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I·尘埃篇》南相女

16、十六 赋轻尘提剑

　　千诺又一次两手捧物状在桑田的小拳头下方接着，拳头松开，一小撮土黄色粉末落到他的掌中，若不细看，那粉末会被当做细腻的沙土，然而，它，就是桑田的“武器”。

　　以上举动，两人已重复多次，千诺不得不接受他不能使用或者至少现在无法使用这个“武器”的事实，他捡起被桑田刚才做示范时一掌拍下去被拍出一块焦炭的木头，不禁想如果他的乞丐朋友们谁有这样的“法力”，他们就都不会被迫害了。

　　丫丫一直在旁观看，道：“千诺哥，你别难过，我也不会用田田的法宝。”

　　“嗯。”千诺擦擦眼睛，有些无力又气馁的跪坐在地，对桑田道：“小师傅，你是神仙吗？”

　　桑田不答，丫丫道：“田田不是神仙，他和我一样。”

　　桑田语速较慢地尝试着长句子，“我和丫丫，一样。”

　　千诺震惊于这简陋院落里存放的巨大观音像，且它现在正由田田负责雕塑，以及田田还会拉胡琴弹琵琶并以此赚钱！他得知两人有位共同的师傅，师傅已出门多日未归，除了神奇他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了，他无家可归，想留下来，留在这里，哪怕有一天恶霸找到他田田也能将他们打跑，他可以跟田田学琴然后也去赚钱，等他们的师傅回来了，他也拜师学雕刻，手艺总归是一份倚仗。

　　相较于田田，丫丫是个非常普通的小孩儿，田田会的他都不会，但他是这个家的主人，他天真单纯，轻易就同意了千诺留下来的请求。

　　千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虽也够不上真正的大人，但他有颗比大人还沧桑的心，他懂事有担当，在丫丫家里包揽了所有的活计，洗衣烧饭砍柴，丫丫说他做饭好吃，可惜田田小师傅只喝素粥，尝不了他的手艺。

　　.

　　夜幕降临，千诺蹲在灶台旁收拾他在两里地外的小河里网回来的鱼，晚饭炖了鱼汤，剩下的处理掉脏腑准备腌起来吃。

　　丫丫蹲在院墙一角，身边放着灯烛，手里攥半个饼，边自己吃边掰出小块碎渣喂仓鼠，他一口，它们一口。

　　桑田坐在门槛上，把剩下一点粥吃完，用勺子刮干净米粒，转头道：“吃完。”

　　千诺应道：“好，放那儿，一会儿我一起洗。”

　　桑田把碗勺放地上，从兜里掏出手套，他新衣服的兜是王钿缝上去的，她觉得小孩子总爱收罗些小东西，有兜方便，桑田带上手套，走去观音像那里，塑像在夜幕中散发着莹莹绿光，工具箱挂在观音像的颈项上，桑田爬上三角梯，站到顶端木板上，从工具箱取出刻刀，刻画塑像面部。

　　蛇吐信的“嘶嘶”声，微微搅动幽暗中的静谧，时隐时现，在一处农家院前彻底消失。

　　赋轻尘提剑驻足，站在院门口向里看，这一处看似清贫的人家，院子里竟放置着一尊散发灵光的玉像，在那扫开夜色的光影里，一个小小的孩童正倚靠在玉像肩头，一人一像仿佛母亲抱着孩子，而孩子手里攥着的什么东西母亲脸上游走，像在为她点妆。

　　他观察片刻，那孩子若有所觉，转头向他望来，赋轻尘心下一顿，见那花脸的孩子视线直直投向他，他不闪避，两人便就注视彼此，但很快，孩子就转回头继续“点妆”如没看见般不再理会他。

　　“师傅，白天再雕吧，这会儿光线还不好。”千诺站在屋门口劝道，桑田没应，头都没抬，千诺称呼他“师傅”的时候基本上都得不到应答，除非脸对脸对话，知道千诺在对他说话。

　　千诺走近些，仰头道：“田田，明天白天再刻吧。”

　　桑田回头，站在梯子上俯视他，千诺张开胳膊做出要抱他下来的动作，桑田便把刻刀放回工具盒里，顺着梯子爬下来。

　　千诺一回头，本是看看蹲墙角喂仓鼠的丫丫，结果猛地发现院门站着个人，那人不声不响地杵在原地，显然正在看他们。千诺紧张起来，大晚上的站人家门口还不出声，怕是个危险人物！

