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I·尘埃篇》南相女

21、二十一 众鬼影的头

　　不断有好奇心强盛的人前来围观，来了又走，一波接一波，不知谁搬了个大木盆来，此人想搞事又怕惹祸上身，放下后匆匆跑走，回家换了套衣服后再回来溜进人堆里。那木盆就放在“骊照”的正下方，他身上流出的血滴到盆中。

　　木盆中的血越积越多，难以想象一个死人会流出这么多鲜血，天已黑尽，胆大的人聚在一起远远地看，既恐惧又亢奋，他们想，这等奇景是证明了骊氏公子是冤死的，骊公子的预言成真，他死后果真血流不尽，原来骊氏是冤屈的啊！可是，骊公子会不会诈尸啊？他的身体被绳子绑吊着，如果诈尸也逃不脱束缚，逃脱束缚的话从那么高的位置掉下来会摔烂的，所以，诈尸也伤不到他们吧，再说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只是看热闹的。

　　骊照就是混迹于这些人的一员，他做农夫打扮，粘了假胡须，他仰头望向“骊照”的尸体，极力去看清那人的脸，对方被吊得高，天色又暗，他看不分明，但那人的面部长相的确很奇怪，怪就怪在确实有他自己的既视感，究竟相似到什么程度就必须要近距离查看了。骊照苦思冥想，难道是哪位远房亲戚吗？可是实在想不出来有这么个人，还有，他已经听到旁的人说到那人临死前放出的话，他看看地上的木盆，那里鲜红的血液几乎要成满了！

　　若非亲眼所见，骊照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因他在外修行，被污蔑为替骊氏报仇而动用巫术掳走甚至杀害桓王爷，此时的他不禁怀疑，也许桓王爷的离奇失踪与这场极刑暴尸有关。

　　就在人群的另一端，站着一个穿着古怪有些异域风格的黑衣人，他的头、脸都被黑围巾包裹，只露两只眼睛，别人注意到他后纷纷移动，与他拉开一段距离，在此情此景的当下，此人仿佛一个要来超度亡魂的异士。异士稳稳地站在那里，并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他只盯着悬挂在半空的尸体看，盯着尸体的五官尤其是眼睛看......

　　作为鬼刺客，庞若的目力与凡人不同，他可以清楚的看见“骊照”的五官，看清他留有一丝缝隙的双眸，死不瞑目？或者没来得及闭上......庞若生前是鼎鼎有名的刺客，死后进驻复世城，依然做刺客，桓王爷便是他的活人主顾之一，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而桓王爷是做亏心事做到怕得要招鬼保护自己，桓王爷给他下达的刺杀对象就是骊氏余孽。然而，庞若尚未完成任务，桓王爷先行离奇失踪，庞若作为鬼，亦要保全名声，尽管主顾消失不见，任务还要继续。

　　“啊！”

　　不知谁压着嗓子叫了声，语中饱含惊奇和惶然，其他人顺着他的指向把目光都集中到盛着鲜血的木盆上，就见那鲜红的液体上飘着什么，先是很小的几个小点，逐渐放大，放大，放大，再放大，原来是当着人们的面儿在血中长大绽放的花！

　　花与血同色，它们是在血液上，在月光下，开放的曼珠沙华。

　　庞若已确定他今日遇到对手了，其他围观者慌张退走，骊照不敢轻举妄动，随他们一同躲闪，偌大的空地上很快只剩下庞若，只是庞若万没想到他的刺杀目标在刚才离他如此之近。

　　庞若见过的鬼多的去了，根本不惧眼前这个新鬼，就算对方真的怨念深重要诈尸作乱，在他这老鬼面前也难以翻出天去。他继续盯着那具尸体，看它还有没有其他“表演”。

　　忽地一阵风吹过，木盆中的彼岸花晃了晃，而空中飘下几片花瓣，殷红的花瓣如血滴似的落在地面，又一阵风过，送来一些花瓣飘摇而下，一阵接着一阵，这里彻底起了风，空中的花瓣越来越多，它们随风而动，洋洋洒洒飘落地面。庞若仰着头眯起眼睛，隔着漫天飞舞的花瓣，他看到那具尸体缓缓地睁开眼睛，直直地看向他并同时掀起嘴角，冲他微笑......

