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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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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是刮骨刀。
自从上次被润玉一个吻便轻易支开之后,斩荒便一直将这句话奉为金科玉律、至理名言,每当美色上头时便要在心中默念几遍,提醒自己要清醒、要克制、要有原则。
如今看来,甚有成效。
艳阳高照。逆云在院子里小心翼翼的把润玉的书尽量摆的整齐,身前是强烈到刺目的阳光,身后则寒如凛冬。
公子真不愧是修了近万年的水系真龙,这个温度,佩服,佩服。
他一边发着抖,一边分了神这样想着。
这两口子真行啊,怎么什么事都要我做。他想。
当年斩荒打北荒的时候怎么就没把他打死呢,一了百了,好过现下这般水火交加。
事情要从早晨说起。
早起,斩荒端详润玉半晌,怎么看怎么觉得他面色苍白神情萎顿,便不许他今日再看书出门、一定要把他按回榻上接着睡。
润玉难得有一天晨时不是迷迷糊糊的,摇头,只道昨日睡得太早,不肯再睡,想出门。
斩荒一听他又要出门,头都大了,立马道不许。
今日他定好了要议战事,脱不开身。这小祖宗这个时候出门,再折腾些什么出来可如何是好?
润玉便下了榻,从斩荒手里抽走还未系好的腰带给他系上,仰起头讨好似的吻他唇角。
斩荒一惊,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当机立断便对逆云下了严令。
“今日不必跟着本座了,好好看着你家公子,一步都不许跟丢了,有什么事马上过来找本座。”斩荒当时是这般说的。他说完,便生怕自己抵御不了下一波的美色攻击似的,匆匆亲了润玉两口便甩袖子出了门,嘴里还道着今日一定早回。
逆云一脸懵的被留在了润玉身边,战战兢兢的主动干起了活,山一般的书堆叫他一本不落的移了出来,挨着翻开晒。他一边晒,感受着润玉周围抑制不住的灵力波动,一边感叹主上这回可真是本事了。
他好不容易把所有的书都摆好了,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叩开了殿门。进门一看,吓了一跳,当即便要去找斩荒,被润玉叫住。
他原本只当公子是同主上发点小脾气,一会儿就会好了。可如今这么一看,润玉竟似是真的十分伤心。
明明是白天,润玉却在殿里点了一盏烛火。他也不躺下歇着,就坐在案旁,坐的离那烛火很近,支着下巴看那跃动着的火苗。他一边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瞳里一边也随着火焰的跳动映出闪闪的水光来。
逆云看着润玉那般神情,没来由的背后发凉。
他小心翼翼的走近了,劝慰道:“公子若是实在想出门,等主上回来了,公子便再说一次,若主上有空,一定会同意的……公子不要伤心,主上还是会对您百依百顺的。”
润玉将目光从面前烛火上移开,有些好笑的看他:“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因为这种事伤心?”
他突然问:“你们把我捞上来,有多久了?”
逆云认真想了想,道:“该是三月有余了。”
润玉点头,垂眼看着案上的木纹。他看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娘走了百日了。”
逆云一惊,霎时便跪了下去,不敢言语。
他道:“属下该死!”
他一边跪着,一边想起斩荒晨间说要去祭奠让他准备准备的事,觉得肯定是叫润玉给听见了。
润玉摇头,扶他起来:“不关你们的事,他有这个心,我高兴的不得了。是我自己之前不小心知道了。”
他苦笑一声,对逆云道:“这事六界皆知,你们却能瞒住我这么久,一定费了不少心思。”
他看着逆云,轻声商量:“我心里难受……你放我出去一会儿好不好?”
