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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一声突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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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背着竹篓一个人在山野间摘果子,边摘边忍不住吃上几个,师傅几日前就出门了,走的时候告诉他们这次会晚点会来,家里有块好大好高的玉石,屋子里放不下,摆在院子里,他怕被人偷走,所以留桑田在家自己一个人出来摘山果。
桑田挨着玉石做出单膝跪地的动作,手捏刻刀正在雕篆观音像的底部。
太阳由东向西直至最后一抹晚霞被夜幕吞噬,一直闷头干活的桑田才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天黑了,天黑之后星星会出来,可是丫丫呢?
桑田跑到院门口,不明白天黑了丫丫怎么还不出现?
暮色愈发浓重,桑田走在乡间小路上,去寻找丫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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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被扔进一个土坑里,土坑上面覆着一捆捆秸秆,这样的地方他家房子后面也有一个,以前爹娘会把萝卜白菜储存在里面,管它叫地窖。
他是回家路上被抓的,那时他刚从山上下来,抓他的人一男一女,都很凶,他们摔了他的竹篓,踩烂了新鲜的果子,他大喊,满上就被堵住嘴。
地窖里不透光,丫丫很害怕,被扔进来后缩在一处不动弹,时间过去好久,他实在忍不住起身在地窖里摸索一圈儿,这里没有萝卜或白菜,是空的,被扔进来时他被警告过,不准喊叫,否则立刻割掉他舌头。
黑洞洞的地窖里,丫丫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他先被吓到忙向后退,过了会儿,又往前探索,他伸脚碰了碰,硬硬的,不是什么会动的东西不会伤害他,他又伸手去碰,手一触上,他愣了下,再用手拽拽晃晃摸摸......
丫丫短促的“啊”了声,立刻自己捂住嘴怕被听见个舌头,泪水很快糊了一脸,他挪腾到一旁蹲下,身体打着颤,捂着嘴小声呜咽,他知道,刚刚碰到的东西是一个骷髅,死人的骨头,骷髅整个很小,是小孩的,应该没有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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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丫丫---”
夜色笼罩的山野上,看不清果子的形状,看不清花的颜色,偶尔靠近花丛,能闻到一阵幽香。一身黑衣的桑田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走走停停,叫着丫丫两个字。
“丫丫---丫丫---”
天幕中亮起第一颗星星,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小小的黑衣男孩儿喊着伙伴的名字走过旷野,朝着一个方向而去,在他的正上方,在那遥远的天穹,有几颗星星梭形排列,与他同步前行,不知是他跟着星星,还是星星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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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娘和妓院的打手老二正在家里吃菜喝酒,此二人正是抓丫丫的人。
“哼,小杂种,爹娘都死了,见天的挖野菜掏野果子吃,听说有个放羊的老不死三天两头给送几条地瓜,这命是够贱了!”弋娘道。
她中等个头,身材略显臃肿,脸皮松弛、鼻梁塌陷鼻孔朝天、三角眼一大一小、下巴一颗痦子、脸腮两块黄斑,头发稀疏,钗环簪花插了满头用以掩饰,奈何发量少常常戴不住,面上的妆跟楼里姑娘们学的,但胭脂水粉总要铺得比她们厚些,尽管再厚也盖不住这张脸。
老二低着头,一口酒一口肉吃在兴头上,跟他一桌的大婶子虽然有能耐,但要他时时看着她的脸还是不容易下饭,毕竟他多数时间是跟那些年轻漂亮的姑娘呆在一处的。
“干娘,你想怎么处置那个小玩意儿?”老二问。
弋娘重重“呸”了声,戾气一窜而起,“气死我了!王钿那个丧良心的赔钱货,当初不是我给她一口吃的?有多少大老爷看好了她?!死活就是收不住,硬要跑,他奶奶的,好不容易就要抓回来了!怎么着,跟个小杂种窜通蒙骗我!老娘我受的这个气哟,损失多少银子啊,我上门挨个给人家大老爷们跪地磕头赔不是呐!”
王钿的亲娘在她很小的时候,据说是嫌跟她爹过日子太苦了,不知跟谁跑了,王钿长大后爹又病了,为了治爹的病她到处找活干换了钱买药,后来被弋娘盯上了,将她骗到了窑子里,她不服管,那里有专门的人成日打骂折磨修理她,想将她驯服,她挂念父亲,提出交换条件要回家看父亲,便有人押着她一起去她家,结果他的父亲已经去世,她看到的就是一句硬邦邦的尸体。
王钿再度被押回“调教所”,那里还有其他人,大的小的、男的女的,有的被骗来的,有的被抓来的,有的身上挂着伤被打了,有的战战兢兢缩在一边,似乎是被动围观的,好提前让他们受到震慑。
逃亡那日,是一个比她小好几岁的女孩儿用蜡烛纵火,他们从窗户跳出来,四散奔逃,但很快就有人追了过来,她不知道其他人后来如何了,而她险些又被那恶婆娘抓到,多亏一个小男孩儿给坏人指了错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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弋娘喝了两大杯酒压了压火气,语气中转而带上几分得意,道:“你不懂。”
老二知道她要说主意了,抬头看着她,道:“姨又有什么好生意了?”
