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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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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荒的酒量还是十分不错的,他常年定点理政,即使是醉了也是先醒的那个。他醒了便支着身子看了润玉好久,时不时便忍不住要凑上去亲他一口,终究是把润玉给闹醒了。他搂了迷迷糊糊的润玉伺候着洗了漱,狠下心来把人往榻上一按,正色道:“来,把所有的事都交待了。”
润玉看他板着个脸,扁扁嘴,水光潋滟的看他一眼,委委屈屈道:“饿。”
斩荒便瞬间破了功,伺候祖宗似的带人去用了膳。他也不指望自己能对着润玉硬下心肠来了,干脆便破罐子破摔的把润玉箍在怀里一句句哄着他说,这一说便说了一天。
倒不是润玉有多么多的事瞒着他,说来可笑,其实是他受不了了。
他听着润玉亲口轻描淡写的将那些他自己做的事情一句句说出来,心痛的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听一件便要搂着润玉边亲边几是央告道再等一会儿让他缓缓。听到最后,他再说不出别的话,只不住哽着声音道对不起,眼里的泪再怎么咬牙也忍不住,尽数落在润玉身上。
润玉看着他哭,自己也无声的落了泪。他哭着哭着,抬起头来哽咽着同斩荒商量他还要不要吃那止疼却折寿的药。斩荒愣了许久,温声道全听他的,拳头在袖中攥的死紧。
他实在想他多留在世间哪怕几日,却也实在舍不得他生受着那般苦楚。思索许久,他只好道全听他的。
他已经为他受了太多苦,他再舍不得干扰他什么。
润玉抬头看他许久,面上绽出一个苍白虚弱的笑来,轻声道:“我也多陪陪你。”
“只是,”他沉默片刻,接着道:“没了掩饰,病来如山倒,你可不许太着急了,不许生我的气。”
斩荒点头答应,紧紧握住他的手,温柔又缠绵的吻他。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一月。这一月里,他二人各有各的心思。
斩荒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却一天比一天着急。
他知道病来如山倒,可也不兴像这般一天倒一座的吧?润玉自从停了药便每日都是一副病怏怏的颓靡样子,动不动就要疼的站也站不住话都说不出,稍微有些情绪波动就立马能咳出血来。他看在眼里,只觉得自己从前真是迟钝的过分,连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人一着急,就容易动些别的什么心思。斩荒终究是不愿把全部赌注都压在荼姚身上,他一边用着荼姚说的那法子,一边却总想着能不能找到些别的续命之法。倒也不是他不撞南墙不回头,只是荼姚这法子虽怎么都说得通,却终究还是太过冒险、太过艰难了。若照她说的那般,先不说凝魂有多难,光是把润玉那抹残魂给找回来都不知道要找多少年。这期间万一出了什么变故,他后悔都没有地方去后悔。早年间六界中流传的邪门的续命法子不少,他荤素不忌,也不管伤天害理还是以命换命,只要是个法子便要考虑一番。他如此日日费心,便不知不觉的把这一月过了。
斩荒忙碌,润玉也没有闲着。这一月里,润玉每日都要问斩荒一遍他想要他做什么。最开始,斩荒想了半天,答了句喜欢看他笑,要他多笑笑。后来日子久了,他被润玉问的词穷,便连好好吃饭这种事情也拿出来说。润玉还真全都听了,每日都好好的吃饭喝药,有什么心事也全都讲给他听,还日日都对他笑的又甜又乖,对他几乎是百依百顺。哄的斩荒陷在他这温柔乡里无法自拔,几乎要不知今夕何夕。
可他二人恩爱非常是真,各有各的心思却也不假。
斩荒生怕他再胡思乱想良心不安,再加上这事把握也不大,便没同他商量,自己闷声干大事。而润玉么,润玉想的做的,就很简单了。
他在忙着安排自己的身后事。
说是安排,其实他也没真的做什么。他总共活了没有多少年,还一捧忘川水忘了个干净,如今想想,放不下的也就只有斩荒一人了。于是,他这个安排身后事,其实就是天天想着怎么能让斩荒舒心一点。
不光是为了斩荒开心,也为了他自己。
他不指望斩荒能忘了他,斩荒并不是一个薄情之人,不仅如此,他用情恐怕还很深。寻常人家死了亲人尚且要念叨几年,年年祭拜的。想要完全忘记一个人,没有那么容易的。
再者说,于私心讲,他也不想斩荒忘了他。
人活一世,若是真如雁过无痕、叶落无声,又有什么意思?
