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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   何以解忧。
      日薄西山,斩荒拎了坛酒,找了个山头坐下,看夕阳。
      逆云站在他身边,手里也捧着两坛子酒,面上焦急与疑惑交加,都被他按下不表。
      他们刚审了荼姚回来。
      准确的说,是斩荒刚审了荼姚回来。
      半日前他一行人从天界回到北荒,斩荒也不急着审人,他把荼姚扔给逆云让他关起来治一治,又知会了万妖堂那边一声让他们散了,便同润玉回了寝殿。
      润玉在斩荒怀里静默地趴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两眼他那平静无波的面色,犹豫许久,伸手去扯他袖子,低声道:“今日的事,我讲给你听吧。”
      斩荒低头亲他一口,道:“先吃饭。”
      润玉急了,抬起头来,刚要开口,斩荒拍拍他的手,道:“我想知道的。”
      润玉一愣。
      斩荒对他笑了笑,伸手抚他脸颊,温声道:“你的所有事情,我自然都想知道的。只是,既然已经过去,便先不着急这个。你今天太累了,本来身子就不好,先吃饭。”
      润玉沉默一会儿,点了点头,重又伏进他怀里,环住他腰,闭眼。
      斩荒便也搂住他,伸手一下下轻柔抚他脊背,时不时偏过头去吻他鬓发。
      他二人沉默着腻了一会儿,润玉忽然道:“你不要学我。有事情要说的,不要闷在心里。”
      斩荒笑:“你也知道不好?”
      润玉不答,往他怀里埋。
      斩荒又轻轻的笑了笑,道:“待会儿吃了饭,你先睡一会儿,我出去办点事情。你先想一想,等明日再说给我听,好不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仅今日的事情,还有别的。比如……你是怎么骗过我,让我觉得你有所好转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挑了润玉一缕青丝绕在指间。他的语气依旧是无尽的温柔,说出的话却仿佛带了些不容拒绝的意味,听的润玉身子一颤。
      良久,他在斩荒怀里点了点头,闷声道好。
      斩荒便满意的吻了吻他的发顶,陪他用了饭又看他躺下,临走时还满脸郑重的对润玉承诺道这是最后一次离开他身边这么久,才终于叫上回来复命的逆云出了门。
      他同逆云走到关押荼姚的地方,淡淡问了问荼姚现在能不能说的出话来,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点了点头,朝逆云摆一摆手,独自进了门。
      约莫半个时辰后,斩荒走出门来,静默站了一会儿,使唤逆云去拿酒。
      然后便是现在,逆云一脸焦急疑问的看着地上狠命给自己灌酒的斩荒,一句话也不敢说。
      斩荒以前从没有这样过。
      斩荒向来喝酒喝的多,却多是因为闲着没事干或是心烦,从未有一次像今日这般。
      他喝酒,似是只是为了醉。
      逆云看着,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斩荒回头瞥他一眼:“你也担心他?”
      逆云点头,哑声道:“公子……公子很好。”
      斩荒便很赞同似的点点头,摆摆手:“别捧着了,喝吧。”
      逆云也没有推辞,沉默着拆了坛酒坐下,同斩荒碰了碰,仰起头便灌。
      自从数千年前斩荒打败了逆云平了北荒,逆云便一直对斩荒忠心耿耿。于逆云来说,斩荒是他真心拜服的主人。于斩荒来说,逆云算得上是他曾经的半个对手。相识多年,他们也算半个朋友,也算半个兄弟。
      他一路看着斩荒的生生死死,看着他终于得到一份真情,也许也将要看着他失去那份真情。
      教他如何不难过。
      又过了一会儿,斩荒放下手中的坛子,目光看向天边落日的余晖。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
      他问逆云:“他哪里好?”
      逆云把酒往旁边一放,道:“老实说,属下一直觉得您的运气真是太好了。”他笑了笑,摇头:“也就是公子当初懵懂,不然,怎么会叫您捡了便宜?”
      润玉实在是很好的。
      按照常理,润玉的身份应该是那种“迷惑了主上的天界之人”,是要被很多人厌恶鄙夷、排斥防备的。可实际上,在妖界,润玉实在是很招人喜欢。
      他生的好看,脾气又好,也不端架子,待所有人都是客客气气的,又从不因为自己耽误斩荒的正事。有的时候斩荒发了脾气,长老们还得指望着润玉把他劝好。如此几回下去,整个妖界都普遍对润玉很有好感。
      斩荒听了他的话,点点头,道:“他很好的。”
      他又喝了几口酒,面带疲倦的撑着额头,叹了口气。
      “我有的时候想,他若是生在寻常人家,会是什么样子。”他轻轻抬起手,在空中描摹着天边的那抹红色,轻轻的笑了一声:“他这样品貌双全,一定是众星捧月、备受宠爱的长起来。那样的话……他也许会多笑几次吧。”
      他沉默一会儿,轻轻摇头,道:“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命呢。”
      也不知是说润玉,还是说他自己。
      逆云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他憋了半天,拍拍斩荒的肩,道:“主上不要过于自责。”
      斩荒点头应了,道:“我可不像他,什么坏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斩荒做事一向拎得清,不是他的锅他决不会背。正如润玉所说,他的伤、他的仇都是因为荼姚,冤有头债有主,该怪谁,他明白的。
      可又能如何?