　　这时，丫丫喂完仓鼠，提着灯烛回转，他的位置离院门近，千诺担心那人就近伤害丫丫，冲那人大声道：“你谁？！”

　　赋轻尘道：“我当差路过此地，无客栈投宿，想借宿一晚，可以吗？”

　　千诺的一句喝问让丫丫下意识地停住，又听门口有人说话，他提灯拐向院门，千诺怕丫丫被掳走，拔腿冲过去。

　　赋轻尘眼见着一少年两幼童，一个急冲而来，一个不慌不忙跟在后面，还一个高举灯烛到脸侧幽幽靠近......

　　千诺心跳加速，要是白天还好一些，他手里没有武器，跑到丫丫身旁刹住脚，同时看清那人手里有剑！丫丫把灯烛举过肩膀，将自己的一张小脸儿照得最清楚，在一团烛光中认真看看那人，确定不是归来的师傅。

　　千诺警惕道：“你当差，做什么的？”

　　赋轻尘想了想，出示一块木牌给他看，千诺接过，木牌一面绘刻着简单的但不知名的图案，另一面刻有“宴华堂”三个字。

　　宴华堂，千诺有印象，他在酒楼做短工的时候听说书的讲过，他听到的故事是，宴华堂是一个神秘的地方，在那里当差的人有降妖伏魔的本事，有时也会接受委任追查捉拿一些特定的人物，自然是非一般的对象，非一般的任务。

　　传说其中一位驱魔师当时追缴一个邪煞之物，竟追到了鬼门外，他不知门的另一边是阴气如雾鬼火怒烧邪风不尽的可怖永夜，站在那不知几许高的神秘门前，胆气冲天的他想着如何破开那扇门，幸而，被他一路追踪的邪物跳进了距鬼门不远的河里，他水性好，也跟着跳下去，在河里与之缠斗，意想不到的是，邪祟未被他斩杀，而被生存在河里的数丈长的黑蛇绞死吞食，他在上岸前也被蛇咬伤，但最终保住了性命，若他真的进了鬼门可就回不来了。

　　赋轻尘已经被允许进了屋，千诺复述了从说书人那里听来的故事，殷切问他道：“真的是那样吗？”

　　赋轻尘不苟言笑，一脸肃容，道：“说书人擅于杜撰，不可信。”

　　说书人自然是爱编故事的，真真假假，旁人听个乐儿，这道理千诺懂，但他此刻细细端量眼前这位自称来自宴华堂的男人，对方看上去英气正派，确实像个正义之士。

　　千诺道：“那你现在是要去诛邪祟？还是抓坏人？”

　　就在他问这一句时，发现赋轻尘目光扫过倚靠着灶台旁柜子的桑田，他心里一咯噔，脱口道：“他不是妖怪，他有皮肤病，天生的！”暗想千万看住田田不能在这人面前施展法术，否则解释不清。

　　赋轻尘收回目光，对千诺道：“我在找人。”

　　他语气严肃正经，看似有问必答，答案却都不完整不具体，叫人不明了，千诺想此人定然不愿透露，不然怎称之为神秘组织呢。

　　然而，赋轻尘又看了眼桑田，问道：“你们这里夜半时分听到过乌鸦叫么？”

　　一个自称在外办差途经此地想要借宿的人这样问有些奇怪，换做别人结合传言中的宴华堂，会反问他难道这边出现什么灵异现象了吗？但千诺受到刺激差点蹦起来，脸色瞬间发白眼眸泛红。

　　他在只有两个小孩子的家里住下来，住得安稳，但他心里并不安定，每每想到痛失伙伴命悬一线的经历，身边仿佛常常缀着隐形的恶鬼时，他就忍不住发慌，更多的是在睡梦中，梦中总有两拨人，一拨人在冲他招手呼唤他，另一拨人纷纷张大嘴看似也在呼喊实则要分食他，而他只能挣扎着逃脱梦境，直到翻滚着满头冷汗地醒来。

