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记》middangeard

13、鬼王

　　相比人类，他们的寿命几乎太长太长，他们混杂在人类中，经历了太多太多的生离死别，而每一次离别对于人类本身来说是诀别，但是对于他们来说，却是有可能在下一个转角又碰到的事。他们便自然不会特别感伤——但那在人类眼里，却是他们冷血无情。因为人类生命的短暂，所以他们活得轰轰烈烈，一切的发生在他们眼里都是极为迅速的，仿佛他们昨天才刚刚相识，今天就已经逝去，你指望你对一个刚刚认识的人有多深厚的感情？

　　对于夏云杨来说就是如此。

　　对于那些活得比他还长，见过更多生离死别的人更应是如此。那些活的久了的人，经历的便不仅是与人类的，还有与亲人的，与同伴的。所以活得越久，心就越疏离人群，越是一个人生活，就越是不能理解感情有什么意义。

　　他是这样，王泽活得比他更久，就更应该这样才对。

　　王泽虽然居住在人世，但是时也并不与人接触，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几乎是人类才有的情绪？

　　他为什么比自己这个在人群里摸爬滚打的人更像人？

　　“王先生。”夏云杨想到这里，突然抑制不住自己想要询问的欲望。

　　王泽把目光移到了夏云杨这里。

　　“王先生活了多久了？”

　　王泽不知道夏云杨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是他很敏锐地观察到了夏云杨眼神——尽管里面所含的情绪和那天在山里，今天在办公室里不一样，但那种执念，却是一模一样的。于是他放弃了调笑夏云杨，正正经经地回答，“自天地初生至今。”

　　“那王先生也应该经历很多才是。”

　　王泽不可否置。

　　“那您有没有觉得，感情在自己漫长的生命里，大多千篇一律，无非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经历多了，不觉得这些很无趣吗？”

　　“这个夏老师，看着年纪轻轻，怎么说话跟我爷爷似的？”钦原在几米开外听着，跟叶少衾咬耳朵。

　　“你别说，他有可能比你爷爷还大些。”

　　“他？”钦原不敢相信地再次打量了夏云杨一眼，“他不是个普通人吗？”

　　叶少衾摇了摇头，“我也是刚刚才想到，那两只狸力，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夏老师解决掉的。”

　　“两只一千五百年的狸力！”钦原大惊失色，“陈北费了那么大劲才搞定一个一样修为的彘，他就，就轻轻两下就，就——”钦原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你确定不是王先生？”

　　“你什么时候见王先生动过手？”

　　钦原张了张嘴，很想找理由反驳。但十分无奈地发现，王泽碰上了事从来都是叫人帮忙的，还真真不是会出手的人。

　　“那那个夏老师的修为不是，不是——”

　　叶少衾的目光一沉，“很强。”

　　这边的情况并没有影响夏云杨和王泽。

　　“的确无趣。”出乎夏云杨意料的，王泽这样说，“那你又在执着些什么呢？夏老师。”

　　“那你又是因为什么样的感情，让你一个堂堂的鬼王，一整个阴间只出四个的鬼王，日复一日地假装自己是个人类呢？”

　　“你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你的执念，还是在质疑你自己存在的意义呢？”

　　“夏云杨。”

　　夏云杨那天晚上整夜没睡。

　　其实睡不睡对他并没有丝毫影响，他本来就是一只鬼，而且是一只天生的鬼，根本不需要睡眠。王泽临走前把两只狸力带走了，没说要把他们怎么样，夏云杨也并不关心。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王泽对他说的话，他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找谢空明要一个答案，他把自己活成人样，就只是不想被当成异类——当年的事他真的不想再来一次。他本来是想问王泽为什么这么还保有着那些在他这里已经无用了的感情，对自己不是个人不遮不掩，却比自己还像个人样，却被王泽反将了一军。

　　如果不是那些他觉得无聊的感情，那他又是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呢？如果不是他在质疑自己，他有何必装成一个人类？

　　王泽毕竟是王泽，他才刚问了两句，对方就已经把自己全部看穿。

　　南山最近来了位大人物。

　　南山各山系老成精的人多了去，能被称得上是大人物的却一个都没有。天地人三界，王泽现在待的是人界，各大山系海内海外虽然住着众妖，所以被称为妖界，但是众神其实也居住其中，所以妖界其实就是正儿八经的的天界，而这位，则是地界的一名鬼王。

　　话说地界因为灵力匮乏，资源紧张，里面的生灵往往抢杀成性，暴躁嗜血，戾气大得很，除去了黄泉边的阎王殿当年因为其余两界的干预是唯一一个平和些的地方外，其余的地方可以不断刷新你的底线，所以里面的鬼族魔族两极分化十分严重，不是特别强为所欲为的，就是特别弱活不下去的。

　　地界原本有四名鬼王，彼此的实力相差无几，但是其中一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和其中两位大打出手，把其余两位杀了回去，自己离开了地界，从此了无音讯。而剩余的那一位其实早就离开地界，据说碰到了天大的机遇。鬼王四缺二，剩余两位还被另一位打成了重伤，这么好的机会魔族又怎么可能放过，当机立断地打了过去，抢走了鬼族的资源。后来早年出去的鬼王回来，看到此情此景倒也没觉得诧异，只是单枪匹马的去挑魔族，然后为自己抢夺了一大半的资源。这时这位鬼王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地界第一人，早就把其余两位远远甩到了身后。