      纵使他拎得清楚,又能如何?
      纵使他知道不是他的错,更不是润玉的错,又能如何呢?
      润玉还是日日受着五内俱焚的苦楚,他自己也还是无时无刻不觉得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他皱起眉,醉意上了头,有些犯迷糊。
      天道到底是个什么呢?怎么就能把他们折磨成这个样子?
      凡人有生生世世、因果轮转,这一辈子过的不好,可以说是上一辈子种下的因。可他们,他们又没有前世来生,前因皆由所谓天道所致,怎么就莫名其妙的便要受了这果呢?
      又不是他自己愿意生成一个贪狼命格的,又不是润玉自己愿意当一条龙的。
      怎么这么不讲理。
      他这样想着,抬头又闷了几口,撇了坛子开新的。
      逆云憋了半天,终究是想听句痛快话。他放下酒坛,拱拱手向斩荒告罪,道:“属下愚笨,还是想问一问,公子……”
      他的话还未说完,斩荒摆摆手,道:“荼姚没说谎。”
      逆云一愣,还没来得及高兴,斩荒便再一次打断了他。
      他揉着太阳穴,对逆云道:“我方才没想出来,你也顺一遍,听听是不是说得通?”
      逆云点点头,直起身来,丝毫不敢大意。
      斩荒醒了醒神,回想起方才的场景。
      他站在荼姚的面前,面无表情的看她,道:“准你疗伤。其他的可以等以后细说,可,这救人的道理,你得先给本座讲明白了。”
      他生怕自己空欢喜一场。
      荼姚沉默一会儿,勉强坐了起来,点头同意。
      挺简单的几句话,让他反应了半天。他一遍一遍的想着,生怕哪里有什么不对。
      然而,他想了那么多遍都没有挑出毛病来,却仍然并不欢喜。
      荼姚所说的,真的是挺简单的道理。
      天下灵力分作五行,五行之中,细细再分,又不知能分出多少种来。
      就像他和荼姚、和太微,虽说都是火灵,却又天差地别。
      而琉璃净火之所以唯独灭不了凤凰,便是因为那独一份的灵力。
      而依她所言,灵力所属虽为天生,却也不是完全不能改。只要能付出足够的代价,任何事都是有可能办得到的。
      润玉的伤很重,已经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形灭已是定局。荼姚说的解法,不过是能让琉璃净火尽量不与他相斥,发挥不出全效,来勉强保住他的一缕神魂。
      以后的事便不必说了。斩荒便是从一片元神养起来的,他们自然明白该做什么。
      说来说去,不过一句,置之死地而后生。
      逆云听了,沉默许久,终于道:“道理该是通的。”
      可他也同样没有丝毫欢喜。
      他们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说得通的事情,往往不一定能做得通。就算做得通,也并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情。
      六界之大,众生芸芸。六界之中,除却凡人被形体所制约,形灭神灭外,其余的都是以神为主,皮囊次之。
      灵力神魂乃是根本,如若强行改变,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无论怎样,那一切的一切,都是要润玉一个人来承受的。斩荒再心疼、再着急、再有本事,也是爱莫能助。
      他已经经历了那么多,还要经历什么?
      退一万步讲,就算润玉真的能熬过去,便万事大吉了么?
      置之死地而后生。
      又有几个人能从死地里爬出来。
      凝魂有多么难,斩荒知道。
      他当初能重回世间,完全是机缘巧合,也许是他突然走了运,便有了那样的造化,捡了一条命回来。
      可这一次呢。这一次,难不成要他攥着这一点飘渺至极的生机,再去盼望着能有一次造化么?
      盼着苍天开恩,来把他还给他?
