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记》middangeard

12、类

　　有了王泽他们他们过来，刚刚还弥漫在空气里的那种一触即发的感觉陡然一转，叶少衾也放松了很多，看着钦原瞪着自己，就又嘲讽了几句。

　　钦原这次也不要形象了，干脆利落地怼得叶少衾无地自容。两个人你来我往了好长时间，夏云杨听着有些好笑，再一看却发现王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南旋的身边蹲了下来，好像南旋的情况并不怎么好，让王泽微微皱眉。

　　王泽皱眉的样子也好看极了，夏云杨想，然后却又被自己得第一反应吓了一跳，有些慌乱地转过头去，眼神却还不住地往那边瞟。

　　王泽思前想后，站起身来，然后猛地踹了重伤昏迷的陈北一脚。他这一脚显然也是用了力的，本来昏迷的陈北被这么一踹，竟然失声叫了出来，醒了。惹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钦原和叶少衾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北。

　　“陈陈陈北你醒了？”

　　“操他妈的哪个贱人踹我！”陈北的声音很虚，但表达的情感却十分真切。

　　贱人王泽在旁边幽幽地应了一句，“我，你想怎么样？”

　　陈北在看到王泽的瞬间没了声，但又想到了什么，突然眼神发亮地看着王泽。

　　“你小子倒是好本事，老子我给你的炎山山髓你就跟老子这么用？就对付一只彘？你还真是厉害！”

　　《玄中记》有云：扶南国东方有炎山，四月生火，十二月灭，余月俱出云气。

　　说到妖管局和王泽交情最深的，不是局长汪历旭，而是这只獙獙陈北。那段时间王泽带着已经不小了的舒彦在东山游荡，刚好又碰上个狐崽子，受了不轻的伤还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和一又双叒叕狐崽子朱獳抢食——话说那一年是不是狐族的分歧挺严重的？按照正常套路，王泽当然——没有出手帮忙。他还在那一天“无意间”抢了陈北的山洞，受了伤食也没抢到的陈北那天晚上整整在洞口嚎了一整夜。就算獙獙是狐族里面声音最好听的一支，一到夜晚还是算扰民。王泽两耳一闭倒是睡的安安稳稳，舒彦却受不住了，出去把陈北又揍了一顿。

　　结果陈北嚎得更起劲了。

　　不堪其扰的舒彦睡不着，就看不得王泽在一旁睡得安安稳稳，就拿王泽磨爪子。

　　结果舒彦也被丢到外面去了。

　　陈北一看舒彦也被丢出来了，倒是不嚎了。本来抢地盘就是常有的事，陈北于是安安稳稳地找了一个草堆子，趴着睡了。

　　把舒彦气了个半死。

　　等到第二天王泽从狐狸洞里出来的时候，一只已经严重超龄的狐崽子和一只正儿八经的狐崽子已经称兄道弟了起来，完全看不出昨天晚上还打了一架的痕迹。

　　王泽啧啧称奇。

　　陈北的天赋倒是十分不错，于是舒彦临走前就把王泽交给他的一些他觉得很有用的法子像倒豆子似的倒给了陈北，也完全不管陈北现在还只是一只幼崽。

　　王泽看不下去了，他教给舒彦的虽然在他眼里稀疏平常，可任何一个套路流传出去了，那都是价值连城，怎么能白白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崽子？

　　但是拿出去的东西有没有收回来的道理，王泽就一脸心痛地给陈北开了智，然后给了陈北一块用来找自己的玉石，告诉他日后如果有功法需要的话就再去找他，永远都别去最好。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先前早说了陈北天赋异禀，就算不给他开智再过个百把年也就自己开智了。开智后的陈北修炼得很快，很快就意识到了当年那些功法的重要性。于是你来我往的，就熟识了起来，虽然王泽一般就是把东西丢在一边，让他自己看着办。但偶有什么不会的地方，如果舒彦也没法子的话，王泽就会看心情指导一下——他活了五百年，王泽大概也就心情好了那么两三次吧。

　　然后陈北在把那只彘打到屁滚尿流之后，自己其实也伤得不轻，毕竟修为的差距摆在那里。不过那天也是妖管局众人拉他入伙的时候，他们在目睹了陈北的英姿以后，铁了心要说服他，陈北的脾气暴躁了这么多年，却还是架不住这么一群人没脸没皮，光荣地应召入伍了。他发现王泽还和妖管局有些联系已经是后话了。

　　“老——王先生，南旋、看看南旋他怎么样了！”陈北跟舒彦耳濡目染久了，一开口就不对。

　　王泽又是一脚踹了过去，“南你个大头旋！”

　　叶少衾犹豫了一下才开了口，“那个，我用我的羽毛封住了南旋的穴，还吊着他了一口气。不过王先生来了，想必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了吧？”

