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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   上行下效。太微好面子,连带着其余的大多数天界人也很好面子,整日里只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对其他几界都看不上眼,飘得不行。
      在大多数天界人眼里,提起人界便是卑微渺小,提起妖魔两界便是罪大恶极,只他们自己绝世独立、纤尘不染。基于这种思想,再加上六界见过各界之首的人毕竟是少,从前六界普遍认为天帝英明神武、气宇轩昂,而妖帝则残暴嗜血、喜怒无常。近些年来,虽然看清了太微的人不少,可是看清了斩荒的人可没几个,于是这口锅至今还在斩荒身上扣着,影响十分恶劣。
      润玉前一阵看书时曾不小心翻到过人们想象中的仿佛六界凶兽大集合一般的妖帝画像,在他心中留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大到他足足一个下午再没能看进去一个字,满脑子都是那张邪门的画,和那句“残暴嗜血喜怒无常”,别扭的要命。
      斩荒怎么可能会长成那个样子?又哪里残暴嗜血喜怒无常了?他想。明明就挺正常的么,有鼻子有眼的,脾气也挺好。
      那时逆云正默默坐在旁边喝润玉给的茶,听见这句“脾气也挺好”,险些活活呛死。
      逆云把手里的茶放下,笑:“公子是没有见过主上发脾气,很吓人的。”
      那时润玉笑着回道:“那我还是永远也不要见到的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在今日,他终究还是见到了斩荒发怒的样子。
      九霄云殿。
      润玉终究没忘自己是在外面,没多久就止住了眼泪,从斩荒怀里脱了身,却仍是垂着头,不看他。
      斩荒便去握他的手,温声在他耳边哄道:“没事的,我们回家再说。”
      他的手是颤抖着的,声音也是颤抖着的。
      他的心也同样颤抖着。
      他在润玉面前一向是一副本事通天、顶天立地的样子,仿佛什么事都能担负的起、什么事都能经受得住。可此刻,他竟好似有些脆弱。
      润玉察觉到,试探着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一双红了的眼睛。
      也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悲伤,抑或是两者兼有之。
      润玉的眼眶也红着。他抬起手,轻轻的去抚斩荒的眼角,静默半晌,才勉强挤出句话来。
      他道:“不要不开心。”
      斩荒便很温柔的道了声好,喊了逆云要他把润玉护好,转了身往太微的方向走。
      他走的近了些,看了一眼太微,面色竟不很难看,而是十分平静。
      他便那样站了一会,抬了手指着太微,静默许久,吐出个字来。
      他道:“打。”
      多少年来,他心中积攒了多少的愤懑,他对太微、对天界有多么的深恶痛绝、不屑一顾,到了如今,他竟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天界与妖界交恶多年,争斗不断,无辜枉死的生灵数都数不清。他见惯了尸山血海,只默默将那些账一笔一笔全都记下,却没想过会有今日这样一笔血海深仇。
      事已至此,唯有你死我活。
      他说完便不再管太微,转向了荼姚的方向。他走过去,伸手把她从地上拽到面前,依然是面无表情:“本座没记错的话,你儿子这次下界不够圆满,损了仙基根本吧。”他顿了顿,道:“只可惜,本座要打,他就算伤的快要死了,也得出来应战。”
      他看着荼姚的眼睛,竟突然笑了笑。
      他道:“你不是喜欢母债子偿吗?好,就母债子偿。”
      他又道:“不过,光他一个可还不完你的债。”
      他松了手,任由荼姚重重摔在地上,又忽的抬起手,轻轻巧巧的一落。他的动作实在太快又太随意,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殿内已然响起了一声可堪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一声惊的那些本就已经惨白了一张脸的仙娥仙侍们纷纷扔了手上东西,一时间满堂惊叫,混乱非常。
      润玉被逆云护着落了座,眉心微蹙,面上满是担忧之色。
      斩荒竟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使了莲火。
      太微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与丹朱面面相觑坐在堂上。
      他们心里清楚,拦不住。若真的要拦,便一定要同斩荒动起手来,而看他现在这个疯劲儿,当然是不会有人愿意主动往上撞的。
      于是他们终究没有拦。
      斩荒顿了顿动作,漠然的道了个一,抬手,又是一下。
      “二。”
      他又顿了顿,扯着荼姚的头发让她抬头,道:“你从前不是装模作样的跟本座说想领教领教莲火吗?如今你如愿以偿了。”
      他勾了勾唇,再一次抬手,道:“你还能再领教很多下呢。”
      润玉皱眉看着,终究动了恻隐之心。他看了看逆云,问:“可拦的住他么?”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斩荒又站的离他并不算近,照理说是不应该听得见他的话的。可没等逆云回答,斩荒便突然回过头来看着他,一脸自责道:“吓到你了吧?”
