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擒受》苏白荼

5、将军在上

　　对上梁世龛那双凌厉的双目，花洗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然而吞咽的动作却使他的胃更加躁动了。花洗眯了眯眼，动了动嘴唇，小声地挤出了一个字。

　　“饿。”

　　这个字本是花洗自己在心中自己念叨着的，却不曾想上下嘴唇一贴，一不小心给说出来了。

　　梁世龛嘴角勾了勾，但那抹轻微的弧度根本算不上是笑，反而在他脸上徒增了几分类似嘲讽的意味。

　　“将军还是不饿么？看来是胃口不大好呢，这次的伤果真是太严重了，看来得给将军您，寻个适合养伤的清净地方了！”

　　说到“您”字时，梁世龛故意顿了一下，随后还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瞄了花洗一眼。

　　花洗半躺在床上，因饥饿导致脸色有些发白，燥得起皮的嘴唇更添几分沧桑与颓废之感。梁世龛眼睁睁地看着他略惨白的薄唇抿了抿，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恐惧之色。

　　他听不懂梁世龛的话，也看不懂他的眼色，不确定的处境，往往是最为危险的。越是靠近梁世龛这个人，花洗就越是本能地感觉到一股危险。

　　营帐的帘子被掀起又被放下。伴随着一阵脚步声而来的，是军医口中的一句“副将！”

　　花洗定了定神，原来这几日一直在自己身边出没的犀利眼神哥，竟是这军中的副将么？只和将军差了一字，只和军中的万人之上差了这将军一人。

　　帘子带起的风吹过烛火，映在墙上的身影晃了晃，梁世龛脸上的轮廓也模糊了一瞬。

　　“呵！”

　　耳边突闻一声轻笑。

　　花洗抬头疑惑地看了梁世龛一眼，然而却未曾在他的脸上发现有什么可以可笑配得上的神色。

　　难不成是自己听错了？那一瞬的模糊让花洗不确定到底有没有错过了什么。

　　“军中物资匮乏，恐对将军的伤病无益，顾带将军入失宁城养伤，明日启程。”

　　梁世龛的那双凌厉的眼睛，确确实实是盯着花洗看的，但他口中的话，也的的确确不是对花洗说的。

　　花洗不知道梁世龛这话是对谁说的，只是听闻这话后，内心便察觉到有几分不对劲。烛火的光很弱，伴着屋内之人的动作而一闪一闪的，火光之外的阴影也一闪一闪的，花洗只瞥了一眼，便觉得周身泛起冷汗，仿佛烛火之外的黑暗里全都是一双双在注目着他的眼睛。

　　“对了，此次行程对军中众人皆保密。任何人不得泄露。”

　　梁世龛依旧是对着花洗在讲话，然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的，是军医。

　　“老朽知道了。”

　　花洗偏了偏头，看到军医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略显佝偻的后背拱起一个包，花白的头发黏连着胡子贴在地上，蹭了尘土，成了深灰色。

　　花洗眸子一转，正对上梁世龛玩味的目光，一想起梁世龛方才的一番诡异的话，花洗动了动嘴，“我……”

　　梁世龛突然单膝跪地，吓得花洗只说了一个字便把到了嘴边的满腔疑问给咽回到肚子里了。

　　“将军不必多言，属下定将竭尽全力。军中有我，还请将军放心养伤。”

　　被莫名戴上将军头衔的花洗咂了咂毫无味道的嘴，正欲开口询问些什么，却突然被梁世龛捏住了下巴。突如其来的触感，吓得花洗忽的倒吸一口气，甚至被梁世龛这暧昧的动作给弄得有些心虚。一想到军医还在这里，花洗就莫名地更为紧张起来，贼兮兮地瞟了一眼梁世龛身后，结果不知军医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花洗竟没发觉自己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昏暗的烛火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大将军姓宋，名辖。”

　　梁世龛的声音略有些低沉，听起来竟像是许久未曾开口一样，甚至有几分沙哑。

　　提起宋辖宋大将军，花洗发现面前的这位副将，竟然少有的没再露出他那暗藏锋芒的眼神，而是在眼底嵌着一层浓浓的伤感与沉重。花洗猜，这位名为宋辖的将军，对梁世龛来说，应该尤为重要。

　　“宋辖。”

　　花洗下意识地跟着梁世龛叫出了这个名字，不经意间突然想起了些什么，正欲深思，却被梁世龛突然用力的手指捏痛了下巴，花洗皱着眉头看向梁世龛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却意外地对上了一束嗜血般的目光，登时给他吓得脑子一片空白起来。

　　“你不配叫他的名字。”