可他一边有着这些小心思,一边又怕拖累了他,煎熬数日,他才想出来这么个办法。
人虽然忘不掉,感情却一定会变淡。
求不得的才易成执念,得到了的反而容易放手。他想着这一点,生怕斩荒有什么顶想叫他做却没有说的事情,干脆直截了当的便问出来,然后百依百顺。
这样的话,他既已没什么特别值得他铭记的地方,他大概终有一日会放弃这份无望的守候。
他二人便这么各有各的心思,硬生生一天一天的轴了下去。
这日,润玉起的很早。他睁开眼,见斩荒不在屋里,便起了身,慢悠悠的走到窗口去向外望,一望便望了很久。
下雪了。
天界不分四时,这该是他为数不多的看见雪,他盯着外头那一片白茫茫看了半天,觉得没什么意思,关了窗往回走。
斩荒推门进屋,见他那一副单薄模样,皱眉,脱了外袍把他按回榻上裹紧,伸手够了他的衣裳放在炉火旁先暖着。
润玉冲他笑笑:“去做什么了?”
斩荒道:“刚把荼姚从牢里挪出来,那地方又湿又冷的,对你不好。”
润玉眨眨眼睛,还有些迷糊:“今日十五了?”
斩荒点头,揉他的脸。
润玉偏头躲开,起身,苦着脸点头:“那我便去一趟。”
这些天里,他每隔几日便会见一见荼姚,让她给他注些火灵,算是所谓的治疗。
润玉实在很讨厌见她。
他既已知道了弑母之仇,再见她时自然就没有了从前那种仿佛合作伙伴一般的微妙感觉,剩下的唯有深深的厌恶仇恨,也就只有斩荒能把他哄回来。
偏生斩荒的火灵太强,注灵时容易对他造成干扰,他便不敢守的太近,只好每次都在门外等着哄人。
润玉心里腻味的够呛,皱着眉,情绪有些低落。
斩荒轻轻亲他一口,搂着他给他穿好衣裳,又拿了件披风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才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外走。
润玉皱着小脸走到门下,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看着斩荒,眉头也舒展开:“今日想我做什么?”
斩荒一愣,哭笑不得的点他鼻子:“这还没个完了?哪儿有那么多想要你做的事?你很好了,这样就很好了。”
润玉不听,摇着他胳膊非要他说。
斩荒看着他笑闹的生动模样,不知怎的就发了怔,待到清醒过来时,他心中藏着的话已脱口而出。
他道:“我们成亲好不好。”
润玉愣住,呆呆地看着他,眼也忘了眨。
斩荒回过神来,也反应过来自己唐突,可话已出口,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二人无言对视许久,逆云突然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接话:“挺好的啊,公子也还病着,正好冲冲喜么。”
他笑笑,话语中饱含着蓄谋已久的意味:“反正东西都是现成的么。”
斩荒差点没忍住一掌拍上去。
逆云意识到了自己说漏了自家主上的美好幻想,闭嘴,默默退后。
润玉幽幽看他:“你知道一般都是快死了才会冲喜的吧?”
逆云赶紧呸呸呸,不住道公子不要瞎说。
润玉转头看斩荒,面上无甚表情:“你想?”
斩荒犹豫片刻,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点头。
他当然想。
他虽然承认要想润玉回来很难,却总也控制不住的要往好了去想,想着他们总能苦尽甘来的。他想着想着,神思就往往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他若是忘了自己怎么办?他若是被别人捡到了怎么办?就像当初被他捡到那样?