　　即使有了落脚之处，他也偶尔遮头盖脸将自己包裹严实去打听消息。

　　赋轻尘清楚看到少年眼神中流露出的纠结情绪，愤恨、不甘、恐惧，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千诺的发声几乎带着颤音，他怀疑而又激动，“你在找什么人？”

　　赋轻尘：“我在找一个失踪的人。”

　　千诺道：“你在找姚拾莫，还是弋娘？”

　　赋轻尘：“他们是谁？”

　　千诺在说出两个名字后忽地心跳加快，豁出去似的答道：“两个恶人！他们遭报应了，连着夜里听到鸦叫，人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是他听到的传闻，虽然他不敢接近那些人本家去确认真假，但他宁愿相信是真的！

　　赋轻尘的右胳臂忽然被一股凉气缠绕，很快又消失，心道果真来对了地方。

　　他要安抚心绪不稳的少年，并取得信任，隧道：“你说的不是我要找的人，但我要找的人也曾连日夜里听到乌鸦鸣叫，之后突然失踪。”

　　千诺理了理逻辑，道：“所以，你在找的，也是恶人？你在抓捕他？那么姚拾莫、弋娘之流你管不管？”

　　赋轻尘顺着他道：“他们做过什么恶？”

　　千诺便将那二人的恶行说与他听，过程中，丫丫插了句，说他的爹娘是被坏人打死的，抓坏人的时候要把那些人一起抓了。

　　赋轻尘逗留一宿，翌日一早离开，先去探访那两个叫姚拾莫和弋娘的人。他衣装整肃，仗剑而行，旁人瞧见只觉这人器宇轩昂，一派君子风范。根据千诺的话，先找到弋娘的家，家中无人，再去姚拾莫的家，与前者不同，这家人口多，他一提人名，有几位女眷急得甩手跺脚，甚至哭出声。

　　“我们家撞邪了！天天到了大半夜，就一群倒霉东西聚集过来唧哇乱叫，老爷好好地在房间休息，突然就不见了！这位义士，你有什么法子找到我家老爷吗？！”

　　赋轻尘这次出来要寻找的人出身皇家，是一位王爷，即是受皇家委托，而这位王爷的失踪过程与姚家老爷如出一辙，先是夜夜听闻乌鸦鸣叫，数日后突然不见，据家属所言，近乎是凭空消失，姚老爷当日晚膳后回到房间一直独处，早上被家人发现失踪，遍寻不着，没一个家丁见到他出门，而王爷失踪当晚房门外一直有侍卫值守，也确定他没有出来过，此种形状，真如妖魅作乱。

　　赋轻尘离开姚府后直奔官府，千诺有提到这里的官府，他的描述很简单，就是官老爷不管恶人姚拾莫，他们狼狈为奸，而姚家的人说他们已报官，官府应承会竭力寻找姚拾莫，官老爷露面一次，之后对他们府里的人避而不见。

　　.

　　周匡独自坐在书房里，他目视虚空心思沉重，手中一卷书籍被扯乱撕破。门外传来下属禀报，他神思一滞，继而暴躁道：“打发走！”片刻后，门外人又道：“那人自称来自宴华堂。”

　　周匡猛地起身，宴华堂，那是连皇家都要忌惮的地方，连日来的恐惧、懊丧、无奈忽然觑见豁口奔涌着要发散逃窜。

　　赋轻尘立于厅堂，见一着常服、眼底青黑憔悴非常的人急急赶来。

　　“大人！下官见过大人！”周匡弯腰行礼，整个人颓败而又亢奋。

　　赋轻尘的身份特殊，不算官场的人，他没有客气亦没有回礼，只道：“周大人无需多礼。”

　　周匡此刻下跪也愿意，直接称呼对方“堂主”，具体是堂主还是什么职位无所谓，只管往好了招呼，赋轻尘没有反驳，因为恰巧，他就是现今宴华堂的堂主。

　　“堂主，您一定知道了这里的怪事，要来除妖伏魔对吗？”

　　赋轻尘道：“周大人所言之怪事与姚拾莫、弋娘等人离奇失踪有关？”

　　果然！果然！周匡内心热浪翻涌，天要保他，有救了！他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转头命令下属侍卫统统退出去，确保他的话只被堂主一个人听见。

　　“是！此二人离奇失踪，家属报案，我派人加紧搜寻未果，他们一定是被女魔头掳走的！堂主，我见过那个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