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I·尘埃篇》南相女

22、二十二 楼主便是一

　　乌邈坐在药庄里，不去拾掇心爱的药草，而是对着一幅画像出神，那画像张贴得到处都是，画中人是个被悬赏通缉的案犯。

　　骊氏余孽被清缴后施展邪术诈死或者死后诈尸，于今日成了头号危险人物/邪祟，告示上言明若见到此人立刻退避自保，然后报官，提供线索者可获重金，如修士发现其踪迹，则诛杀勿论，亦可得重酬。

　　画中人的样貌其实并不与骊氏余孽骊照完全相同，而是融合了其本人以及替他受刑的惑昔两者的面相，也就是惑昔受刑时使障眼法伪装出的样子。

　　乌邈端详着画像，极力回忆着自己在外采药的一段经历，他觉得他见过画中之人，却又不能肯定，回忆中那人的面容是模糊的，可眼前的画像越看越像是描清了那些模糊的线条轮廓，让脑海中的形象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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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邈迷了路，要命的是此地乃雪原，且雾深露重，他只能看清很短的一点距离，不知道何时能走出雪地走出大雾。他去过许多地方，遇到此种境况也不由得害怕，尤其是行走此间体力消耗过大，非常疲累。他想难道自己的寿数尽了，要殒身于这雪山之上了么？他若走了，药庄就靠弟弟打理了，自己总乐意东奔西走，应该备下一封遗嘱以防不测......

　　不知走了多久，实在没力气了，乌邈不得不停下，抓了捧雪吃下，看看先前摘到的雪莲花，他这一生注定和那些药草打交道，临终也是它们在侧。他感到晕眩，周遭本就雾气弥漫，头晕眼花之际更加视物不清。

　　远远地，隔着浓雾，传来乐声，这是什么，鬼差的招魂仪式吗？乌邈心下悔憾，每次出远门家人都都嘱咐他小心，不要去危险的地域，他不够重视，终究栽在这上面。那乐声若即若离宛转悠扬，难以想象这是索命鬼的手笔，不过倒没在任何传说中听过无常有此等接引方式。他仰歪在地，皱紧眉头，极力想保持一丝清明，他眯起眼睛，看到雪雾中似有红光闪现，那红色的......是彼岸花吗？这里皑皑白雪，又不是忘川，怎么会有彼岸花，果真他要去黄泉报到了。

　　乌邈头枕背篓，彻底躺倒，神秘的乐声忽远忽近、忽高忽低，或者，这是天音？因他多年寻方制药，救死扶伤，所以积了功德，可以去天上吗？他开始幻听，听到了人的言语声，有男声，有女声，是仙人吗？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难以聚焦的目光捕捉到浓雾中的一道身影，一个红衣人，那人面容俊逸......

　　再次醒来时，乌邈不知自己是否在人间，他左顾右望，装药材的背篓在身侧，而他坐在一张席子上，席子不知用什么品种的植物枝条编的，可以隔绝雪水，而且，他的怀中抱着个铁盒子，盒子很轻，中空的，神奇的是它能够发热并且打不开。

　　乌邈呆愣半晌，认为自己被哪路神仙大能救了，他卷起席子，抱着铁盒出发，又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出雪原，摆脱大雾，而很快，铁盒上的热度消散了，成了个平平无奇的能打开的盒子且里面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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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中人怎会是那雪雾中的红衣人？然而他们如此相像。他险象环生，定与红衣人有关，多半是他出手搭救，不论对方是凡人还是神人，都做出善举，不应当是被捉拿的罪犯/魔头。

　　乌邈放不下此事，他带着画像去了名为“凭阅楼”的书坊，凭阅楼很有名，是一家连锁书坊，在许多地方设有分店，店面小的作为书斋经营，规模大的可以充当当地的藏书馆，人们常常去凭阅楼读书、购书、查阅典籍等等，乌邈想在那里找找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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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家凭阅楼书坊的规模在同名书坊中算大的，建成了塔状，划分为七层，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宏大建筑，里面藏书无数，乌邈将被通缉者画像、迷失在雪雾中时得到的铁盒以及席子仔细装好带在身上，他先是找到存放各种地理风物志那一区域。

　　凭着自己经历中的几点要素查找相关杂记，然而区域太大，书籍太多，他从日上三竿查到黄昏，始终没有找到资料，他犹豫一番，决定询问这里的管事，楼里每一层都有专门的管事，乌邈请教了一位管事。

　　通过描述自己在雪山上迷路时见到的光景，并展示他带来的三样物品，盒子、席子、画像，管事听后看后表示只在街上见过相同的画像，其他两样东西不知产自哪里，至于他所说在雪雾中所见，更像是晕眩之际产生的幻觉，不过这位管事给他推荐了另一位管事，声称自己推荐的人更博学。

