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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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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悬,润玉推开房门,看见门口站着的逆云,一愣。
逆云抬头,也是一愣。
夜深露重,润玉也没加别的衣服,仍是白日里那一身,看着十分单薄。他鬓发微乱、眼角檀红,领口还隐隐约约透出个血印子来,看的逆云倒吸一口凉气。
主上不会这么畜生吧?他想。
不是说回来借着酒劲诉衷情的么?这怎么看着倒像是借着酒劲耍流氓?
润玉看见他一脸的惊恐,禁不住笑出了声。
他掩了门,轻轻走到院内的桌椅旁坐下,冲逆云摆摆手:“坐。”
逆云忙道了谢,落座。他沉默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这般时候了,公子怎的还没歇息呢?”
他一边问着,心里七上八下。
这大晚上的,可别是又突然有了什么打算吧。
润玉看他那犯憷的模样,又轻笑几声,道:“我还不困。”
他说完便忽的站起身来,向逆云端端正正的躬身一拜,轻声道了声多谢。
逆云一惊,忙俯下身去扶他起来坐好。他红着眼眶沉默了半晌,最终只艰难道:“公子还是要好好休息,把底子养好一些,将来也好少受些罪。”
润玉笑着点头应了,吩咐逆云不必守夜早些回去休息,拢拢衣裳打算回屋。
明日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他这样想着,长呼一口气。
现在的斩荒可不是抱一下亲一口就能糊弄过去的,恐怕明日他非得说实话不可了。
可,实话……真的说得么?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逆云突然道:“公子若为难明日之事,属下无礼,多嘴一句。”
他顿了顿,郑重道:“请公子一定要对主上毫无保留。”
润玉一愣,讶然看他。
逆云笑笑,道:“各人各眼,主上方才说,公子不是个狠心人。可属下觉得,公子只是对旁人狠不下心罢了。”
这些天他同润玉相处下来,只觉得他对自己真是不能再狠心了。
他并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蛮荒小妖,斩荒理得通的事情他多半也是理得通的。他自然也明白,润玉这些天所做的事,一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他于是便很佩服润玉,佩服他强撑着这么些天,造出一个好转的假象来,却只是为了别人心安。
他甚至都有些怀疑润玉是不是已然想起了从前的所有事。
如若没有,一个身后没有任何过往作支撑的人,怎么竟能对自己下的去那般狠手?
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他道:“公子对自己太心狠了,若公子还瞒着主上,有朝一日主上知道了,也不知道要伤成什么样子。”
润玉听了他的话,默然许久,点了点头。
他道:“好。”
他转了身,慢慢往回走,面上一片茫然。
他走着,听见逆云又唤他的名字,反应过来,转过头去。
逆云看着他,迟疑着问:“公子再没有别的事情瞒着主上了吧?”
润玉愣了片刻,神色微动,没有应声。许久,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的。”
逆云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扶他回屋后自行告了退。
润玉悄声更了衣,在斩荒身边躺下,闭眼。他怕自己身上太凉扰了斩荒的好眠,特意离他稍微远了些,却猝不及防被斩荒轻车熟路的一把揽进怀里暖着,接着睡。
润玉模模糊糊的看着他睡颜,笑着笑着便又落了泪。
他道:“我怎么一见你就要哭。”
他又在黑夜中那样注视了他许久,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合眼。
往事入梦。
往事如梦。
数十日前,紫方云宫。
润玉收回放在荼姚面前的手腕,笑的温和。
荼姚一愣,满脸戒备。
她看着润玉,厉声问:“你究竟来做什么?”
润玉环顾四周,也没见外,自己寻了个椅子坐下,笑着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他道:“在下来同天后娘娘商量一件事情。”
荼姚皱起眉头,不耐烦道:“何事?”
润玉看她,轻声问:“我可有救么?”
荼姚一怔,笑的得意。
她道:“夜神原来是来求生的吗?也是,你如今痴痴傻傻,有些痴心妄想也不奇怪。本座不妨告诉你,你趁早绝了这念头吧。”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你绝不会有半分生机。”
润玉却没有如她想象中的那般惊慌失措,他只是点点头,重又看向她,话语同样坚定。
他道:“我要有救的。”
不是乞求,不是慌乱,他只是那样淡淡的提出了这样一个要求。
荼姚听了,只觉荒唐至极,笑出声来。
她一边笑,一边问他:“你凭什么?”
当年的梓芬修行数万年,又师承上清天,灵力何等精纯强盛。就是如此,她也没能捱过她的琉璃净火。而润玉一向不得宠,未承名师,在修炼一事上全靠着自己摸索了这几千年,虽说是天资聪颖,也修成了天界运用水灵的众仙中的数一数二,但比起当年的梓芬还是差的远。更何况,润玉如今重伤未愈,就更不能同梓芬相提并论了。
润玉看她一会儿,竟也轻声笑了笑。他垂了眼,道:“娘娘自己想想,妖帝那边,您总要顾及的吧。”
他顿了顿,重复道:“我必须得有救的。”
荼姚笑的愈加放肆了。
她走近了去挑润玉的下巴,讥诮道:“帝王哪有真心?你是有几分姿色,却也不至于便能迷的斩荒毁天灭地、不顾一切了。你死了,他还有其他脔宠。”
她看着他,居高临下:“斩荒自然也知道你不会有救,是不会费心救你的。”
润玉静静听着,一双眼中古井无波。
他只是淡淡道:“那样才好。”
若一切的缠绵情意、细心呵护都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反倒很好。
若那样,他只需自欺便可了。
他只需骗自己得了真情真意,然后便终日不问世事的待在房里,时不时见斩荒一面,守着死期一天天的过就好了,哪里还用得着这般费事。
可恐怕斩荒是真心待他的。
润玉知道斩荒心思缜密,便一直不敢贸然做出什么行动。直到前日,斩荒一时兴起同他看了个话本。在那故事里,一对有情人生前未能相携白首,却在死后得以双双化蝶,终成眷属。当时润玉犹豫了许久,终是鼓起勇气问斩荒,如若有一天他也死了,他会如何?