逆云抬起头,面色十分为难。
润玉肯这样温声细语的同他商量,实在是已经很给他面子了。虽然逆云修为挺高,拦人是一定拦得住的。可今日情况特殊,此情此景,若润玉打定了主意要去什么地方,他根本没办法也不忍心硬拦。可……若是真叫他出去了,还是一样的道理,此情此景,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如此,两边为难。
润玉见他这反应,沉默许久,咬了咬唇,艰难让步:“那……你陪我去,再给他留个信。可以么?这样,也算寸步不离了。”
逆云听了他这话,长舒一口气,直道多谢公子体恤。他麻利的安排了人等斩荒事毕马上禀报此事,问润玉想去哪里。
润玉笑了一声,望向窗外的万里晴空,眼神幽深。
他道:“天界。”
九霄云殿。
太微高坐在殿上,看着堂下立着的这个许久不曾见过的儿子,面色十分复杂。
不仅他,其他人的面色也都十分复杂。
今日的九霄云殿可算得上热闹了,天帝、天后、月下仙人,还有润玉这个“不知所踪”的夜神殿下和逆云这个昔日的北荒之主,除了旭凤因为他那个四处结仇的母神而在外四处奔走赔罪、斩荒有正事抽不开身之外,其余和这事有关的几乎到齐了。
而他们此刻都正盯着润玉,眼中惊讶与戒备交织,不明白他今日怎会突然成了这不速之客,身边还带着斩荒的随身侍从。
润玉也没有行礼,就那么静静的站着。他抬起头来看了一会儿天帝,又环视四周,看了看其余的两人,轻轻摇了摇头,自嘲似的笑笑。
似是故人,却又毫无亲近之感,他看着他们,心中莫名的便生出一股凉意来。
许久的沉默过后,太微站起身来,状似关切的问润玉身体可好。
润玉不答,反问道:“陛下是想问我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吧。”
他话语间没叫父帝,也未称儿臣,俨然一副六亲不认、不念亲情的逆子模样,听的这三人都变了脸色。
润玉没管,默默走到了荼姚面前,嘴角勾起一抹笑来。
他道:“今日我来毁我的这一半约,你大可也毁了你那一半。”
他的笑容还是昔日那如沐春风一般的温和,说出的话却仿佛带了些什么别的意味。
他看着荼姚,问:“只不过我还要问一句,火神可好么?”
他看着荼姚一瞬间睁大了的双眼,低声笑了起来。
逆云看他这样子,觉得十分的不对劲,小声劝道:“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
润玉偏过头来对他笑了笑,道:“还得再朝陛下要一样东西呢,要到了,咱们便走。”
太微听了,问是什么。
他叹了口气,面上似有愧疚:“本座亏欠你良多,你尽管说,本座一定尽量满足。”
润玉冷眼看着他,只道:“公平。”
他道:“陛下既然向来自认一视同仁、从未偏私,那么丧母这种事情,我与旭凤,还是一人一次更好一些。”
他从前觉得他这一条命丢了便丢了,不想追究。可如今得知真相,他便非追究不可了。
而既然他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以去折磨荼姚来出气,不如便干脆要她的命。
向来报仇都是一命换一命,如今到了荼姚这里,两命换一命,她不亏。
太微一惊,沉默许久,沉声道:“荼姚虽犯下诸多恶行,然也有不少功勋,天界不轻易动极刑,本座已下令她终身禁闭紫方云宫,算是惩戒了。再一来……”他看了润玉一眼,接着道:“簌离与洞庭水族妄图谋逆,实乃罪无可恕,你怎可是非不分,认贼做母!以后休要再提此事!”
润玉却突然笑了,他摇摇头,一脸认真:“我娘不是逆贼。”
他看着太微,道:“看来斩荒说的真是很对,你果真没那么喜欢先花神。”他看了荼姚一眼,叹道:“原来你这恶人白做了。”
他又道:“我可并不是来求陛下的。”
太微“哦?”了一声,显然是被润玉刚刚的话惹恼了,面色十分不善的等他下文。
润玉道:“死在她的琉璃净火之下的,自然不止先花神一个。”他说完,忽地对逆云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
太微问:“还有谁?”
润玉笑笑,语气轻松的似是在说笑:“正是在下。”
他道:“陛下觉得这要求是不可理喻,可,但凡我还有一丝一毫的生机,也绝不会如此轻易将此事作罢的。陛下其实已经平白得了很大一个便宜了。”
满堂寂静,连所有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润玉轻轻拍了拍逆云的肩,逆云强忍住惊呼,低下头。
润玉低声道:“还要辛苦你。”
逆云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便听得润玉又道:“今日我来这里,自然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斩荒也这么想的。”
他笑了笑:“一命抵一命,便算作为我报了仇了。之所以说不是来求陛下的……陛下可还记得您交给火神的大权么?”
太微神情一动:“本座自然记得。”
润玉点头:“休战和约总共两份,天界为表诚意主动在妖界把两份都先签了。可现在几天过去了,妖界一点动静都没有,陛下心里也一定忐忑吧。”
他道:“和约便在我身上。陛下满足了我的心愿,那么两界止戈。不然……可就不知要用多少命来抵我这一命了。”
太微闻言,沉默。
为美人舍江山,这确实是斩荒能做出来的事。
他沉默了许久,道:“便是如此?”