　　乌邈对着第二位管事，同样地，展示物品、陈述神奇经历，这一位果真比上一位更加博闻强识，他道：“这画像近日来在外头不少见，席子，编织手法普通，没什么技巧，编织材料我印象中没有见过，不知其名，这个盒子，你说它能发热，而且盒子底部刻画着一个小柿子图样，”说着他再次用指腹蹭了蹭铁盒内部盒底一角的柿子图形，“传说在很久以前，有一个部落，叫做雪崖部落，雪崖部落的住民居住在常年积雪的山上，那里盛产一种柿子，部落的人总喜欢在他们的器具上刻画柿子图案，那里还有一种能发光的飞虫，类似萤火虫，不过它们身上的光呈紫色，部落的人叫它们‘紫流萤’，紫流萤喜欢寄居在柿子树上，会在树干树枝上吐露口液，沾到它们口液的地方容易产生树油，那树油在冷天气里会发热，不冷了，则很快融化散发，你手中这个盒子很可能是源自雪崖部落的技艺，只不知是谁传承了下来，因为这部落早已销声匿迹了。”

　　乌邈听他如此说，便觉得那他不就是去到了雪崖部落那里么，同样是茫茫雪原，同样的盒子，他道：“那我听到的乐声呢，还有，那个红衣人，我确信那不是幻觉......”

　　管事道：“也许的确不是幻象，正是你提到的人继承了雪崖部落遗留下的手艺。”

　　于是回到画像上，乌邈：“我看见的那个红衣人与这画中人真的太像了，先生，如果救了我的命，他又怎会是作恶人间的孽障？”

　　管事平静道：“会，如若真是他救了你，也不代表他不会去害别人，而若并非他救你，甚至他当时要加害于你，救你的另有其人呢？如此便是真正的施救者阻止了他的恶行，只你未来得及亲见。”

　　这位管事所言不无道理。乌邈对“雪崖部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依照管事的说法，不论如何，他的一番际遇都与那部落脱不开关系。“先生，我想看看讲述雪崖部落的书，这儿有吗？”

　　管事让乌邈坐等，自己去帮忙找书，过了好一会儿，他带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回来交给乌邈，书的封面上印有“雪崖红”三个字，“这是本故事书，‘雪崖红就是雪崖部落特产的柿子的名字，这里没有专门讲述部落的书籍，只有这本以雪崖部落为背景编纂的故事书，内容不详实，仅仅有关联。”

　　“这本书可以卖吗？”乌邈问。

　　“可以。”

　　通常不是绝版书，可以加印的，都可以出售，看来这本在凭阅楼不算稀罕读物，于是乌邈将这薄册子买走，带回去作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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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现任宴华堂堂主赋轻尘来到同一间凭阅楼，他也是带着通缉“骊照”的画像来的，目的是在这囊括天下书籍图册的书坊搜索画中人的来历。

　　赋轻尘没有如乌邈那般自己查阅，而是直接找了一名管事问询，被他问询的管事一见他手中的画便知他想知道的与前日来的那位药师一样，便直接将他引荐到为乌邈讲述雪崖部落的同僚那里。

　　“我在追踪此案犯。”赋轻尘对管事道。

　　管事没有任何犹疑地就把乌邈问询他的事及他的回答说给赋轻尘听，说完还径直去取了本《雪崖红》交给他。

　　赋轻尘将“骊照”被抓、受刑、被处死以及后来诈尸的过程叙述一遍，这样做的作用和乌邈详述经历及出示铁盒、席子一样，就是给凭阅楼里的先生提供线索，他们好根据这些反馈回来更多的资料，管事听后便知那案犯不是凡人，至于是何方邪祟，这问题超出了他的学识见闻，他建议赋轻尘利用乌邈这条线索，比如去找一找乌邈曾经迷失的那片雪雾，有此建议是因为他知道赋轻尘是来自宴华堂的驱魔师，不会像普通人轻易陷入同样的危险。

　　赋轻尘：“我需要一份地图。”

　　管事想了想，道：“我只能为你提供这本书，地图，按理来说，早该消失了，雪崖部落的存在至少在几百年前了，不过，我们的楼主或许可以帮到你。”

　　楼主便是一间凭阅楼的主管事，此间的楼主竟是个盲人，赋轻尘见到一位身着白衣的温润公子，可惜他双眼被布条蒙住，无法视物。

　　“赋堂主，请。”他的声音如自身气质一般温润平和，甚至有一点儿温柔的感觉。

　　赋轻尘并不好奇对方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份，毕竟这里是凭阅楼。

　　“我有眼疾，正在治疗，请包涵。”

　　虽如此说，他的一举一动皆应对自如，看上去要么根本就能看见，要么是瞎了很久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