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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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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舟站在靠墙处的一束阳光里。
每天午时,阳光会从某个刁钻的角度射入这个牢房,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太阳西移,牢房重回阴暗。
每天也只有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他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这些天,他不止一次后悔,为什么要听那人的蛊惑,进士今年考不上,三年之后可以再考,若是还考不上,举人也是可以做官的。回乡去做一个小官,娶一个妻子,生一双儿女,时候到了就在自己的床上死去,这一生也很好。
可他野心大,又愚蠢,用一个又一个错来掩盖第一个错,如今只怕是已经没有回头路走了。
他捡起盘子里的馒头,慢慢地吃着。
突然,一股难以描述的痛楚涌了上来,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然后蔓延到了心肺和头顶。
他挣扎着倒了下去。
***
刘舟的尸体面目狰狞地躺在张去遥一众人的面前。
刑部侍郎邱戎火气大,狠狠踹了一脚牢房的栏杆,踹得上面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得人满头满脸的灰。
他忍住想踹第二脚的冲动,按了按眉头,低声喝道:“今日送食的是哪个不长眼的?把他给我叫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狱卒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人。”
“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邱戎指着地上被咬了一口的馒头和一看就知道是怎么死的尸体。
狱卒吓得直磕头:“请大人明察,小的与此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啊!请大人明察!”
“堂堂刑部大牢,居然会出这种事!都是干什么吃的!”邱戎还在发火,“快给我去查!都有谁接触过这个馒头,都给我找来!”
张去遥站在一旁,只觉浑身凉飕飕的。
谢子易昨天刚刚才跟他讲完科举舞弊的猜测,他今日还未来得及跟任何一个同僚讲,就接到了刘舟横死狱中的消息。
这会是巧合吗?
***
会试的试题由礼部负责,会试前所有参与出题的官员被单独关在一个独门独户的宅子里,不到会试结束是不准放出来的。
张去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考题被泄露的概率比较大,便查了一下那个地方的出入和来访者记录。
里面一条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会试前两天的傍晚,孟楠家里派人来送了药。
据门口的侍卫所说,送来的药他检查过,没有可疑的。况且,若是有什么,也是里面传出去的东西比较要紧,但是服侍孟侍郎的那个来取药的小厮并没有交给家里人任何东西。
张去遥追问道:“他们有没有说什么话?”
“就问了一句,这药可是申时吃?”
“家里人怎么说的?”
“说不是申时,而是酉时吃。敢情孟大人这么多天都吃错了药。”侍卫觉得有些好笑,但一想到这个见到他会微笑示意的孟大人已被人害了,心上便涌起一股悲痛来,再也笑不出来了。
隔日,谢子易在孟家碰到了张去遥。张去遥带着刑部两个小厮,显然是来查案的。
张去遥见到谢子易,遥遥朝他拱了拱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谢子易呆了一呆,隐隐觉得这个笑在哪里见过。谢子易看书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的,可这回他想了又想,却实在记不起来这个笑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到过。直到一旁的马怀辰出声提醒他:“谢修撰,咱们该进去了。”
“多谢马编修提醒。”谢子易回过神来,暂时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也可能是看错了,他想着。
昨日孟黎来翰林院辞官,要为父亲守孝三年。谢子易这才想起来,孟黎跟他也算是有过几日的同僚之谊,按礼当去孟家祭拜一下。
孟家安静又冷清,距恩荣宴那天已过了近二旬,有多少眼泪也该哭干了。孟黎坐在灵堂里,形容萎靡,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谢子易跟马怀辰两人一个状元,一个探花,年少时一心只读圣贤书,新上任没几天,也尚未在官场上磨炼出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皮子,不知怎么安慰人,在一旁手脚无措地杵立了一番就准备告辞了。
这时,恰好张去遥走了进来。
四人互相客套了一番,张去遥又大讲了一通孟侍郎是看见孟黎高中榜眼才走的,想必去得很欣慰,望在世之人要节哀,继承孟侍郎清正廉洁的气骨与高洁的志向之类的废话。
听得谢子易跟马怀辰一愣一愣的。
清正廉洁的气骨、高洁的志向这类词语,谢子易从没想过能在说话的时候用到,张去遥说出来不会牙酸吗?
“在下想问一些有关孟侍郎的事,谢修撰和马编修若是方便的话……”
张去遥客套了好久,讲得口干舌燥,一旁一言不发木偶似的杵着的俩人还是一点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按捺住已到嘴边的叹息,直白地出言提醒。
马怀辰这才恍然大悟:“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谢子易很想留下来听一听,但一时找不到借口,只好任由马怀辰把他拉走了。
***
孟楠官拜礼部侍郎,家中也丝毫不见奢华之物,用具皆朴实雅致,可见其清廉。
张去遥请孟黎把孟夫人请来,这里是孟家,没有孟黎在场,他不能单独跟家中女眷说话的。
孟夫人认得他,有些惊奇:“张先生?”
孟黎疑惑地看着他:“张主事跟家母怎么会……”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算出来你必会考中的算命先生啊。”孟夫人想起当时的事,脸上禁不住有些喜气洋洋。
孟黎看向张去遥的眼光顿时就有些复杂了。恩荣宴上他离开得早,故而此时才知道张去遥的身份。他孟黎文名在外,这个钱赚得想必相当容易。
他点了点头别过脸:“原来如此。”
“张先生也考上进士啦?果真是个学问人。我就说当时在前门大街上看到张先生,一眼就觉得你和其他算命的不一样,长得那么秀气,又斯斯文文的,跟我们家孟黎差不多咧。我眼光一向都很准的……”
张去遥被她夸得有点挂不住脸,尤其听到那句“长得那么秀气”,简直想给孟夫人跪下求她别说了。
“娘,张主事是来办案子的,你说这些做什么?”孟黎也觉得有些不自在,忙止住了他娘的唠叨。
张去遥尴尬地清了清喉咙,问道:“孟大人在家可有提过此次会试的事?”
孟黎警觉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回答道:“本次会试,为了避讳,家父本不在考官名单里的。但尚书大人身体抱恙,礼部上下暂时没有像家父一样有经验的,能主持会试的人选,便还是让家父担起了重任。”
张去遥点点头,他知道礼部尚书沈厚年迈,身在其位也只是做做样子,估计这两年就要致仕,这几年的礼部基本都是孟楠在支撑。孟楠本想把这次科举交给他人来主持,被人劝住了。一来,孟楠为官多年,他的人品大家都知道;二来,以孟黎的学问,确实用不着他爹放水。
“但家父还是很谨慎,没有在家中说过任何一句有关此次会试的话。难道……刑部怀疑家父遇害与今年科举有关?”孟黎问道。
“只是把所有的线索都查一查罢了,还没有定论。”张去遥说道,其实会试舞弊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自从刘舟死后,他看谁都觉得可疑。进刑部以前,他以为刑部作为断案的地方,总该是值得信任的。这回他终于明白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就有欺骗与肮脏,管你是身在朝堂还是匪窝。
“我听闻会试前两天,家里派了人给孟大人送过药?”张去遥又问孟夫人。
“外子常年体虚,每日要喝补药,那天我一看发现药少拿了几包,就连忙差人给他送过去。”
“这药喝了多久了?”
“得有两三年了吧。”孟夫人说道。
张去遥心里一动,喝了两三年了,怎么会连几时喝药都搞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