　　这位鬼王称霸地界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把手伸向了灵气最充足的天界。

　　本来因为王泽的设的禁制，他是上不了南山的，但奈何南山之心已经落入了他的手下谢空明的手里，他上来也就轻轻松了。他上山的第一天，就杀了在南山排得上号的一只类，那只类曾经因为老是叹气被王泽嘲笑，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嗳”。

　　可现在，鬼王沈嵘的脸色却并不好看。

　　“我上周才杀的类，那枯树得好几天才能长出新芽，你们现在去，新芽就没了？”他的眼神有些阴鸷，语调却平缓。

　　站在他面前的是另外一只鬼王，那只鬼王在沈嵘周身迫人的气势之下显得畏畏缩缩，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开口，“我也很好奇，谁不知道您是地界的第一人，竟然有人敢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抢东西，真的是胆大包天。”

　　其实黄泉边的那颗树还属于阎王殿的范围，但是两方一直相安无事，此时犯不着为了一个芽得罪自己。

　　不是阎王殿里的人，甚至不是地界里的人——他们不敢，那答案就呼之欲出了。只是沈嵘想不清楚，夏云杨在这个时候做出这种举动，是想干嘛？

　　他当然不知道夏云杨只是一时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不想让陈北欠下王泽些什么就用原来顺手带出来的黄泉令摘了芽。

　　沈嵘想不通夏云杨的用意是什么，就干脆没有去管，区区一个夏云杨他并不放在眼里，于是又问起了舒彦的情况，“这事就算了，舒彦呢？”

　　站在沈嵘身边的谢空明应道，“这些时日我们已严加拷问，各种刑法也用了个遍，他还是没有松口。”

　　沈嵘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没有松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记得前些时日你们应该把他从青丘带出来了吧。”

　　“回主上的话，是。我们觉得青丘的人们看守不严，十日前就把他带回了仆勾山。”

　　“这段时间他吃了这么多苦头，也该给甜头了。”沈嵘勾起了唇角，“给王泽那边通了消息了吗？”

　　“我们的人正在路上。”

　　沈嵘脸上的笑意更甚，“那好，我们去看看这只被王泽亲手养大的九尾狐，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等到他们一行人不慌不忙地走到仆勾山下的时候，青丘舒畅——现在青丘的当权者，也是舒彦的二舅，正在山下带着人和仆勾山的人争执。

　　“我说舒畅，什么时候这么大的火气啊，带着跑到我的山下来撒野？”

　　舒畅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来仆勾山了。自舒彦被带走之后，他隔三差五地就跑过来要求探视，但是每一次都被告知谢空明不在，不能上山，气得舒畅吹胡子瞪眼，甚至上丹穴山去找凤凰族长，可是凤凰族长也毫无办法——沈嵘不是他们能硬抗得下来的。

　　所以舒畅今天才铁了心要见到舒彦，带了人已经做好了硬闯的准备。可还没有开始，沈嵘就过来了。

　　舒畅只能憋住一口气，朝沈嵘行了个礼，却是没有理会谢空明的话，让谢空明脸色一僵。

　　“舒大人今日倒是好大的气，怎么，怕我亏待了你的侄子？”沈嵘接过了这个话茬。

　　怕，怕得要命。整个南山谁不知道青丘全族最疼的人就是舒彦这个狐崽子。舒彦出生的时候天生九尾，天赋万年难得一见，偏偏这破地方的灵力不足，导致舒彦的身体险些承受不住这天赐的礼物，幸好遇到王泽。天赋又好，从小又体弱，又是族长一脉最小的崽子，这让舒彦成了名副其实的族宠。现在这族宠要栽倒自己手里，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不说，全族上下估计不会让他好过。可是舒畅只能回答，“不敢，沈大人自然不会亏待舒彦那狐崽子，只是您也知道舒彦从小就没吃过一点苦，我们族人又疼他疼得紧，这不天天念叨着要我过来看看嘛。”

　　“舒大人言下之意还是怕我亏待了舒彦？”

　　舒畅闻言那敢说是？只能低下头做出恭顺的样子，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敢。”

　　“不敢？”沈嵘晒笑，舒畅这老狐狸前些日子秘密去了趟丹穴山，回来就敢上门来闹事，现在当着他的面说不敢？还真是有意思，“怎么不敢了，是丹穴山给你的底气还不够充足吗？”

　　舒畅听到这话心里一惊，再看到沈嵘带着嘲弄的眼神，一瞬间汗如雨下，面色苍白得像纸糊一般。

　　“我看舒大人倒像是关心则乱，病急乱投医了。”沈嵘看着舒畅的反应，心下生出几分厌恶。他顶顶讨厌这些墙头草，当时他让南山之心认谢空明为主的时候，舒畅可是青丘第一个站出来倒戈相向的，现在却又和丹穴山混在了一起——他沈嵘不管是因为无论如何他们都翻不出什么浪花，他懒得管。可现在这舒畅，还真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成？不过能让青丘慌成这样，舒彦的分量看来比他想的还要重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