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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嚎哭的人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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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田对他自己画出来的奇怪文字十分执着,对着这张纸沉默不语,仔细观察的话,能看到他时不时地微微皱起小眉头。
两日后,桑田忽然对丫丫道:“乐乐!”
丫丫乐道:“哈哈,你傻啦,我是丫丫!”
桑田抿了抿嘴,把他叠起来的纸抻开,“乐乐,会念。”
丫丫:“......”
桑田:“拉琴,乐乐。”
哦哦!那个老爷爷,丫丫想起来了。
“师傅!”丫丫跑到惑昔身边,“田田说那个老爷爷认得他写的字。”
“哪个老爷爷?”
“带我们买琴的老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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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昔再次和徒弟一起去那片集市出摊的时候,两个孩子随意溜达着去找拉胡琴的老爷爷,这回见着卖艺讨饭的但没碰上刘乐乐,最后他们找到了上次买琴的铺子,掌柜的也是上了岁数的人,虽然远没有刘乐乐那么老,他大概和刘乐乐很有交情了,于是嘱咐徒弟看店自己要送小朋友去找刘乐乐。
刘乐乐的家是三间土房,墙边种的花攀起蜿蜒的藤密密麻麻直爬到房顶上,周围砌出的很矮的墙出一方院落,连小孩子都能跨过去的木栅栏敞开着,门口有颗大柳树,柳树旁还有几颗矮小的未长成的榆树,柳树下有条河沟,睡上浮着两只大鹅。
“鹅!”桑田毫无预兆地突然出声,鹅是丫丫先前教他认的。
“对啊,是鹅,鹅比鸭子大,下的蛋也大。”丫丫道。
两人站在这样的环境里,对话十分有童趣。
带他们来的掌柜见那房门都开着,知道人在家,喊道:“老刘,你的小友看你来了!”
刘乐乐绝没想到小孩子会找到他家里来,他是鳏居老人,早很多年前子孙梦就碎了,滚滚红尘,遗憾实多,唯乐观不负生命,是他的信念。
“乐乐!”
花脸儿小男孩儿这一句称呼让他有一瞬间恍惚,仿佛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拽回从前,眨眼间看到儿时种下的柳树苗今儿绿荫如盖、树干上似刻着岁月和年轮的痕迹又回过神来。
掌柜的道:“小娃娃找你找到我铺子里来了,他们有个谱子要找你认认。”
刘乐乐开心道:“小友,什么谱子?”
丫丫把那张被桑田折成个小方块的纸交给老爷爷,刘乐乐打开,左看右看倒过来看,完全认不出这是什么符号,更别提连成乐谱了。
桑田道:“我不认识。”
丫丫补充道:“这是田田画的,他不认识,他问你认不认识。”
掌柜的这会儿才知道那是小孩儿自己画的,被逗乐了,自己画的自己不认识,那就是瞎画着玩儿呗。
刘乐乐也是这么想的,但孩子特意找过来了,而且瞧他们一副认真严肃的小样儿,道:“回头我找别的乐师打听打听,问到了就告诉你们,好吗?”
句子长了,桑田不太懂,抬起胳膊戳那张纸,“怎么念?”
刘乐乐:“这......我真不会,回头我帮你问问别人。”
丫丫把手放在桑田肩上,这是对对方进行劝说、解释的信号,“爷爷也不会念,我们再去问问别人。”
桑田仰头看看刘乐乐,不再放声了。
掌柜的道:“他们师傅在集市上,我带他们回去。”
刘乐乐忽地想起一事,“咦”了声,问道:“小友,你愿意加入鼓乐队演奏吗?”最近他接了个活儿,鼓乐队的领头儿还让他带两个人去呢。
掌柜道:“哟,你得跟他们师傅商量。”
刘乐乐把家门关了,跟着其他三人又回了集市一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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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带头找到师傅,惑昔呆在原处旁若无人的刻东西,根本没在正经做生意,倒是有人被他的手艺吸引住悄悄地在旁围观。
“师傅,我们回来了。”丫丫道。
惑昔抬头,“嗯,找到了?”没等回答就兀自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刘乐乐觉得这位师傅明显心大。他随着小孩儿用一样的称呼,对惑昔道:“这位师傅,我要带两个人去鼓乐队演出,可以带田田去吗?”
惑昔语气随意地道:“田田想去就可以去。”
这心可太大了,搞不好哪天就把徒弟弄丢了!
刘乐乐转而问桑田:“田田想和我一起去演出吗?”