　　庞若抽出匕首狠狠朝对方掷去，目的是割断吊着尸体的绳子，匕首破空而至，准确无误地割断了绳索，带着微笑表情的尸体直坠而下。风突然变狂，花瓣如暴雨般砸下，庞若抬臂在面前挡了一下，再看时尸体却不见了。

　　庞若在漫天花雨中四顾，敏感地意识到有一股危险的且很可能强于他的力量正在逼近，生前死后都做刺客的他不假思索地决定先行躲避再伺机而动。他奔入漆黑的巷子，身后空旷处的风势立时弱下来，“骊照”发现他逃跑，不知接下来要玩儿什么花样！

　　.

　　此地名叫唤鹿坡，是一处坟场，被送到这里的逝去的人不会像被丢到乱葬岗那样横尸荒野，但也差不太多，填埋的方式很简单，挖一个将将能容下逝者身体的土坑，把人放进去，挖坑挖出的土盖上去，薄薄的一层，赶上恶劣天气，如果雨水过多，尸身很容易被冲刷得裸露出来，每一个埋尸坑的旁边竖一块板子插在土里，偶尔有写字的，多数上面什么也没有，就表示一下这里埋了个死人。唤鹿坡阴气重，庞若常来这里修炼，他知道“骊照”在穷追不舍，他也想把对方引到这里进行反攻，不再继续前行，他向附近的山洞奔去。

　　惑昔走在唤鹿坡上，看到前方一排排许多竖起的木板，像墓碑又不像，墓地不是该有隆起的土包么。惑昔走进近，看看“碑”，看看土地，还是墓地，这阴气缭绕的氛围，有什么东西在窥伺，在蠢蠢欲动。

　　“你谁？走远点，别在这儿撒野！”

　　这句话说得很慢，听声音绵软无力，但又流露出暴力之感，像一个脾气暴戾而身体极差的人在发声。

　　惑昔朝着那虚弱之声传来的方向看去，见一个人形的且等人高的影子立在一块木牌旁，如同黑色浓雾聚集起来的轮廓，没有实体，五官模糊。有的孤魂野鬼身体腐败后就会剩下这副样子，他们可能在陈尸之处徘徊，也可能到处游荡寻找宿体，活人宿体轻易得不到，死人宿体也不嫌弃，就像找房子，找到了就栖息在里面。

　　那鬼影似乎花了好大力气说出一句话来，之后就没动静了，只杵在那里，看样子是在与惑昔对峙。

　　惑昔倒退着走，离那些墓碑远了些，但正这片墓地上仿佛存在着某种无声的交流，一个接一个的鬼影站了起来，好像先前是躺在那里的，受到某种同类的召唤似的都醒了过来，他们发现了惑昔，开始觊觎他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想要夺舍。

　　鬼影们数量众多，集体向惑昔移动，虽然他们不言不语无声无息，但整片墓地刹那间阴气冲天，代表着他们此刻具有很强的攻击性，随时要掠夺争抢眼前这鲜活的身体。

　　鬼影移动了几步距离，忽地都停了下来，另一边，惑昔张开双臂，缓慢抬起、放下，再次抬起、放下，如此反复，同时释放灵力，片刻后，就见停下的鬼影皆开始动作，有的甩臂，有的勾腿，有的把手放到颈前，细看会发现，他们像被什么扼住喉咙，在窒息式地挣扎，而他们的脚下似乎被什么缠住难以挪动。

　　曼珠沙华就开在每个鬼影的脚边，如地底伸出的手，拽住鬼影，这些鬼影本就执念深重，此时贪恋鲜活□□，却莫名受制，刹那间戾气暴涨，逐渐挣脱束缚，不顾一切地朝惑昔而去。

　　惑昔惋惜似的摇了摇头，张开手掌，一股无形的力量自手心而出，在空中拉拽，鲜红的花瓣打着旋儿地飘来，以惑昔手掌为焦点，在他身前聚拢，他一手向上托起，旋即向前挥去，血红花瓣如离弦之箭射向鬼影。