　　梁世龛眼底忽现一抹嫌恶，那种鄙夷又不屑的眼神看在花洗眼里，尤为的刺目。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留下么？因为你这张脸。我从不认为这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将军才刚死，他的双胞胎弟弟就误打误撞地闯入了这个本不该被寻常百姓所踏足的嗜血之地。伽昀的战场里，除了将士，别人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掺和进来，因为伽昀从未输过，从未到了要把无辜百姓卷进来的地步。所以，你的到来，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意外。这个意外对于我来说只是个意外，只是不知道这是否会成为某些打着暗箱操作主意的人的意外。”

　　梁世龛说着，突然就轻笑了一声，随后放开了手慢慢转过身去接着道，“你既然主动送上门来，我定然会好好款待你。我不管是你，或是其他的什么人心里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我只会按照我的心意去做事。我不知道你是否打着为我增添一些麻烦的主意而找上门来，但我会告诉你，你的出现，连让我对自己原本的判断产生一丝丝顾虑的作用都没有。我不介意多告诉你一句，你们这些试图揣测我想法的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懂我。呵呵呵！”

　　花洗一脸懵地看着面对着火光外的阴影笑的如此肆意的梁副将，不知为何想到了学校对面小市场墙上贴的精神病院的广告……

　　所以，这些的这些都跟我花洗有什么关系？

　　一时在心底冒出这么一句吐槽，花洗刚才跟着梁世龛一起脱口而出叫出“宋辖”两个字时脑海里突现的那抹思绪又回来了。没错，他好像想起自己的名字究竟是什么了，好像是跟“宋辖”这两个字差不多的一个谐音，他记得自己也姓宋，名字好像是叫——宋夏！对，没错，就是宋夏，他原来的名字就是叫宋夏！

　　“我的名字是宋夏！”

　　花洗一时激动，下意识地就喊出来了，喉咙突然的震动把花洗彻底拉回了现实，对于自己说出的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花洗有些纠结于一会要怎么跟梁世龛解释，他很怕再对上梁世龛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呵呵呵！”

　　梁世龛只是呵呵笑了笑，他以为，花洗一定是带着某些不怀好意的念头而故意接近过来的敌方奸细，他以为此时的花洗，不过是被拆穿后内心慌乱而语无伦次罢了。

　　“你还真是笨得可爱呢！呵呵，那些人究竟是做了什么样的打算才会送你过来？你也不用怕，我暂时会留着你的命，毕竟，你这张不知从何处偷来的脸，还是有几分作用的！”梁世龛身形未动，只是微微转过头，明明是带着笑意的一张脸，可那微眯的双眼里，分明藏了一头野兽。

　　花洗被他看的几近窒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差点被一个人的目光给杀死。

　　“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宋大将军已经死了。而且我打算让你继续顶着宋将军的身份留在军中，震慑罗隆的大军。”

　　梁世龛一边说一边笑着，可他越是笑，花洗就越是觉得危险。

　　“我敢告诉你，就敢保证，你绝对无法让这个消息传出去。当然，如果你选择自杀的话，我不介意把你的脸，皮割下来让另一个人继续扮演着将军，将军的那张脸我下不去手，不过你么，我甚至可能会在动刀时不小心在你身体其他的地方也割上几刀！”

　　花洗尽量躲着梁世龛的目光，小心翼翼地低着头，一直在等梁世龛说完他那些花洗一句也听不懂的话而找机会开口，可真的到了梁世龛闭嘴的这一刻，他突然间就有些怂了。不过，花洗揉了揉肚子，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弱弱地问了一句，“那我能吃饭么？”

　　“呵！”

　　梁世龛突然转过身，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几乎让花洗以为他的脸会撑不住这样幅度过大的笑容。

　　“我开始怀疑，你究竟是不是罗隆的奸细了。”

　　花洗一本正经地假笑了一下，“我不是。”

　　“我没打算让你吃饭，既然你扮演的是一个伤患，当然还是虚弱一点更为真实。”

　　花洗瞪了瞪眼睛，“我可以有演技。”

　　梁世龛笑了笑，“我更喜欢真实！”

　　“那，墨清呢？这几日我怎么一直都没有看到他？”

　　梁世龛脸上一直挂着笑意，花洗甚至一度以为他的脸是不是笑的太过，以至于崩坏了某跟弦所以表情弹不回去了！

　　“我先送他去失宁城了，他就在那等着你。”

　　花洗闻言撇了撇嘴，抬眸看向梁世龛道，“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威胁么？”

　　梁世龛眯了眯眼，“那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妥协了么？”

　　花洗无奈地摊了摊手，“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