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I·尘埃篇》南相女

19、十九 当那弯弯绕

　　许愿祠附近的乡民近日发现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每日清晨都会有乌鸦飞进祠堂里，在里面驻留一会儿再飞走，究其原因，乡民们猜测，跟祠堂里新添的供奉有关，祠堂较之前唯一的变化是女像前多出一方矮几，上面放着几个玉杯，有人发现每日早晨玉杯里会盛满琼浆，等到乌鸦飞进又飞出后，玉杯便变空。

　　宴华堂的人连续数日收集晨露装进玉杯放到许愿祠里，结果证实了他们的猜测，正如女像上的刻字“朝闻清露夜闻鸦”，朝露、乌鸦、女像、出现在周府的魔女，他们之间有关联。

　　一条小蛇卷缩在祠堂的某个角落，日日偷窥乌鸦喝水，等乌鸦们喝完飞走，它随后便会离开。一日，小蛇依旧缩在那里看鸟儿们饮露，可大概是他们来的次数多了，竟发现了它，它们这次喝完玉杯里的露水后没有飞出去，而是飞到它的上方盘旋起来。

　　小蛇知道自己暴露了，也不刻意藏匿自己了，大大方方地抻开身体，向几只玉杯爬去，爬过去后支棱起身体前半段，头往玉杯里伸，玉杯里的露水都被乌鸦喝光了，它挨个朝杯子里探了探头，然后缓慢地调转方向，朝祠堂外爬去。

　　那之后，乌鸦们每天去祠堂喝水都会遇到小蛇，小蛇就像刻意等它们一样，每次都提前到达，盘踞在玉杯旁边，却不提前喝杯里的露水，乌鸦们留一杯朝露不动，分给小蛇以示友好。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位乡民获得了一瓶十分难得的陈年佳酿，宿醉醒来脑子还不特别清晰突发奇想要来祠堂上供，就在几只玉杯装满晨露而乌鸦小蛇们还没来的时候他到了，他把其中两杯水倒掉换上了他的好酒，之后满足地回家继续睡觉。

　　这次，乌鸦们反常地留出了两杯“水”给小蛇，因为它们一闻就知道喝不下去，正好留给蛇朋友，小蛇盛情难却，尽管这次的味道很特别，它也都给喝光了。

　　小蛇从来没喝过这种酒，刚从祠堂里爬出来就开始犯晕，很快便觉天旋地转，自己像块布条在云端飘。乌鸦们发现小蛇在地上翻滚，特地在它上空低飞绕行。小蛇如解不开的线绳般奋力翻滚片刻，忽地全身胀大逐渐变粗变长，最后手指粗的小蛇变成一只横亘在街上的巨大黑蛟。

　　黑蛟沿街向前爬动，粗大的本体微微颤抖，左摇右晃地蠕动，此时此地街上人少，零星的几人路过，远远看到这只大怪物吓得忙朝远处跑。黑蛟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忽然用力甩高尾巴又落下砸在地面，发出巨大闷响。

　　乌鸦始终飞在黑蛟上空，仿佛在看热闹，直到黑蛟爬到一处开阔地，那地方有个搭建的台子，用来耍杂技的，这时还没有开工，有人在台子上打扫、挑拣东西，一回头见到这庞然大物吓破了胆滚下台子奔命而逃。

　　黑蛟蓦地停住，乌鸦随着它停下落在周边房檐上，黑蛟原地打起了滚，开始尽情地摆头甩尾，把这一片砸得如同发生地动，那杂技台子上有锣鼓、红绸等物，黑蛟大头一晃一颤地低下去触碰鼓，它点了点头，仿佛以这种方式去敲鼓，可是对于它来说，那鼓太小了，轻易就被压碎了，这时，乌鸦们冲着它叫唤起来，它颤巍巍支棱着前半身缓缓回过头，看了吱哇乱叫的乌鸦片刻，忽然舞动起来，翻滚跳跃仰头翘尾不亦乐乎，舞着舞着探头咬住台子上的红绸，边舞边甩绸子......

　　虽然地带开阔，但黑蛟醉得忘乎所以，在乌鸦的“歌唱”配合下，活跃得不像话，尾巴砸到街边房屋，那屋顶便要塌下去一块。住得近的人都跑出去向远处逃。

　　一人策马沿街奔来，在黑蛟前方隔着一段距离停下，黑蛟若有所觉地垂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马上的人，赋轻尘仰头看着黑蛟巨大的头颅，对峙片刻，赋轻尘蓦地拍马向前，从黑蛟一侧掠过，快速离去，黑蛟跟着挪动调转方向，追着一人一马而去。

　　.