      润玉愣了片刻,忽的白了面色。
      他太不对劲了。
      事发突然,他来不及考虑后果,凭着一腔意气便做了此事。他也曾设想过斩荒知道真相后的反应,却不曾想到此般局面。
      他想过斩荒也许会生他的气,却从未想过他会觉得自责。
      他起了身,尽量的快步走到斩荒身边,拉住他的胳膊:“你没有错。”
      他看着斩荒脸上那自责神情,有些慌乱的摇头,央道:“你不是还总说我呢么?这是从前的事了,你不要胡思乱想!”
      斩荒有什么要自责的呢?他想。他明明什么都做得很好了,他已经做的不能再好了。
      琉璃净火是他们相遇前的事了,事情是他自己发现的,他娘身故的事也是他自己想起来的,他此刻所忍受着的所有痛苦,没有半分是因为斩荒。
      是他自己的命不好罢了。
      斩荒微微摇了摇头,道:“我没能照顾好你。”
      祸虽不在他,他却感同身受。
      他没能照顾好他,才会让他把千般的委屈都自己憋在心里,才会让他今日独自面对这些人那么久。
      这样大的事情,他却刚刚知晓。
      他怎么能刚刚知晓?
      他这样一想,心中便涌现出无尽的懊悔来。
      他恣意行事了那么多年,从不曾觉得自己对不起任何一个人。
      如今润玉成了第一个。
      他刚刚正在万妖堂同各个长老将领们议着事,却突然听闻天界发了道广谕六界的诏书,还没来得及开口嘲讽,那诏书里的内容便骤然入了他的耳。
      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句子就那么乱哄哄装进了他脑海里,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仿佛突然傻了一般,怎么也没有反应过来那几句话的意思。
      在场的其他人看了他那样子,都吓得没了言语,静默立在一旁。
      逆云临走时留下报信的人小心翼翼的把逆云的话转述一遍,斩荒听了,越发出了神。
      他便那样呆愣着,任由脑海中的记忆一幕幕浮现,把他的所有神思都晃成了一团乱麻。
      他似是恍然大悟,又似是一头雾水。
      这些天来润玉曾表现出的一些曾令他多多少少感到疑问的地方似乎都有了解释,他的疑问似是已被完全消除,又似乎变得更多。
      润玉是如何知道的呢?
      他又是如何接受的呢?
      他白纸一样的来到他身边,骤然知道了这样的一件事情,他该有多么慌乱、多么惶恐?
      这一切的一切,明明都该是有迹可循的。
      可润玉明明就在他身边,他怎么竟没有察觉到呢?
      在他伤心难过的时候,在他苦苦隐瞒的时候,在他也许是忍着五内俱焚的痛苦偎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怎么竟没有察觉到呢?
