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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莲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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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这一天熬过去了。
暮色沉沉,刘主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出县衙,回到自己的住处。
长年在衙门里差使,为了方便点卯,刘主簿在县衙旁边赁了个院子,不远不近,只隔着半条街。
一推门,屋子里坐着个俏丫头,正对着火盆取暖。
“莲香,你来这里作甚?”刘主簿不悦道。
莲香袅袅婷婷迎上来,一只胳膊环着他的脖子,吃吃笑道:“人家想你了嘛。”
刘主簿却没什么兴致,冷冷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出来浪,不在跟前伺候你家夫人,仔细找你。”
莲香笑道:“怎么,没了我们老爷,就不待见人家了?都这时候了,谁还顾得上问我。”
刘主簿觉得脑仁都疼,只想立马倒去床上睡个天昏地暗,手指头揉着太阳穴,无奈地道:“我的姑奶奶,小的哪儿敢啊。这都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你让我睡会儿。”
莲香正色道:“不跟你混闹——那些好事,都抹平了?我怎么听说,县里可正在查账本呢。”
“你确定?”刘主簿一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
“我还能诳你不成?前面那么大动静,就只瞒你一个。”
刘主簿讶道:“怎么好端端的来这一出,不应该啊。”
“好好想想罢,还有什么疏漏。”
刘主簿知道自己那点手脚经不起细查,大冷的天,凭空出了一头冷汗。
“笃笃笃……”正自絮絮说着话,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天寒地冻,入夜寂静异常,声音虽轻,二人却都吓了一跳。
“是谁?”莲香悄悄问道。
“不知道,我去看看。”
白晃晃雪地,比寻常夜晚要亮些。
刘主簿走出来,隔着大门,问是谁。
门外无人回答。
开门看时,空荡荡街巷,并无半个人影。
关上门,刘主簿肚子里暗骂——也不知是谁的恶作剧。
甫一转身,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墙头飞过,扑通一声落在当院,滚了几滚。
刘主簿猛地回身拉开门扇,左右看了半晌,依然无人。
上了门闩,走过去看那物什,滚圆的,沉甸甸,是个脏兮兮的破布包袱,硬邦邦不知装着什么。
“点个亮儿出来。”刘主簿冲屋里道。
不多时,莲香笼着一盏油灯,小心翼翼走了出来。
刘主簿四下里看了看,再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便低头解开了包袱。
莲香惊叫一声,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滚烫的灯油撒了满手。
灯光一黯,火焰又腾起来,比方才更加明亮。
荧荧灯火下,破布揭开,露出一团黑漆漆的头发来。
刘主簿手一抖,破布滑落。
发髻,血肉,浑圆的一颗。
刘主簿愣了半晌,才意识到这是一颗人头,像被烫到似的,慌张扔下。
“噗”的一声,灯灭了。
莲香紧紧抱着他,瑟瑟发抖。
“哥,哥,这是怎么了,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不知道。”
皑皑白雪,寒风刺骨,左邻右舍俱无声息,二人僵立庭中。
良久,莲香低低地道:“这是谁?”
刘主簿惊魂稍定,一手拉着莲香进屋,将包袱放在桌上。
在灯下仔细端详,头颅面目被砍得血肉模糊,不辨五官,只能大略从骨骼发髻上,看出是个年轻男子。
刘主簿把外面包的破布翻了一遍,布是半截寻常破旧衣服,有些血水凝结的冰凌,别无他物。
“到底是谁要害我……”刘主簿喃喃自语着。
莲香掰着手指,冷冷地道:“想害你的人,只怕数不过来。现在怎么办?报官?”
“不!”
刘主簿突然起身,拎起人头,冲出屋门,从柴堆积雪下扒出一柄斧头。
莲香端着灯紧紧跟出来,惊道:“你要做什么?”
“这东西留不得。”刘主簿恶狠狠咬着牙,“点根柴禾照亮。”
莲香依言从雪里抽了几根细枝,在灯火上点着了,高高举着。
“转过去。”
莲香看了他一眼,默默转身。
沉闷的声音在身后反复响起,一声,一声,仿佛都砸在心头上。
终于,停了下来。
把一地狼藉拢了重又装进包袱里,连带着泥土雪沫都扫了进去,刘主簿抓起把雪擦了擦手,缓缓道:“去,收拾东西,我们走。”
“去哪里?”
“离开这里,到一个谁都不认识你我的地方去,好生做夫妻。”
“那你何苦要砸了它……”
“若被人发现,下了海捕文书,你我还能走得脱?”
“可这人明明不是你杀的。”
刘主簿一把抓着住的手腕,低吼道:“蠢货,衙门里办事,你真不明白?谁听你喊冤?谁信?”
火光闪闪,眼前的男人神色狰狞,额头上挂着一块不黑不白的污渍,不知是血肉还是泥土,仿佛厉鬼。莲香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声答应着,自去收拾行李。
刘家的屋子莲香常来常往,家什衣物比他自己还要熟悉,径自翻开箱笼,包了几件衣裳。刘主簿搬了椅子,从房梁上摸出来一个沉甸甸的大包。打开看时,都是亮闪闪的黄白之物,夹杂着几张银票。
收拾了细软,二人锁好大门,趁着夜色,匆匆而去。
虽说城门已经关了,但是这等寒冬半夜,又多年不曾有战事,兵丁照例是歇去了,刘主簿最清楚不过。小城不大,城门也单薄,二人悄悄开了条缝,神不知鬼不觉走出去。
离开县城,便彻底陷入黑暗中。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不辨方向,又不敢点灯。莲香牢牢牵着他的衣袖,跌跌撞撞向前走去。
等到城楼上的灯火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刘主簿解开破布包袱,将其中的物什远远撒了出去。莲香虽然看不清,却也知道他在做什么,一颗心儿跳个不住。这地方时有野狼野狗出没,过了今夜,只怕谁都找不到这颗头颅了。
就这么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渐渐能看见前面隐约的灯火,似乎是个村子。
刘主簿捉了她冻得冰凉的手,放在嘴边呵着,轻轻道:“前面是我一个族弟家,先在他这里歇歇脚,借辆车,天亮了再走。”
莲香低低答应着。
“我是出来查案子的,深夜路上遇见你们两个外地人,迷了路,你丈夫崴了脚走不得,在后面与衙役们等着,想借辆车送你们进城。可记住了?莫要说漏了嘴。”
“记住了。”
眼看将要到村口,那团光忽然动起来,缓缓朝这边迎过来。
刘主簿一怔,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嘘……别说话。”刘主簿紧紧盯着那团光。
越来越近了,隐隐能看见几个人影晃动。
“不对,走!”
刘主簿拉了莲香转向来路走去。
没走几步,黑暗中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蓦然几团火光亮起,照得四周雪地明晃晃的,火光之下,几张熟悉的面孔,冷冷地望着他。
身后火光也近了,亦是县中衙役。
一愣神间,已经被团团围住。
“主簿大人,这般深夜,去往何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