感觉他藏着点什么。
张去遥喝了一口茶,淡淡道:“其实也没什么,当你说要我算命的时候,二十多人都等着看我笑话,只有刘舟没有。”
“咳,我当时不是那个意思。”谢子易有些尴尬。
张去遥摆摆手:“我知道。所以我试了他一试,你记不记得,我问你是不是算杀死孟楠的凶手。”
“嗯。”
“听到孟楠的名字的时候,刘舟全身都抖了一抖。”
谢子易凝视着他:“原来如此。那他身上的水也是你……”
张去遥笑了笑,不置与否。油灯灼灼地燃着,火光映在他的眼里,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谢子易收回目光,满足地叹了口气,跟他交换信息:“恩荣宴那天,我听到孟侍郎曾问过刘舟,对韩愈所说的人称大丈夫者怎么看。刘舟说,十分敬佩他们,想成为这样的大丈夫。”谢子易看向张去遥,后者全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皱着眉头道:“然后呢?”
“孟侍郎指的应当是韩愈的《送李愿归盘古序》当中的大丈夫者,是位高权重,用度奢靡的庸俗之人,若刘舟读过这篇文章,绝对说不出敬佩的话来。我猜,张主事也没有读过吧。”
“没有。”张去遥诚实地摇摇头。
“张主事没读过也无妨,但刘舟没读过就很说不过去了。”谢子易他爹谢晋教子严厉,打小没人敢带着他去茶馆里听书,但他偷着读了许多话本,于卖关子一事上无师自通。
“为何?”张去遥奇道。
“今日会试的文章入库,我特地找了刘舟的来看。他的文章里化用了一句《送李愿归盘古序》当中的句子。”
张去遥大惊:“难道说……”
谢子易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若刘舟没读过这篇文章,那只有一种可能,会试的文章是旁人代写。
在科举一事上本朝一向甚为严格,从来没有发生过舞弊的前例。若谢子易所言为真,那事情可就严重了。不论舞弊是发生在考场上还是考题被有心人泄露了,牵扯人数必然不止刘舟一个人,并且还有可能跟礼部甚至内阁的官员有关。张去遥记得,内阁有几位也是参与了出卷和评卷的。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
良久,张去遥打破了寂静:“如此说来,必是孟大人发现了什么,才会在恩荣宴上试探刘舟。”
“不错,孟楠后又拿此事质问刘舟,刘舟害怕此事暴露,将其推下了水。”
“他发现了什么呢?又为何不将此事上报,而要冒着危险单独质问刘舟?说不过去啊……”张去遥喃喃道。
“这便是你们刑部的事了。不过我想有了这个线索,再去审问刘舟便会多几分胜算。”谢子易好整以暇道。
“正是,多谢谢修撰了。”张去遥拱手道。
谢子易道:“唤我琮晏就好。”
张去遥含笑看着他:“在下字司远。”
***
张去遥在十岁之前,是个地地道道的官宦子弟。他爹是三元及第的内阁首辅,他芸姑姑又是宫里的贵妃,成王的亲娘,他便顺理成章地被送进宫里当侍读。
那会儿谢子易他爹谢晋还没有被封太傅,只是一个二品的骠骑将军,按说谢子易是没资格入宫的,可他自小天资极好,名声在外,连皇上都听说了,便破例让他也去给皇子们当伴读。
一众伴读的里头还有户部尚书家的大公子,王少师家的二公子,陪着成王义王两个皇子,倒也有趣热闹。
张去遥年纪最大,但书读得没有谢子易好,论玩也没有王少师家的公子会玩,性格温和,不调皮不捣蛋,还有点胖,倒是几个伴读当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谢子易从小正经,除了背书绝不多说一句话,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走路的时候偏要把手板在身后,惹得其他人天天跟在他身后学。一日皇帝心血来潮想看看皇子们读书读得怎么样了,远远在长廊上望了一眼,大骇道:“哪里来的这么大一群鹅?”
张去遥当时还隐隐担心过,这样一个一本正经的小老头长大了得成什么样。如今一看倒也还好,既没蓄上一把山羊胡也没长出一额抬头纹,连走路的毛病也改好了,说话更是乖觉多了。
这时谢子易说话说得有些渴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茶水入口温热,味道虽比不上太傅府里的那些,但胜在新奇。
他抬眼,看到张去遥颇有些紧张地看着他:“这茶水喝得惯吗?我家不常来客人,就只备了些自己喝的散茶……”
“挺好喝的,”谢子易真诚地夸道,“喝惯了普洱龙井之类,这类乡野粗茶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那就好。”张去遥松了一口气,“说起来,琮晏兄倒是很信任在下,明明在下也是新科进士,按理说……”
按理说他也有可能参与了这场舞弊案。
张去遥从十三岁开始跟着师傅混江湖,他们这一行虽比不上那些武林中人刀光剑影的凶险,但比寻常人家到底多了几分阅历。七八年间他挨过冷眼挨过棍棒,却极少受过恩惠。
谢子易随随便便就把关键性线索拱手相让,让他几乎有些受宠若惊。
“哦,我看过你的文章。”谢子易道,“肯定不是作弊。”
“是吗?”张去遥面露喜色,难道谢大状元以前看过他的文章,所以知道他的实力?
“若是作弊都只能写成这样,你哪里考得上举人?”谢子易老神在在。
张去遥:“……”
还是不该太早下结论,他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