桑田不知所谓,不言语。丫丫道:“是不是,和很多人一起那样的?成亲、死人的时候吹喇叭、打鼓的?”
刘乐乐:“对对对,就是那个,不过寿宴啊、满月酒啊、酒楼开张啊,好多地方我们都去。”
丫丫懂了,以前他骑在他爹肩头,被驮着去看过那种送亲、送葬的乐队。这样的,田田可以去啊,到时他也跟去玩儿......他问:“哪天去?”
刘乐乐:“去之前,我去接你们,你们住哪儿?”他说着又转头去看惑昔,想从大人嘴里知道住址,然而惑昔摆弄自己的匣子没理他。
丫丫说他家住在边儿上,什么样的房子,门前有什么什么,虽然说得笼统,但刘乐乐对整个县郊都熟,很容理解他描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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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刘乐乐找到了丫丫的家,师傅和两个徒弟都在家。桑田没有表达什么,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丫丫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带田田去玩儿,他觉得田田去的地方越多脑子就会变得越好使,至于惑昔,“去吧,早点回,不要天黑了的时候回。”他道。
这次请鼓乐队的主顾是姓罗的人家,家里有人去世了,找一帮人到葬礼上吹拉弹唱是当地流行的做法,罗家条件一般,这方面一共叫来不足十人,答应的报酬也很微薄,来的都是不计较报酬少的,像刘乐乐这种光给吃顿饭不给其他的他也乐意,就爱凑热闹。
刘乐乐带着两个小的跟着这回的领头还有其他几个人先去了墓地,另外几个人则在罗家跟着送葬队伍一起出发,边走边打鼓吹号为亡者送行,墓地这边的等看到罗家人冒头了便开始奏乐,算是一种特别的迎接仪式。
丫丫站在一块高地上望,过了会儿跑下来,拉拉刘乐乐的袖子,“爷爷,他们来了。”
很快,领头的道:“起!”
桑田跟刘乐乐一样抱着胡琴就绪,领头一发话,刘乐乐与其他几人动起来,桑田在看到刘乐乐拉了两下后也动了起来。丫丫不是乐师,没给他安排凳子坐,他就站在桑田后方看热闹,看热闹的还有别人,刚才有人给他两块糖吃,此刻嘴里就含着一颗。
罗家的亲友们一路上哀哀切切,眼泪不够无法一直流,大体上就是干嚎,你嚎完了我来嚎,讲究个气氛,然而等目的地那边的乐声传来后,所有人心里忽地翻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紧接着便是难以自抑的悲伤,不但亲友,就连陪同帮忙的邻居也被伤痛擢住心,纠得难受泪水不自觉滚滚而下,唯有放声大哭可排解。
嚎哭的人们到了墓地后瞬时倒下一片,有坐着、有趴着,有的哭得打嗝了,上气不接下气的,仿佛自己也快活不下去了,吹喇叭的脸上挂着眼泪鼻涕在坚持,喇叭声一声比一声短,明显气不足。
奇了怪了,刘乐乐只觉往事在心中翻涌,且全是那些难过的悲伤的,压都压不住。
这诡异的氛围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也不知谁反应过来喊了停,大哭过的人们方才被痛楚侵袭心房,此时哭过后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
桑田抱着胡琴凳子上下来,刚才丫丫伏在他背上哭,把他衣服洇湿一小块。
刘乐乐得了赏钱,把桑田的那份给他,之后带着两个孩子在罗家吃了顿饭。
乐队领头的把他集合来的人呢叫到一块分析今天的事,谁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他们互相都认识,也不是第一次合作,说来说去,这回唯一特别之处便是刘乐乐带来的那个黑衣的花脸儿小乐师。
罗家送葬的事很快传开了,有人觉得奇怪,更多人说罗家人都孝顺,不舍得亲人,别的人被他们的哀伤感染了所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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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昔是那日在街上丫丫提出想买几个鸡蛋回家时知道徒弟要过生辰了,其实丫丫并不记得具体在哪一天,但就在这几天了,他有点儿纠结,“师傅,那我哪天过呢?”
惑昔想了想,道:“为师给你准备生辰礼,备好了你就过。”
丫丫道:“好吧。”
在惑昔备好了礼物这一天,他精心做了几样花糕,勾兑了一瓶花酒,这些都是他家乡的特产,主要原材料就是花,还给丫丫编了个花环。
丫丫、桑田晨起时他们的师傅已经摆好了“宴席”。
“哇!”丫丫很兴奋。
桑田也好奇地攥住其中一只装着橙色花酒的杯子盯着里面的液体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