弋娘道:“童子肝,听说了么?”
老二道:“童子肝?有什么说道?倒经常听人说童子尿。”
弋娘瞥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知莽夫,“尿有什么金贵的,我听说啊,这童子肝还是肾的......”
“丫丫---”
一声突兀的童音打断了弋娘的话,她和老二都是一惊,因为这一声并不是被他们扔地窖的小娃的声音。
两人来到院子里,隐约看到大门口有个小小的身影,黑黑的,很诡异。
这里是弋娘的住处之一,是她发家前住的地方,被她扩建一番,房子院子都挺大,今天因为老二在,所以大门还没关。她和老二走到院中央,确定门口确实是个小孩儿。
“丫丫!”
小孩儿的声音略微沙哑,嗓门不大,但在静谧的暗夜里有种莫名的穿透力。
“呜呜呜----田田!我在这儿!田田!”
丫丫的声音从地窖里发出来。
桑田顿了顿,像是在辨别声音位置,旋即朝地窖方向走去。
老二先做出反应,几步冲近前要将其拦截,桑田小小的个子很快被老二摁住,一边的弋娘两手掐着腰,恨声道:“哪来的小鬼!把他也给我扔进去!”
老二得了命令抓住桑田衣服单手将其拎了起来,喝道:“小鬼头,怎么找来的?后面跟着大人没有?”老二的胆子显然没有弋娘大。
这时,脸朝下被提着的桑田转头看向他,两个大人都没意识到原本黑漆漆的院子此刻能见度明显提高了,更没发现在他们的正上空有一团星星悄悄移过来如天灯照耀着下方。
“啊哟!”弋娘不禁大叫一声,她看清了小孩儿的那张脸!
老二手一抖没抓住,桑田掉到地上,大晚上的,突然跑来个黑衣花脸儿小鬼伴随弋娘的一声叫唤,他的心都跟着一抖,这他么真是鬼吗?!不但手抖,他还倒退一大步。
桑田爬起来,看看两个大人,旋即转头沉默着继续朝地窖走去。
弋娘与老二对视一眼,默契地收了声儿,在院中寻摸“武器”,片刻后,一个握紧长木棒,一个举个镐头,放轻脚步跟过去,打算将小鬼“杖毙”。
就在桑田接近地窖时,身后的两人同时举高杀人工具朝着他砸下去。
然而,仿佛有一盏灯刹那间闪现又刹那间消失,就在小孩儿的后方,晃得他身后两人闭眼又睁眼,一错间,桑田没有被打到,但他听到那么明显的动静停住转身,赶上两人再度朝他袭来。
桑田将右手手套拽了下来,小拳头一握一放,朝着两人一扬。
“啊----啊----”
弋娘瞬时扔了木棍,抱着膝盖急急后退,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又赶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开几步,厉声道:“快!快!打死他,不留活的!”
桑田扬出的“沙子”没有碰到老二,老二只看到他做出扔东西的动作,扔出了什么没看清,弋娘鬼哭狼嚎的,可见小鬼有杀伤性,可不得了,老二再度举起镐头砸下去。
桑田一个起跳直直朝老二的胸膛撞了过去,同时伸手拍向他的脸。
老二浑身一个哆嗦,头皮发紧发麻,尖锐的疼痛由一只眼睛开始传遍全身,那一刻,他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耳中也有什么在鸣叫,剧痛激得他失声也失去了行动力,他的一只眼睛毁了,那感觉像是被泼了一勺铁水又像扎入了一捧细小的碎渣,他的眼珠碎了化了,黏腻的血水顺着脸颊留下。
弋娘被捂着脸不吭声惶然逃窜的老二撞到,待看清他的脸,她也吓得失了声,但她是个出过很多绝招做过无数狠事的人,在老二逃进屋里后,她仍然隔着远距离朝桑田投掷石块泥块。
桑田没有被砸到,于是没有理会,在丫丫又叫了几声后,他扒开了盖在地窖上的秸秆,“丫丫。”
丫丫哭着道:“田田,我上不去,你把干草扔下来。”
桑田便把一捆捆秸秆推下去,之后丫丫踩着秸秆爬了上来。
两人牵着手站在地窖边上,弋娘还在摸索着她院子里能抛掷的东西砸他们。
“母老虎!”丫丫喊道。
桑田松开他的手,向弋娘跑去,边跑边举起胳膊,弋娘见这动作迅速跑进屋里插上门。
人没了,桑田停下来,似乎不知下一步干什么,丫丫跑过来牵住他,“快跑!”
两人跑出院子,在街上跑了一阵儿,丫丫发现迷路了,他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们原地停了一会儿,左右看看,又抬头望望天。
桑田朝天一指,“星星。”
丫丫也望着那几颗不知排成什么队形的星星,他只听过北斗七星,想了想道:“星星可以指路。”
于是,他们朝着一个方向走,边走边看星星还在不在,也不知是星星给他们指路,还是跟着他们走。
就这样,他们一路走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