　　众鬼影的头部眉心位置，如被钉了颗红钉，那花瓣钉入鬼影眉心，如暗器打入人的要害，鬼影原地晃了晃，接着纷纷倒下。

　　一丝动静传来，惑昔转头，紧接着走向一面山洞。

　　山洞中蜿蜒曲折，分出几条岔路来，每条路都不宽敞，惑昔选了一条路顺着往深处走，遇到拐弯处便调转方向，换一条路走。

　　走着走着，耳边突然“砰”的声响，泥土被打穿，一只白骨爪自另一端伸过来，抓向惑昔的脸，惑昔怒从心头起，抓他的脸，要毁他的容？！他迅速抬手张开五指抓住那只白骨手，碰到对方的前一刻，他的手就变成了无血无肉的骨爪，只是他的骨爪是红色的。

　　一红一白两只骨爪紧紧搅在一起，“咯吱咯吱”，不过片刻，白骨不敌红骨，手指接连被掰断，最后手掌被握碎从胳膊上断掉。

　　断手的胳臂倏地撤回，惑昔追到那条岔道，那里什么都没有。

　　惑昔沿着岔道走，寻到一处略微开阔之地，在那里贴着石壁放置着一口几倍于普通尺寸的棺材，棺材的右上方位，石壁上有个凹槽，里面竖着根火烛，小小的烛火倒把晦暗的洞内照得透亮。

　　惑昔自袖中取出一把匕首，他缓缓走到那只火烛前，抬手将匕刃从鞘中抽出，利刃出鞘时刀锋闪过一道暗红的光影，他攥着匕首探去，匕刃触到烛芯，将其割断，烛火立时熄灭，紧接着洞内无光，难以视物，正在这时，一只指骨暴长的鬼手自后方向他抓来，惑昔转身的同时找来一条藤蔓，他顺势抓住藤条抽向偷袭者。

　　枯槁的滕蔓在鬼刺客身上绕了半圈没来及缠住他，惑昔用匕首朝石壁上用力划过，方才被他同时召唤出来在洞壁上游走的藤蔓陡然燃烧起来，火舌顺着藤条游走，再次照亮山洞。

　　这里曾是庞若修炼的场所，那口棺材便是用来栖息之物，他将惑昔引到这里来，但惑昔始终抱着游刃有余的姿态对付他，庞若意识到对方并非轻敌，而是真的有把握收服他。燃着的藤蔓挡着去路，庞若猝然回转，放弃退避，打算全力一战，而就在他转过身正面对方那一刻，与他相似的指骨异长的骨爪迎面抓来，不同的是那骨爪像是刚扯下皮肉还沾着血似的发红，瞬间掐住他的颈项，他也抓到对方胸前，如剑般锋利的鬼手想要穿胸而过，可那人的另一手攥着利刃滚烫的短刀，在他未插入对方胸膛前先持匕割断了他的腕骨。

　　“说！”惑昔掐着庞若的脖子，质问道，意思是让他交代。

　　庞若：“......”

　　惑昔：“你杀了多少人？”

　　庞若不知他是何方神圣，但显然他对抗不过，只好自报家门，以期给予震慑，他道：“我是来自复世城的刺客。”

　　惑昔皱眉道：“我管你哪来的，不知道杀人不对？”原来外面对他喊话的不是鬼影，而是这鬼刺客的声音，他像是不屑再说废话，庞若只觉颈间一紧，他瞪大阴沉的眼，他被做了标记！或者说他被废了......也就是说他现在相当于一个普通凡人残废了瘫痪了，修为没了且往后也无法再修炼，他比那些被镇压的妖魔鬼怪还要惨......

　　庞若出现了如外面那些鬼影一样的症状，被扼住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这不是□□，而是他的魂魄被镇压，庞若渐渐不支，挣扎着道：“我们......城主......”对方不理会，他难以发言，直至轰然倒下。

　　惑昔将鬼刺客放进棺材，藤条将棺材缠绕数道，最后他一手按在棺盖上，抬起时，上面留下一朵彼岸花形状的鲜红印记，有了这道印，那鬼刺客便从此在里长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