      苍天又何曾厚待于他。
      斩荒便这样胡乱的想着,脑中一片混沌。
      逆云看不下去他这副样子,强提起精神安慰道:“主上稍宽些心吧,毕竟有了一线生机。”
      这一线生机,说重也轻,说轻却重。
      救命稻草,舍不得放。
      斩荒点头,长呼一口气,道:“等我什么时候醉到说胡话了,便叫我回去,回去见他。”
      说来可笑,他的一腔真情既想告诉润玉,又不敢告诉润玉,他一边怕自己缓不过劲来叫他担心,又怕自己什么都不说惹他更加难过。思来想去,竟只能想到这么个办法。
      酒能壮胆。
      他仰头又灌了不少,暗骂自己真是太他娘的怂了。
      酒后吐真言。
      醉话却也做不得数。
      便什么都同他说了,想做什么做什么。一朝清醒,他仍然能重新站起来。
      逆云应了,沉默一会儿,犹豫着道:“主上也许……有些过了。”
      斩荒一抬眼,示意他继续说。
      逆云道:“也许是属下眼拙,属下觉得……公子没有那么脆弱的……”
      他能撑过那一连串的噩耗而依然布局筹谋,他能露出一身锋芒立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去与天界之人对抗,自然是十分坚强的。
      斩荒这样过分的保护,也许反而会阻碍了他的锋芒。
      斩荒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自然并不脆弱。只是……我不要他显出锋芒来。”
      他笑了一声,道:“他天生便不是一个做狠心人的料。”
      本性难移,润玉终究良善温和,不是轻易能改的。要改,首先便要迈过他自己心里的那一道坎。
      他也许锋芒毕露,可他是不开心的。他一边伤着别人,一边怪着自己。
      他的尖刃从他的心里一寸寸长出来,在伤人之前先伤透了他自己。
      伤敌也许还不到八百,自损却远远不止一千。
      斩荒舍不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自嘲一笑,道:“太微要早把他送到我身边,恐怕我早就死了,哪里还会让他头疼。”
      他原以为他是一捧蜜,却没想到,他原来是一把刀。
      一把致命的刀。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不曾伤的这样重。
      逆云听着,只是叹气。
      斩荒这个并不很话多的人在今日终于话多了一次,对着天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他把那一缕残阳念叨下了山,抬起头来,看那满天的繁星。
      他又道:“那样的方法,他又要吃多少苦。我强把他留在身边、留在这世间受苦,他不愿的吧。”
      逆云不答,道:“主上回去吧,您说胡话了。”
      他对上斩荒转过来的目光,坚定道:“连我也知道,公子为了您,是不怕苦的。”
      润玉这些天的苦心,只是为了让斩荒能少伤心一点,让他好接受一点。这样的事他都肯为了他做,又怎么会怕吃苦?
      斩荒愣了愣,起身,点头,往回赶。
      “是啊,”他道:“他心里有我的。”
      斩荒回来的时候,润玉正仰着头,坐在窗边。
      不知从何时起,他就突然很喜欢看这些天地日月之类的东西,每每都能目不转睛的盯着看很久。他的目光空旷而渺远,仿佛自己也将要融进那天地之间,直看的人心慌。
      斩荒看了他那样子,忽的钳了他那一双细瘦手腕,搂着他倒在榻上。
      润玉醒过神来,闻到酒气,心疼的皱眉:“喝了很多?”
      斩荒摇头,俯了身凶狠的吻他。他的吻一路蜿蜒下去,润玉很顺从的把双臂环上他的脖颈,由着他吻上他那衣下常年不见天日的雪白肌肤,乖的不行。
      他偏了头,努力忍着喉间细碎的颤音,却忽的感觉一痛,痛呼出声,瞬间落下的泪水隐入发间。
      他垂眼看了看,斩荒竟在他那块疤痕旁又咬出了一个血印子。
      这是做什么?他有些纳闷。
      斩荒撑着身子,看着润玉的眼睛,道:“不是要欺负你,不要怕。烙个印子,怕你丢了。”
      他微微低了头,在那伤疤与伤口上落下几个吻,温柔又虔诚。
      他道:“生身之恩太大,我不与你母亲争你心尖上的位置,只求你把我放在旁边,别忘了我,好不好?”
      润玉一愣,眼睛一酸。
      斩荒何时把自己放的那么卑微过。
      他握住他的手,郑重点头,道:“我自然不会忘了你。”
      天地日月,江河湖海,人神鬼妖魔,他就算全忘干净了,也不会忘掉他。
      斩荒点点头,又把荼姚的法子乱七八糟的给润玉讲了一遍,低头去亲他的手,边亲边不住道着抱歉。
      润玉呆愣一会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将那句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他。
      他道:“我也心甘情愿。”
      他又呆愣了一会儿,见斩荒似是有了睡意,便伸手拽了被子过来给他盖上,温声招呼他先去睡。
      斩荒本已闭了眼,却又忽的睁开眼抓住他的手,道:“当年我只因太微一己私欲,便屠了北荒不少生灵,是很大的坏事吧。”
      他道:“确实是我错了。”
      这样想的话,也许真的是善恶终有报。
      他坐起来,盯着润玉的脸,眼中满是痴恋,又似乎夹杂着悲伤。
      他便那样痴痴的望了许久,忽的开了口,轻声道:“你究竟是我的福分,还是我的报应啊。”
      润玉的泪瞬间便抑制不住的砸了下来,砸到他的手上,砸在他的心里。。
      他伸手抹了他的眼泪,又道:“你一定要舍不得我,你一定要回来。”
      似是叮咛,又似是乞求。
      他说完,似是终究被这一天的汹涌情绪耗尽了精力,合上双眼,呼吸渐渐均匀。
      润玉撑起身子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轻轻的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如同蜻蜓点水。
      “你没有错,你没有报应,我也……不是你的福分。”他慢慢滑进他的怀里,轻声道。
      他吸了口气,又道:“我自然舍不得你,我一定……一定会……”
      接下来的话,他再说不出口。
      他只是哽咽。
      他睁着一双泪眼去看斩荒的面庞,脑海中有思绪万千。
      你才是我的福分。他想。
      你是我这一生中,最大的福分。
      只是可惜啊。
      他终究福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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