他那么好,他都不舍得放手,别人当然也不会舍得把他还回来的。
这不成。
他非得把他牢牢抓在手里不可。
他想着想着,神思就又飘远了,他想了一瞬的旧事,想起他的恩人姑娘同她的相公,便又幻想着能与他也那样名正言顺、永结同心。
如果运气好,也许终有能白头偕老的一天。
他想过了一次,便又想了千千万万次。
他当然想啊,将他打上他的印子,要他永远留在他身边。
他于是又一次的点了头,郑重道:“我想的。”
润玉看着他,沉默许久,沉默到他的心都发慌,才终于轻声道:“那好,那我答应你。”
他微微笑了笑,主动凑上去吻他一下,道:“只不过,三媒六聘,不许少。”
要办就办的正正经经么,不然有什么意思。
斩荒愣了许久,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笑成一个傻子。
逆云看着也十分高兴,喜气洋洋的跟在他们身后,不住盘算着如何打点。
也算是有了件喜事,润玉再坐在荼姚面前时终于不光冷着脸看她了。这次他干脆把腕子一伸,闭了眼想自己的事情。
他没搭理荼姚,荼姚却上赶着要凑上来招惹他。
如今她的命与润玉的命紧密牵系,她自己放不下她的命、她的权位、她的儿子,便总要同润玉商量一些你死了之后这个要怎么办那个要怎么办之类的话题,听着着实是很欠揍。
可是没有办法,润玉也确实在犯愁这个,只好忍着厌恶同她商量。
今日的话题是“你死了之后他若等烦了来逼问,我该怎么办?”。
润玉想了想,道:“若他那时还喜欢我,你便想法子自己对付过去。若他有其他喜欢的人了,你就说实话吧。”
他便不必再想着他了,他那时便有新的未来了。
他这样想着,唇边露出个浅浅的笑容。
他瞥了荼姚一眼,道:“那时他气性应该也没那么大了,不会去找你儿子算账的。”
他顿了顿,眼神冷下去:“不过,你是一定要死的。”
他道:“即使他有了其他喜欢的人,他也不会不念旧情的,即使我现在让你多活一阵,该还给我的,你终究要还给我。”
他笑笑:“除非你骗他一辈子,可那样的话,你便要做一辈子的阶下囚了,到时候没有我隔几日便过来一趟,你可要一直待在牢里,哪里还有像这样出来放风的机会。”
他说完,环视四周,笑。
斩荒怕他受寒,特意命逆云腾了处向阳的宽阔宅院来,又燃了地龙,铺了厚厚的地毯。对于久居牢狱之人来说,几乎可算得上是天堂了。
荼姚瞪他一眼,忽的愣住,思索片刻,也笑了出声。
她凑近了些,面上满是得意之色:“本座倒忘了,你是白龙,斩荒是五色麒麟,你们两个杂种,还真是天生一对。”
没等润玉反唇相讥,她便又道:“你最好希望他没有对你动真心。”
润玉一愣,心中忽的泛起一股深深的凉意来,一路侵到他的四肢百骸,冰的他莫名便发起颤来。
他忽然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不顾身上痛楚站起身来,手上使了狠劲制住荼姚,低声逼问道:“你什么意思?”
荼姚看着他那焦急神色,笑的愈发放肆,身子都一颤一颤。
她道:“夜神博览群书,不是有学问的很吗?五色麒麟一生只动一次情,这个你也不知道吗?”
她仍然笑着,神色已有些癫狂,她道:“他若是真的喜欢你,可就太倒霉了。”
她道:“你可要把他害惨了。”
永失所爱,该是多大的痛楚?
润玉收了手,身子微微的颤。
沉默许久,他冷冷看她一眼,扶着墙壁走出门去。
那么她还是早杀的好。
迟则生变。
既已有了这么一个天大的变数,便再不能有别的变数。
他一边走,一边胡乱地想。
他怎么办。他突然想到。
斩荒怎么办呢。
他微微弯了脊背,几乎站立不住。
痛。
他忍了那么久,此刻却似突然忍不住了。
撕心裂肺一般的痛。
他又要怎么办。
他这一生,处处都是错。他原以为这忘川水是苍天开恩,给予他的恩典。可原来……原来这才是他最大的错。
他缓慢且艰难的一步步行在庭院中的雪地里,面上一片空茫。
究竟是为何呢?他想。
造化弄人,怎么却偏只对他不依不饶,竟非要他含恨而终、死不瞑目么?
“他怎么竟遇见了我。”他喃喃道。
六界那样广阔,有数不清的生灵,他怎么偏偏却遇见了他?
他想起斩荒坚定的承诺,他想起他二人的过往,终于落了泪。
那是他的所有了。
他的心被无边的悲伤、绝望和歉疚层层裹住,难受的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启唇,声音微弱且痛苦,流露出满满的歉意。
他道:“我……我不是……不是有意。”
不是有意要招惹你,不是有意要害你。
他抬手遮了那双泪眼,几乎站立不住。
他忽然想到,这份令人难受的几乎要发疯的歉意,他没有办法亲口告诉他。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
他道:“我对不住你。”
他的泪落到雪上,烙出许多印子。
“我对不住你。”
他抬了眼,看那朱红的大门。
斩荒就在外面,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等着他回家。
他伸出手。
不过几步之遥。
他触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