　　赋轻尘站在一片幽绿的湖边，他感到浑身发冷，缘因与那黑蛇分开太久，黑蛇还在冰凉的湖水里泡着醒酒。宴华堂不知从何时开始便有一个图腾，图腾是一条黑蛇，在宴华堂的据地，黑蛇图腾是他们的标志，赋轻尘曾经误闯鬼蜮，遭到潜伏在河里的鬼蛇的噬咬，他当时的感觉像是浑身爬满毒液，骨肉仿佛被腐蚀，窒息感逐渐强烈直到他失去意识。当他清醒过来时，满心唯有不解，他记得那种死亡的感觉，如何竟又活了过来？随即，他发现胳膊上莫名浮现的图腾，是一条蛇。

　　宴华堂其他人听了赋轻尘的经历后纷纷猜测他遇到的“鬼蛇”与他们的图腾有关，那蛇并非杀他而是救了他，不然怎么解释他“死而复生”，赋轻尘心知不是这样，可身上的图腾无法消除，除非鬼蛇化为实体会短暂消失，而鬼蛇通常会在他遇到危险时化出本体或武器帮助他攻击敌人，渐渐的，它变成搭档一样的存在。

　　就在赋轻尘冷得要忍不住发抖时，一道细细的黑雾自湖中飘来没入他的右臂，不过片刻，寒冷的感觉便消失了。

　　.

　　鬼蛇连日来偷窥、跟踪乌鸦，没有白费功夫，它已探到那些乌鸦的“巢”，那地方叫做金水山。

　　在鬼蛇的引领下，赋轻尘与几位同伴来到金水山，原来金水上上并没有什么乌鸦的巢穴之类，不过他们抵达时确实看到几只在山头间飞来飞去，或许它们之中有鬼蛇追踪的对象。金水山是一座狭长的大山，山上树木很少，且都是些矮树丛，土表主要被花草覆盖。山脚有座木屋，屋内没人，亦没有生活痕迹。

　　赋轻尘等人没有其他发现，他们悄然撤退，打算夜探金水山，妖魔在晚间出没的几率更大。

　　天黑之后，金水山一带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赋轻尘一行几人默默靠近山体，白天时这里有人路过，他们向他打听，那人道这座山之所以取名金水，是因为有个传说说山腹里是空的，里面有水，水里飘着金银珠宝。

　　鬼蛇的身体化作蛇形的黑雾在山上飘游寻找目标，驱魔师夏梓阳将六张画了符的木牌推向金水山，符牌在他的操纵下于山体上空散开，每张牌之间形成隐形连线，随它们移到不同方位而逐渐扩张成看不见的网。那是可以引出或者令邪祟难以遁形的网。

　　一声鸦叫响起，贴着山体游走的鬼蛇向后退去，飘在空中远远地等待，片刻后山顶上陆续传来乌鸦的叫声，那之后便是几只鸟儿窜飞上天的动静，很明显它们的数量很少。

　　金水山再度陷入沉静，夏梓阳能够持续操控符牌使它们停在空中的时间有限，就在他要收回的同时，山坡一处倏地发亮又立刻消失，但这异象逃不过驱魔师的眼睛，山上的东西仿佛也清楚这点，于是，偌大的山坡上，一点点亮光出现，从南到北，此起彼伏，形成一道长长的曲线，只是它们忽明忽暗并不同时亮起，诡异的弧线格外瘆人。

　　当那弯弯绕绕的长线从头到尾每一个点都亮起时，整面山坡像挂满一溜烛灯，驱散了大片黑暗，在那烛灯的中间，豁然现出一个少女的身影，她穿着粉红色的衣服，头发在脑后编成长长的辫子沿着后颈垂下来，她站在山坡上，背对山下的人，做出要转头的姿势，向他们暴露一边侧脸。

　　那些为少女照明的点点光亮全是猫头鹰的眼睛。

　　符牌破空而至，打向少女。她抬臂一挥，成群的乌鸦自黑暗中飞出，聚集到赋轻尘等人上空，鬼蛇化实体现原形变成黑蛟，瞬间被群鸦包围打成一片。

　　数不清的乌鸦围拢着黑蛟，其中掺杂着眼睛异常发亮的猫头鹰。没有鹰眸照明，少女的身影再度隐入黑暗，赋轻尘等人一跃而起奔向山坡，然而，少女似乎对黑蛟更为在乎，粉红色的身影如一缕轻纱飘向高空，直奔黑蛟而去。

　　在少女出手的刹那间，乌鸦们四散开来，将战场留给她与黑蛟。

　　空中隐隐传来仿佛绳子勒住骨头的“咔嚓”声，随后乌鸦杂乱的叫声中透出低缓的龙吟之声，赋轻尘皱起眉头，他从没听过鬼蛇发出这种声音，难道是那少女？

　　那里似乎陷入某种未知的僵持之中，津风束弯弓搭箭，熟料箭未射出，鸦群突然四散开来，向远处飞去，只见鬼蛇降下，在他们面前掠过，旋即又腾空而起向一方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