那时他二人还未真正心意相通,润玉心中羞怯与忐忑交织翻涌,磨的他坐立难安。斩荒看他那样子,觉得新奇的很,笑着逗了他半天。
可闹归闹,他的回答还是十分正经的。
他那时伸手轻捧着润玉的脸,迫着他与他视线相交。他一直看着润玉的眼睛,直看的他绯红了双颊,才道:“我同你一起。”
他道:“蝴蝶也挺好,尘土也挺好,不过重归天地,挺好的。”
不管这是不是一句哄人的甜蜜情话,他都不敢不当真。
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够让他害怕的了。
这才有了今日。
润玉笑了笑,不指望荼姚能理解他那弯绕的心思,他只是顺着她的意思继续往下说。
他道:“那样的话,我才更应该有救。”
荼姚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变了脸色。
那样的话,他的身故便不过是正好给了斩荒开战的理由。
润玉道:“你有一个亲生儿子。”
如若开战,火神必定要出征。
他道:“如今我必死,火神已是板上钉钉的储君。可若是一朝开战,娘娘的高权重位,殿下的锦绣前程,可都要赌一把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昔年斩荒轻易平定北荒,震惊四海,娘娘也是亲身经历过的,您的那些奉承之词里,有多少是真心,你自己清楚。如今数千年过去了,娘娘觉得,他又精进了多少呢?”
“比起殿下如何呢?”
荼姚听着,脸色十分难看。
若要把修行之人拿出来比较,首先自然是比天资。可他二人都是久负盛名,天资该差不了太多。于是,便要比修为了。
那自然是旭凤吃亏。
荼姚看着润玉,恨恨道:“本座早看出你不是什么心思单纯的良善之辈!早知如此,本座早该杀了你这个逆子!”
润玉笑了。
他站起身来,一步步逼近荼姚身前,看着竟有那么些咄咄逼人的架势。
他道:“可你的未来,你儿子的未来,不还是有一半的可能会折在我这个心思深重恶毒的逆子身上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道:“也许不止一半呢?”
他问:“天后娘娘可赌得起吗?”
荼姚没有说话,怒目看着他。润玉也不急,便那样笑眯眯的等。
许久的沉默过后,荼姚终于道:“你还想要什么?说吧”
润玉点点头,收了面上笑容,仍然道:“我要有救。”
未等他说完,荼姚便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道:“本座已说过,你没有生路了!”
润玉也不恼,他摆摆手,道:“所谓生路,并不一定非要是真的。”
荼姚一愣,问他什么意思。
润玉轻笑一声,继续道:“瞒天过海、偷天换日之类的事,你应该也没少干,不算难为吧?”
他道:“我们不妨立一个约,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忙我只能找你来帮。作为回报……我不去陛下面前让你罪加一等,如何?”
花神之死毕竟是过去的事了,太微既然没有马上要她的命,就意味着他已不准备要她的命。可,若润玉的事情再捅出去,必定会闹的满城风雨,到时候她身上再加上一条新鲜的滥杀天神的罪名,可就说不定要如何处置了。
润玉笑笑,又道:“只要你还活着,火神便不会坐视不管,你总有守得云开之日的。”
荼姚着实很惊讶。
她问:“你不报仇?”
当日润玉为了簌离之死连命都不要了,如今怎么却突然能咽得下这口气了?
难不成真是用情至深,不管不顾了?
润玉还当她是在说自己,只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报便不报了吧。”
他已经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做许多事情了,他只希望自己身边的人能好好的。
有情饮水饱。
心怀欢喜的死,远好过备受屈辱的活。
荼姚道:“就算我答应了你,你又能瞒他多久?他还有不知道多少的寿数,总会觉出不对来的。”
润玉摇摇头:“他总会忘了我的。”
人心不长久。
他绝不会怀疑一个人的真诚,却也断不会去相信什么一辈子的承诺。
时间实在是个很磨人的东西。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心意不变都已是万分不易,更何况神仙有千年万年呢?
既已有过了缘分,便不再去争长短。
也许过了十年,过了二十年,他便可以放下了。
那时他便不会伤心了吧。
那样多好。
荼姚沉默许久,道:“本座考虑考虑。”
润玉支着下巴出了会儿神,突然笑了出声。
他看向荼姚,道:“你费了那么多心,作了那么多孽,就只是因为想让你的儿子也变成天帝那个样子?”
他皱了眉,有些不解:“那样子有什么好?”
他看着荼姚蓦然变得难看的脸色,轻笑两声,淡淡道了声请便,起身走出正殿,看着那座临渊台。
他看着看着,便站了上去。
黑云滚滚,翻涌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漩涡的中心,是一点若隐若现的光。
他盯着那点光,看着看着便出了神。
前路在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