      他想着想着,眼中的雾气便凝成了雨,细密的落了一片。
      男儿有泪不轻弹。
      已至伤心处。
      千万年间,他再找不出比此刻还要伤心的时候。
      终究隐忍,他的泪在落下的那一瞬便已止住。
      他突然感觉到有些疲惫,他似乎连安慰自己的精力也没有了。
      六界之中他的火灵使得数一数二,他自然明白琉璃净火意味着什么。
      可他实在不愿相信。
      他便那样胡乱思索着,一位长老终是看不下去了,问他是不是先把公子接回来。
      他这才如梦初醒,想起来要去找润玉,想起来此事的前因后果。
      他方才只想着润玉一个,心里便全是懊悔悲伤,如今清醒过来,那些无边的愤怒才仿佛终于寻着了空子,决堤一般的都涌进了他的心里。
      悲怒交加,都被他强压下去。
      他怕润玉担心。
      即便是他已经知道了润玉这些天一定做了许多大事,即便是他已经知道了润玉已经一个人扛过了许多痛苦折磨,即便他已经认清了润玉是个坚韧隐忍的人,他仍然小心翼翼待他,一举一动,生怕把他碰碎了似的。
      有压迫才会有隐忍,有苦难才会有坚韧,受过了百般刁难,才会生出玲珑心思。
      没有一个人是活该要受苦的,太微他们也许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却明白。
      他舍不得润玉再受一点摧折了。
      正因如此,他才自己忍着,忍着强作镇定,忍着没直接闹个地覆天翻。
      只不过他还是不够细心,怎么竟忘了鸟是会叫的呢。
      他柔声把润玉强行哄了回去,伸手给荼姚加了个禁言咒,刚要再动手,却忽的愣住了。
      他皱起眉头,细细思索了一会儿,手上忽的下了狠劲按住荼姚的脖子。
      他道:“是你?”
      荼姚摇着头,一脸的痛苦茫然,似是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斩荒便又在她脖子上比划了几下,挑眉:“是你么?”
      荼姚仍是一脸茫然。
      斩荒点点头:“看来不是你。”
      他看向太微:“那便是你吧。”
      太微神色一变,没有答话,嘴里说着些天界岂容你胡作非为的废话。
      斩荒点了点头,竟是被生生气笑了。
      他指指自己,道:“你对付我可以说是因为贪狼,可他是你亲儿子,他又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命格,他哪里招惹你了?”
      他终于变了脸色,一步一步走到太微的面前,在那金灿灿的御案上重重一拍,怒意滔天。
      他道:“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扯出什么来!”
      他一向坦荡,平生没有做过什么怕别人宣扬出去的事,实在是碰到了要封口的人,也大多是杀了了事。因此,像禁言咒这一类即低级又不常用的术法,他实在是快忘了。
      他从前一直以为当初润玉中的是个禁言咒,可他刚刚在荼姚身上一使,却发现有些不对。
      什么禁言咒,那分明是个神誓!
      作用倒是差不了多少,可一个被动一个主动,差的可是天上地下。
      所以,他原先以为润玉是在被人加害、过度虚弱之后下了个咒。可真相其实却是他在经受了那样的折磨之后,又被自己的所谓骨肉至亲逼着发了个誓,逼着他把所有的不平都埋在心里,守口如瓶。
      这样的气,叫他怎么咽的下去?
      润玉一脸焦急的在下面看着,不明白他发的什么疯。
      到底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天帝也不是废物,怎么好这般胡闹?
      逆云看着,也是一脸茫然。
      丹朱也拍了案,责怪斩荒不顾亲情。
      斩荒便又走到他面前去,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摇头:“你哪像个狐狸,本座不过骂他两句,你便急着冲他摇尾巴表忠心了?他不过赏你过了几天太平日子,你便找不着北了?”
      他嗤笑一声,不紧不慢的翻起旧账来:“当初弑父戮兄的是谁,你是忘了么?他杀的不是你的父亲么?廉晁死的时候你在哪呢,本座死的时候,你又在哪呢?”
      他盯着丹朱的眼睛,厉声道:“他是你的血亲,廉晁不是么?本座不是么!”
      丹朱动了动嘴唇,终是哑口无言。
      斩荒也没再去找太微,而是又折回了荼姚的身前,他看着荼姚有些怅然的神色,笑了起来。
      他笑道:“看来你还记得他。也是,若是他还活得好好的,你也许便不至于成了这么一个疯子了。”
      他没给荼姚太多时间去感怀旧事,也没再重新把莲火运起来,他看了荼姚一眼,仿佛闲叙一般的开口:“本座同魔尊商量好了,如若开战,他把忘川河借予本座陈兵。作为回报,你儿子,他一半,我一半,挫骨扬灰。”
      他看着荼姚骤然变了的神色,笑了起来。
      他道:“先别急啊,不是还没打起来呢么,而且,本座也不一定就铁定要赢了。”
      他伸手解了她的禁制,道:“本座现在问你,琉璃净火,有解吗?”
