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I·尘埃篇》南相女

18、十八 他第三次见

　　牢房阴冷，弥漫着散不去的霉味和泔水味。周匡褪去官袍，穿着犯人的衣服，在牢房里蹲了一天一夜，吃了两顿稀粥泡咸菜，就闹起了肚子，他摁着腹部愁容满面，体会到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无奈，然而，是他自己主动下狱，把自己关进自己管辖的牢狱里，他无路可走，这是他想到的应对魔女的唯一计策，只盼她早日被诛灭。

　　他第三次见到魔女便是在牢里，她出现在昏黄的烛火旁，半面遮着轻纱，只露上半张脸。

　　“你当真是不听话。”她背着手，站在牢门外，如是道。

　　“仙女！仙女！神仙呐！”周匡数日来完全充当一个牢犯角色，自己折腾自己，弄得脏乱不堪，正是要趁此时卖惨，他哭道：“求仙女给我留条活路，我知错，我知错了，求求了，我惩罚我自己。”

　　她身上的轻纱无风自动，绫罗散开，穿过牢门，拂到周匡身上，周匡浑身一震，就听她道：“那便随我去吧。”

　　“不不不，别别别，”周匡抖如筛糠，又开始不住磕头，他舌头打结，吐字不清，“仙女，我有苦衷啊，治理一方百姓难啊，这世上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最难管......”

　　他一通大倒苦水，形容委屈。

　　“在其位而不愿谋其事，何不让位？”她道。

　　周匡尚未答话，脖子突然被勒住，他垂眸，见那轻纱缠绕在自己的脖颈上，仿佛随时要勒断他的颈骨。

　　“仙女......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照你说的做。”

　　.

　　周匡从牢房里出来，简单收拾一番，宴华堂的人在得知他夜里不再听到鸦叫后就没再登门过，他入狱前欲向他们求救但寻不到人，虽然把自己关起来，但他安排人一直在找，他必须找到赋轻尘，之后时刻赖在对方身边，方能有一线生机。

　　为了找人，周匡把能想到的方法都用尽了，魔女随时可能出现，寻人的同时要按她说的做，他要带人去姚家田庄挖尸。

　　.

　　姚府的主人姚拾莫神秘失踪杳无音信，周匡派去的人将刀架在田庄管事者的脖子上，很快便找到埋尸地，从中挖出十几句尸骸，观体型死者大多是半大孩子。

　　尸骸以麻布裹盖被抬回府衙，安置在后院，官府后院与周府的院子相邻，周匡的所有家眷就在隔壁，做样子做到此刻，周匡心急如焚，若再寻不到本事大的驱魔降妖之士，他便要一命呜呼了。

　　周匡万没想到，正是他挖尸这件事惊动了宴华堂，招来了人，赋轻尘到来时他正带人对着摆成一排的尸骸焚香。

　　“赋堂主.......”周匡瞬间热泪盈眶。

　　赋轻尘并不多言，掀开裹尸布查看骸骨。

　　“这这......魔女又出现了，她令我去挖这些死人骨头供她修炼！”周匡道，“堂主请一定留下，在下不堪妖孽所扰，这条命迟早交代出去，她很快会来取尸骨炼化，堂主守株待兔，一举将其诛灭，阻止她再残害其他人！”

　　赋轻尘看过几具尸骨，将布盖上，转向周匡，周匡急道：“那魔女有一回仿照我内人的装扮混在我府里，我这就把家中所有人招来，以防她藏匿！”

　　很快，周府里的家眷佣人全部集中过来，这些人此时才知道这官府后院里竟摆了这么多具尸体，以为周大人又要着人施法驱邪，却未见任何和尚道士，只看到一位冷肃的玄衣公子。

　　“你们，你们排开站，分开一些，不要离那么近。”周匡一一看过每个人的脸，目光尤其在自己的三夫人身上驻留，因为魔女那日在书房里就是模仿的这一位小妾！

　　院中越来越安静，周府的人各自来开一定距离站好不动，只目光到处梭巡，在这诡异的氛围禁声屏气。赋轻尘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条长鞭，他攥着鞭子走近周府的人，他一身黑衣，手上的鞭子也是黑色的，脚步很轻，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他从周府人的正面经过，边走边看，绕到侧面到他们身后，但凡哪一个抬眸与他目光撞上，都不禁提起一颗心。