润玉道:“还要请陛下将天后的所有罪行立刻谕达六界,也好叫我死的明明白白。”
太微不言。
润玉并不着急,十分耐心的等待着。
他知道,他一定会点头的。
于他而言,情分本就是个笑话,随时可以舍弃。他永远都无法放手的,只有权利。
用一个女人的性命和颜面去换一个虚假的盛世太平,这类似的事他又不是第一次做。
他曾拥有过先花神的真情,他拿它换来了帝位的稳固。
他也曾拥有过娘亲的真情,他拿它换来了更多的权利。
如今,他又面临一次抉择。
既已有过了一而再,就一定会有再而三的。
润玉看向一旁呆呆看着太微的荼姚,笑的眉眼弯弯。
她终于也能尝到这种滋味,这种被心系之人舍弃、践踏的滋味。
润玉曾不止一次觉得斩荒的性子有些疯魔,如今,他觉得自己许是同他待久了,也变得有些疯魔了。
他看着荼姚眼中的光慢慢的黯淡下去,心中竟不可抑制的弥漫开了一种浓重的快意。
他开心到甚至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着。
逆云发现了,伸手去扶他,而他自己却也在微微的颤抖着。
却是因为悲伤。
他遵从润玉的命令,一言不发,于是那些难以置信的情绪便在他胸腔之中不停的搅动翻腾,叫他也颤抖起来。
润玉看了他的神情,一愣,又一次拍拍他的肩,平静了下来。
他道:“多谢你。”
不过相处这几月,他却会为他伤心。
这短短几月里,他在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所鄙夷不屑、拼命打压的妖界得到的真情,已经比他在天界几千年所得到的还要多。
在逆云也迅速平静下来之后,润玉听到了太微的答案。
他想要的答案。
于是他亲眼看着太微拟了旨发了诏。
顷刻之间,六界便都会知道她曾做下了什么好事,如今终于要遭报应了。
顷刻之间,他便会终于知道此事了。
他想着斩荒,有些恍然。
他悄悄地落了一滴泪。
他此刻才真切的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太微等不及他伤怀太久,向他讨要那份所谓的停战和约。
他仰起头看着他,唇边一抹清浅笑意。
他轻描淡写道:“我骗陛下的,那东西我看着不顺眼,没等他要签便叫我撕了。”
他笑道:“为什么不打?”
平地惊雷。
润玉闭上眼,漠然的听着他们口中吐出的言语,心口钝痛。
悖主叛上、大逆不道、罔顾人伦,说的都是他。
他懒得反驳,他只恨自己没有一颗铁一般冷硬的心。
他明明不喜欢他们、明明不在乎他们,却会因为他们的几句恶语而难以自抑的感到难过。
他有些困惑。
他知道自己从前一定过的不甚如意,便一直刻意回避从前的人与事,那些所谓血脉亲情被他层层冰封,不敢触碰分毫。
没想到如今不过些许言语便能轻易碎了那坚冰,没想到那些支离的碎片竟会莫名化作了锋利的刀刃,一寸一寸,伤的他猝不及防。
血脉相连,他不知竟这样痛。
他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却还是无甚表情,只有微微泛红的眼尾与微微颤抖着的挺拔身形能看出他此刻并不平静。
而这些变化也是几不可见的,并没有人看出他此刻心中的痛苦。
他那样站在冰冷的九霄云殿里,面对着四周的唇枪舌剑,不知怎的便走了个神,想着幸亏没有人看出来,不然可太丢人了。
他静下心来,睁开眼,依然笑着:“还有一件事,也要向陛下坦白。”
他道:“我方才说,这是斩荒的意思,不是的。他当然还不知道此事。”
他看向太微,眼里带了鄙夷道:“陛下自己薄情,便觉得人人都薄情吗?”他摇摇头,接着道:“他怎么可能会是像我说的那样,杀了天后便哄了我?”
太微大惊,拍案而起。
润玉丝毫不为所动,继续道:“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同他说,真要多谢陛下的诏书了。”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南天门方向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尖叫,随后便是守门天将慌忙的报妖帝到了。
润玉轻轻笑了一笑,忽的背过身去,眼里盈了泪水。
他骗他那么久。
他生不生他的气?
他这样想着,一颗心便狂乱的跳起来。
斩荒一路神挡杀神的来到了九霄云殿,润玉能感受到他身边围绕着的浓重杀气。
毁天灭地一般的极具侵略性,却又叫他无比心安。
他出着神,便突然跌进那气息里。
斩荒把他按进自己怀里,伸手抚他背脊与鬓发,手下无尽温柔。
润玉被他面对面的搂在怀里,一颗心同斩荒的心一起狂跳着。
他会说什么呢?他想。
斩荒搂了他一会儿,颤声安慰他道:“无事了,我来了,别怕。”
他顿了顿,声音里竟带了哽咽。
他道:“小傻子。”
润玉一愣,伸手环住斩荒的腰,伏进他怀里。
下一瞬,他的泪便簌簌的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