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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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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去遥觉得有些无聊。
他环顾四周,礼部的诸位大人们正围成一个圈热络地聊着天。从张去遥听到的只言片语来判断,大约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礼法问题有些意义模糊,需要人参谋参谋。人群里不时传出几声恍然大悟的“噢”,随之而来的是惊讶的赞许。他盯了一会儿,被团团围绕的人露出一张神情严肃但不失风采的侧脸来,是新科状元谢子易。
张去遥见怪不怪,谢子易贵为谢晋谢太傅家的公子,才情容貌皆是上品。六岁那年上写的文章便能人手一份传遍京城,叫广大读书人击节赞叹。从此之后更是神童之名远扬,有一年龟兹国的使者进京,两眼放光地说要见见那位跟太上老君炼过丹,跟八大元帅练过武,还跟东海龙王学过御水的文曲星下凡的神童。负责接待的是当时的礼部侍郎,如今的礼部尚书沈厚。素来严谨的沈大人问了许久才弄清楚他要见的不是什么传奇话本里的人物,而是谢太傅家的谢小公子。沈厚忍着笑跟他说神童也不过就是个聪明一点的孩子,没甚特别的。不料使者回去之后传言更过分了,说神童浑身仙光四射,凡人看一眼是要瞎眼睛的云云。
张去遥盯得有些久了,谢子易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向这边看过来。张去遥若无其事地转开头,夹了一筷子蕨菜吃。
由礼部负责的招待新科进士的恩荣宴,菜品自然是精致的。各色时令蔬菜新鲜,御池里养的鲫鱼肥美,肉也做得油汪汪香喷喷——就是没人吃。
人人皆忙着跟各位大人和同年们攀谈拉关系,筷子只不过是象征性地在碗里点了点,连油花都没沾上。
张去遥方才也不识时务地凑过去说了几句,却被几位和他一样位列二甲的同年们有意无意地忽视了。他懒得再自讨没趣,一个人在一旁专心致志地吃炸小黄鱼。
礼部侍郎孟楠见他神情有些寂寥,好心问他为何不与旁人聊几句。
张去遥打哈哈道:“学生一向不善言辞,怕得罪各位。”
孟楠神情和蔼,教导了他一通官场上的为人之道,无外乎是要多多磨炼与人说话的本事,多多结交朋友之类老生常谈的道理。
张去遥一一恭敬地听了。这位孟大人虽然说话有些唠叨并且无趣,但心眼还是挺好的。
只不过张去遥的问题并不在于他不善言辞。
***
张去遥三年前来京参加会试,名落孙山。京城虽房租物价贵,但胜在各类书目齐全,备考气氛浓厚,他便寻思着摆个算命的摊子,赚点糊口钱。
如今张先生在京城算卦三年有余,生意极好。若站在前门大街口望去,一眼就能看到他那面白色的幡旗迎风招展。幡旗上书算命二字,意思简洁明了,有需要的人一看便知。
但有得必有失,几十年前,高祖皇帝,今上的父亲在位的时候沉迷炼丹,被一伙假道士骗得国库空虚,连边疆的兵饷都发不出去,差点闹成兵变。后来今上即位,对这类行当深恶痛绝,连带着满朝上下的官员也是如此。自他开始摆摊算命,曾经跟他关系不错的试子们都慢慢疏远了,在背后也曾说他这种江湖骗子,丢读书人的脸云云。
不过在民间,算卦测字一类的东西还是十分受追捧的。其实要认真算起来,他还挣过孟大人的钱。
孟夫人一个多月前来给她儿子算过一卦,问今年春闱他儿子榜上有名无名。孟侍郎家的公子孟黎学问名声虽然比不上谢子易,但也是京城小有名气的才子。张去遥看过他的文章,立意文笔都不错,考个进士当当不成问题。果然,一个月后孟黎中了榜眼。
想到这里,张去遥看向人群里的孟黎,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看到孟黎似乎飞快地瞥了一眼众星捧月的谢子易,表情中流露出几分不满。
有趣。他心里想着,喝了一口春茶。他倒是没陷入过文人相轻的境地,主要是人家不拿他当文人。
***
直到茶快见底,一盘小黄鱼也剩了没几条,这场恩荣宴也快结束了。
就在这时,礼部后院起了一阵喧嚣。随后有小厮匆匆走进来,在沈尚书耳边说了什么。张去遥眯起眼睛,只见沈厚双眉上扬,随后又立马恢复了正常,用帕子掩着口鼻跟小厮走了出去。
张去遥跟了过去,在侧门那儿被人拦下了。
拦下他的是礼部的一名侍卫,张去遥和颜悦色地拱了拱手问道:“这位大哥,后院可是出了什么事?”