　　忽然，墙外某处，发出一道短促的像是鸟类在树叶间的扑棱声，赋轻尘朝声音的方向望去，那边却再没有动静。

　　周匡原本在紧盯在场的除赋轻尘和他自己以外的每一个人，时刻提防着有谁会被魔女附身，可听到类似鸟儿在树间扑棱的动静后便一直朝那个方向看，他最怕那些半夜里冲着他叫丧的孽障。

　　过了一会儿，发出动静的地方忽然飞出一只鸟，它从树叶间窜出，以极快的速度飞向另一处树丛，飞近后又安静下来，周匡连思考都来不及惊叫冲口而出，“在那里，在那里，她来了！”

　　所有人齐齐望向那看不清的树冠，天已经黑了，栖身在枝繁叶茂的大叔中的一只鸟根本无法被看到。赋轻尘站在院中央，一边是那排尸体，另一边是周府人，身后则是周匡以及府衙官兵。周匡对一个官兵道：“拿把弓箭来，快！”

　　弓箭很快取来，但明显无法射到那只鸟，周匡接过来，双手奉给赋轻尘，“堂主......”

　　赋轻尘没有理会他这一惊一乍的态度，只默默接了箭，但并不打算放箭射鸟，然而他忽有所觉，与此同时，那只鸟又飞窜出来，而且紧随其后，又有两三只从树间飞出，旋即，仿佛回应它们似的，几只从它们对面飞来，反方向而行，且它们扑棱着飞来飞去，没有叫一声。

　　赋轻尘举起弓箭，指向那几只鸟儿，他没有射箭，只随着它们飞行轨迹移动箭矢朝向。

　　“在那儿！”

　　“在那里！

　　“那边！”

　　“那儿，又飞进去了！”

　　“过来了！有个飞近了！”

　　周府的人已经慌得难以自控，恨不得这位老爷请来的厉害人物立刻射死那些怪异的鸟儿，男男女女时不时地叫着方位，实则是催促赋轻尘赶快下手。

　　赋轻尘拉满弓箭像方才那样对着远处左右移动几下，蓦地转身把绷紧的箭指向周府众人。

　　他这猝不及防的一转身，将正正躲在他身后的周匡吓得一个踉跄，他府里的人也本能地向后退，但他们不是会飞的鸟，又离得这样近，如果对方放箭，不论他们任何一个都将被射个对穿。

　　众人惊呼着后退，却不知如何躲避，实际上避无可避，他们家老爷还站在那人身后，在这片刻间，他们没有意识到，那弓箭其实是对准了他们之间的某处，直到老爷呼号一声，他们才反应过来，顺着那箭尖指向看去，就见他们中间有一位围着轻纱遮住半张脸的女子，女子淡定地立在那里，眼神看向赋轻尘，众人愣了愣，旋即以女子为中心向四周逃窜。

　　箭“嗖”地射出，堪堪擦过女子颈侧，没有伤她分毫，她的眼神中显现出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看不真切，然而她伫立原地不慌不避的样子已说明她并非凡人，一箭射出，下一刻一道长鞭朝她挥去。

　　院中的人眼看着女子要被长鞭缠住，她却眨眼间逃开，快得人看不清，一跃飞向屋顶，长鞭尾随而至，抽到了女子围住半面和颈间的轻纱，仍然没有伤到她，但当那鞭子落到屋顶，就像刀入肉一样划开口子，瓦砾从那里滚下来，然后一男一女从屋顶消失。

　　.

　　赋轻尘且追且战，女子却不出招只防守，他追到树林中，见女子闪身藏到一颗粗壮的树干后面，赋轻尘停下，这女子的行为如同两岁小儿在大人面前躲猫猫，明摆着告诉你我就在这里，赋轻尘一步步走到那颗树边，如他所料，女子已凭空消失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