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I·尘埃篇》南相女

37、三十七 桑碣道：“

　　宣梦没等到来寻他的家人，却等来了桑碣。他与阿碣总共加起来没见过几次面，对话也很少，虽然阿碣自称是他的救命恩人，但他们绝对算不得熟人，并且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阿碣都表现得很生疏。

　　“阿碣。”

　　桑碣依旧是轻纱遮半面，也依旧是生疏的态度。她道：“你跟我来。”

　　“去哪里？”

　　“去了便知。”

　　她的口气听起来不容置疑、不容反驳，给宣梦带来威压，他感到别无选择，只能随她去。

　　.

　　桑碣带着宣梦来到一座宅院前，此处房屋没有围墙，她直走到屋门前，一把拉开门，往里走去，宣梦随她进了门。

　　看到屋内情形，宣梦蓦地僵住，不明所以地立在当场。这是一间大屋子，最东边坐着位男子，他身前摆了长桌子，桌上放着各类物品，多数宣梦都不认得，他本人正攥着刻刀，雕琢一座木质的塔楼，他正对着的前方，跪坐着几十个人，他们像听师长授业的学徒，老实安静地看着那人的一举一动，桑碣的到来稍稍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但他们只用眼看，无人出声。

　　桑碣没有理会跪坐的那些人，她踱步过去，从那“师长”的左前方走到右前方，然后回头，言语直截了当，“你的兄长一直在追踪我。”

　　正在做雕件的“师长”正是惑昔，他与桑碣之间像熟悉的陌生人，他们机缘巧合之下有过合作，但从不同行。他自然知道大哥在找他们，在雪崖的时候，大哥就扬言将他带回花都受戒，他可不想失去自由，要是大哥真把他扔进净花湖里，谁知道净花湖会给他定什么罪，他一直觉得族人对那面湖泊太过信任了，是以他绝对不跟大哥回去。他道：“放心，我大哥不会对你怎样，他主要是抓我。

　　桑碣微仰起头，语中隐带不屑，“你兄长的曲子令我烦扰。”

　　惑昔就不懂了，他大哥能歌善舞，且乃天上地下第一美男，美人奏乐，何扰之有？

　　桑碣却不再多言，转而道：“让他也呆在这里吧。”话落便向外走去。

　　“阿碣......”宣梦不禁叫了声，但她丝毫不理会。

　　桑碣渐行渐远，拐个弯儿身影就不见了。

　　惑昔也不甚在意，他看了看宣梦，一抬下巴，示意道：“你先坐吧。”

　　宣梦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束缚，桑碣也好，这人也好，都在对他发号施令，且由不得反抗。

　　.

　　金乌西沉，宣梦感觉腿已麻了，前面那人终于发话，只见他放下刻刀，猝不及防地来了句，“你们自谋生计去吧。”宣梦听了懂又不懂，几个时辰安静跪坐的人中有发声的了，那人叫了声“扶叶君”，他有话说但扶叶君不打算听，他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道：“你们好自为之。”

　　方才那发言之人追到门口，眼看着扶叶君走远却没有追上去，其他人纷纷站了起来，宣梦一头雾水，门口那人折回来向他道：“我叫清禅，兄台如何称呼？”

　　他答：“我叫宣梦。”

　　清禅：“我们自雪崖一路跟着扶叶君，他说他与我们并不相识，我们是有病之人，他是医好我们的大夫，我们确实都昏沉过，清醒后什么都忘了，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处，为了区分每个人，扶叶君特地写了些名字，我们自己选的。”

　　宣梦前后串联一通，发现阿碣的说辞与扶叶君的相似，所以他们二者是“同伙”？他与他们一样，也是不记得过去的人，而阿碣和扶叶君只说自己是他们不相识的救命之人。现在他们不知该往哪里去，没有目的地，只有宣梦心中有方向，他将府衙贴画像寻人的事说了，清禅等人听后果然有了盼头，请他带路。