侍卫见他说话温和客气,也知道今日前来赴宴的不是官员就是新科进士,不敢怠慢,说道:“我听人说好像是有人落了水,不知道救上来了没有。”
“原来礼部后院还有个池子。”
“可深了呢,若是不会凫水……”侍卫担忧道。
张去遥谢过他,边想边往回走。
不论落水的是谁,恐怕都是凶多吉少了。看刚刚沈厚的反应,像是去看尸体的。
少顷,刑部咋咋呼呼来了一群人,把礼部的大门给封了,又调了人手开始一一盘问。此时才有消息传来,说是礼部侍郎孟大人落水,薨了。
张去遥心里咯噔一声,看向孟黎。
只见孟黎眼睛发红,冲了出去。
***
新科进士们被关在屋子里,不让出门也没说什么时候能走,只能干等着。
“看样子孟大人是被人害死的?”有人问道。
“可不是,刑部都来人了。”
“听闻孟大人清正廉洁,平日里待人和气,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况且今日可是恩荣宴,为何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张去遥缩在角落里静静听着。
“张去遥,你不是会算命吗?”
张去遥猝不及防被人提到,向说话的人望去,是方才排挤他那群人当中的一位,名叫蒋云。
蒋云眼带笑意地看着他,声音略略高了些:“那你算不算得出来凶手是谁?”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了张去遥。
张去遥一面在心里暗骂蒋云这个不安好心的王八蛋,一面笑得谦虚:“蒋公子说笑了,鄙人不过是略懂此道,不敢在诸位面前献丑。”
“我看张先生算命的时候可是胸有成竹,自信得很哪。”
“我……”
“不知先生算的是哪一种?相术、周易还是测字?”说话的人言语间虽客气,可声音清冷,隐隐带着一股傲意。
张去遥愣了一愣,看向那人,谢子易一张脸板板正正,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替他解围的样子,倒像是……一场严肃的学术讨论。
“咱们这一行,分得其实没有这么清楚,客人要怎么算,咱们就怎么算。”
“哦?那我倒是很想见识见识。”谢子易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果然。
屋子里二十余人,全都盯着张去遥看,有像蒋云一样面露讥讽的,有像谢子易这样从小被耳提面命不准碰这些东西故而满脸期待的,还有明显心不在焉的。
张去遥无法,只得问谢子易:“那你想怎么算?”
“那就……测字吧。”谢子易在纸上写下“楠”字,字体方正饱满,是如今十分流行的颜体。
“算谁是杀死孟楠的凶手?”
谢子易点点头。
“楠字可分为木和南二字。木者,位属东方,东方震位,卯属震位,所以木依次排第三。那么东南方位第三人便是凶手了。”张去遥方才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这回一开口却仿佛换了个人,沉着淡定不说,言语间还隐隐有股让人不得不信服的气场。短短一句话,连蒋云都被镇住了。
众人随着张去遥的指头看过去,只见东南方向第三位,名叫刘舟的涨红了脸瞪着他:“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张去遥慢腾腾走过去,手捏着一小盅茶藏于袖中,余光瞧准了刘舟的长衫衣摆,一边问道:“设宴期间,刘兄可曾去过后院?”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茶水往衣摆处一泼。
一众进士皆看出来刘舟的反应有些过了,只专注着看刘舟如何回答,并未注意到张去遥的小动作。
“我只不过是去净手罢了。”刘舟眼神并不躲闪。
“那你的衣摆处为何会湿了一大块?”张去遥指着他的衣摆,面露怀疑。
刘舟脸色微变,向下看去。棉质布料刚刚吸了水,很快泅开来,形成了一大块水渍。
张去遥追问道:“莫不是你将孟大人推下水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
“这怎么可能!”刘舟大惊,“当时明明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