      解铃还需系铃人。琉璃净火是凤凰一族的独门功法,如若要求转机,便一定要从她身上下手。她再疯癫也终究有软肋,她既然害了别人的儿子,就不能怪别人也去对付她的儿子,不过一报还一报罢了。
      世人皆知琉璃净火无解,可他非要求解不可。
      绝境又如何,纵使是绝境,他也一定要找出一条生路来。
      如今距离花神逝世已经四千多年,四千多年,足以天翻地覆了。
      荼姚看了一会儿斩荒,又抬起头来看了一会儿太微,低头不语。
      若无解,她便要没命了;可若是有解,她恐怕也要没命。
      若无解,润玉必死,斩荒绝不会放过她。可若有解,别看太微刚刚还口口声声说天界不轻易动极刑,花神已死,太微必定恼羞成怒,定是要就着刚刚下的旨拿她的命来换自己的心安。
      说来也是笑话,他与花神诸多恩怨,怎么可能被她一条命勾销。
      可多年夫妻,她知道,太微是惯会自欺欺人的。
      她又低了会儿头,忽地看了一眼润玉,而润玉也恰巧正看着她。
      润玉同她的视线对上,又是那样温和的笑了一笑,无声的启唇。
      他道:“请便。”
      这无声且短暂的交流便这样结束了,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荼姚闭上了眼睛,长叹了一口气,久久不语。
      许久,她终于道:“世上又怎么会有无解的事。”
      她这句话一出口,恐怕便要在整个六界兴起一阵浪来。
      斩荒却并没有狂喜,他甚至连笑也没有笑,他只是点了点头。
      他心中并不轻松。
      他不敢轻信,却终究是看到了一点光亮。
      他拍拍荼姚的肩,道:“既如此,本座可以是你的仇人,也可以是你的靠山。”
      他抬头看向太微,挥了挥手,轻描淡写道:“我得把她带回去,审审真假。“
      他话说得轻松,仿佛在说什么我要从你家拿张纸我要从你家拎只鸡之类的话,全然不管太微铁青的面色。
      他也确实不用管。
      他用不着有顾忌,若真动起手来,太微顶多和他打平,丹朱用不着管,其他杂鱼天兵更是不必提。从前逆云在北荒闹的几乎翻了天,当年天界既然收拾不了他,现在就依然收拾不了他。现在他们两个加起来,任是在天界也出不了什么事。
      话说回来,也难怪太微要生气。若是别人,斩荒这么在别人家闹一通,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是欺人太甚。可既然是他们,就没有什么过分不过分的了。
      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既是半斤八两,便不讲什么规矩体统了。
      斩荒没再说话,施咒让荼姚闭上了嘴,继续把莲火一道道往她后心里打。他这次没再数数,只一直打到她现了原形,便弯腰拧了那一对焦了的翅膀,真似拎鸡一般一手拎了起来,起身招呼逆云走人。
      逆云自觉的走在前面开路,不去打扰他们。
      斩荒便用空着的那只手牵了润玉的手,慢慢的往回走。
      润玉小心翼翼的看了他许久,鼓起勇气去摇他胳膊,轻声道:“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斩荒一愣,摇头。
      他伸手揽了润玉的肩,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面颊,承诺道:“我今后多陪陪你。”
      润玉点了点头,轻声道了声好。
      斩荒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的把荼姚拎了起来,笑道:“这和杀鸡宰鱼倒也挺像。”
      润玉被他逗的笑起来,想起前阵斩荒为了讨他开心去学着做了一堆糖葫芦的事,嗔怪道:“堂堂妖帝,又熬糖又杀鸡,成何体统。”
      话音刚落,他便又红了眼眶。
      这样重的情,教他如何还。
      斩荒察觉到,将他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他看着他,满脸认真。
      他道:“我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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