　　人多了目标太大太扎眼，宣梦想到先前遇到的人和经历，觉得应当小心点，于是他和清禅还有个叫清和的，三人先大头去府衙探看，其他人呆在远一些的地方等消息。

　　眼看就要走到官府门前，恰好遇见一官差捏着一纸告示跟几个平民百姓说话，“你们若是见到画像上的人，尽快来府衙报告，有赏。”

　　“他们是在逃的犯人吗？”

　　“这你们就先别问了，记住，倘真发现了切不可打草惊蛇，注意安全！”

　　“那要是我们把人逮住送来，是不是奖赏更大？”

　　“不提倡你们动手拿人啊，万一对方有什么招数你应付不了呢。”

　　宣梦拉着另两人快速撤退躲闪，那官差身后分明就是那张贴画像的大木板，他自己应该还在上面，清禅他们在不在，他想不起来。

　　他们本就离得很近了，逃跑躲藏依然来不及，被那官差发现了。官差大叫一声，“站住！”紧接着又两名官差同他一起追过来。三对三，你追我赶跑了一路，结果仨儿官差发现前方竟还有二十多人等在那里，这是要引他们入瓮？他们还真怕，自己又不是高手，有几分功夫心中有数，可不能硬来，然而那二十多人似乎也怕他们，会合之后又接着逃，但怎么也是人数差距太大，三个官差其一回去报信另两个不远不近地缀在宣梦等人后方，躲躲闪闪地尾随，唯一宗旨是别跟丢就行，等援兵来。

　　.

　　宣梦、清禅等人逃了大半天，直到一片沙地的边缘，眼前黄沙绵延望不到头，不知是不是沙漠地带，沙地边沿一侧倒是有青草树木，草木间还亘着条小河，不过这地只有靠近边缘的沙地上有几间田园农舍，除此之外，目力所及，不见再有房屋人家。

　　二十多人暂且无处可去，又逃出这么远，实在累了，一致同意去村舍问问能否借个地方歇脚。他们刚进院里没等敲门叫人，就听见阵阵马蹄声，回头望去，竟是官差骑马追至，穿着官差服饰的人数量上与他们差不多，但另有几个与众不同的身着玄衣的人，宣梦认出其中一位，正是赋轻尘。

　　官差们并没打算抓着人后一对一制住往回带，他们不知这些人的底细，本来以多对少才有保证，但有宴华堂的人在，他们就完全不担心了。

　　宴华堂的人以赋轻尘为首率先下马，走向宣梦等人，官差们紧随其后，人走到农舍院里，受过训的马匹老实地留在原地。宣梦看着赋轻尘渐渐走近，心道正该借此机会问情原委，而未及他开口，农舍里忽闻人声，“赋堂主要捉拿他们吗？”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宣梦即刻听出这是阿碣的声音，但他无论如何想不到阿碣为何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此地，亦不知她在此对他们而言是利是弊。

　　赋轻尘回头示意官差们退后，官差便立即牵马撤后，赋轻尘对着传出声音那间农舍道：“阁下何不现身说话。”

　　桑碣道：“我就在这里，你看不到吗？”

　　这句应答叫除驱魔师以外的人都觉诡异瘆人，这女人莫不是荒凉之地的精怪？

　　赋轻尘驻足片刻，继而上前推开那间农舍的门走了进去，屋内摆设朴素简单，光线略暗，奇特之处在最西面那道土墙前，那里立着一尊木雕的女像，赋轻尘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到那间许愿祠里的玉质女像。

　　女像旁边放着个小“池塘”，显然是人工制作，约有几个水盆合起来那么大，“池塘”里有清水，水上漂着几盏烛灯，烛灯间又绕着几朵鲜红的彼岸花。

　　“又见面了。”女像再次“发声”。

　　赋轻尘盯住女像，“碣女郎？”

　　女像：“不错，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