　　“对啊对啊，王先生神通广大，肯定有法子的嘛！”钦原这会儿倒不和叶少衾吵了，一秒统一战线。

　　王泽连白眼都懒得翻了，语气也是懒懒散散的，“合着你们一个两个都把我当哆啦A梦使啊，我还不干了，夏老师我们回去。”说着作势要走。

　　“王先生在你醒来之前就已经看过南旋了，刚才我看好像给他服下了什么，你们现在再看，应该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才对。”夏云杨却突然接了话，引得王泽侧目。

　　陈北听到声音先是一愣，好像才注意到夏云杨，然后立马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朝着南旋那边跌跌撞撞地从王泽身边走了过去，蹲下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摔到了地上，不过他也并不在意。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了探南旋的鼻息，面色一喜，又立马抓住了南旋的手腕去看他的脉搏，末了还输了一丝刚刚恢复一点点的妖力去看南旋体内的状态。

　　王泽一边看一边摇头。

　　“王先生给他用了什么？”在观察完南旋的状态，发现南旋的状态不仅恢复似乎还有所改善之后，陈北才向王泽询问。

　　“怎么，还想找我再要点以防万一？”

　　陈北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露出了一个类似于卖萌的表情，看得王泽心脏一阵抽搐。钦原用自己的手捂住了眼睛。

　　“那应该是烛龙息吧。”

　　“夏老师见多识广，王某佩服，佩服。”

　　论见多识广，又有谁能比得上活了这么久的王泽？夏云杨知道这是王泽在揶揄自己，自然不好回话，只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看到南旋现在没事了，陈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人放松下来了，脑袋就突然一片空白，眼看着就又要支撑不住晕过去。王泽见状上前一步正准备扶住陈北，却被夏云杨抢了先。陈北个子不高，刚刚到夏云杨的肩膀位置，夏云杨慢慢蹲下身让陈北平躺下来，然后不知道捏碎了什么东西贴到了陈北的后颈处，一股纯粹的生命力弥散开来。

　　“黄泉的那颗老枯树又长新芽了？”

　　“嗯。”

　　王泽也蹲了下来，仔细看了看陈北得到了老树新芽而快速愈合的伤口，“这枯树之所以为枯树，就是因为它从来不生绿，它一生绿，就代生命力强大的魂魄散了，”王泽的语气平静，“是又有谁去了？”

　　“这是最近才长出来的，”夏云杨一边检查着陈北的伤口一边说，“应该是南山的那只活了很久的类。”

　　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

　　今夜是个十分宁静的夜晚，没有风，也没有光，叶少衾和钦原放弃争执了之后，一片小小的空间便归于平静，只有南旋和陈北两均匀的呼吸声。

　　夏云杨这才意识到不对，死后能让枯树长出新芽的人物，统统也就这么多，王泽不可能不认识，那自己刚刚岂不是以一种轻描淡写的姿态告诉了王泽他的朋友没了的噩耗？这是他在人群里混久了的下意识反应。

　　“对不起。”几乎没有经过怎么思索，道歉的话就从嘴里跑了出来。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多虑了，像他们这种活久见的人，听到有谁死了便如人类吃饭喝水一样轻描淡写，哪里会像人类一样伤心惋惜？

　　果然王泽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偏过头和夏云杨对视了一眼，才明白夏云杨在为什么事情道歉，脸上就带了三分笑意，“你不必道歉，我只是一时没有想到那只早在三千年前就说自己要死却一直没死的类竟然，”王泽顿了顿，似乎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说，“竟然就这么没了。”

　　“不过死到也好，世上糟心事太多，一了百了岂不正好？”

　　“我们这些妖魔鬼怪神啊仙的，又不比人与兽，死了可就是干干净净连个灰都不剩的。”

　　“连个念想都没有。”王泽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小了起来，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低声嘟囔抱怨什么。

　　夏云杨突然有些不能理解、甚至隐隐有些嫉妒王泽。他活了这么久，一直想努力地融入到人类中去。他一直想成为一个人。所以在舒彦贸贸然然指出他不是一个人的时候，他内心的起伏几乎要把他多年建立的信心摧垮——他多年来一直按着人样活着，活到如今，他已经完完全全把自己当成一个人看了，他都几乎快忘掉自己不是一个人的事实了。此时却突然有一个人出来，告诉你，你不是你以为的你，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是他们。

　　你和别人不一样。

　　这是摧毁了多少人心理防线的一句话——无论你假装的有多合群，多开心，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那是装的，你就是一个生性怪癖、不合群的异类。

　　而夏云杨一直都是那个异类。

　　只不过如同舒彦所说，他特别能装。

　　舒彦看人其实挺准的。

　　要不是王泽相邀，他今天根本不会来到这里。

　　倒不是说他没有感情、冷血，只是生命的形式不同了，所看到的、理解的东西是不一样的，虽然他在一直摒弃自己原本的观念，试图让自己接受人类的想法。可这么多年过去，他可以理解人们的想法，但是自己却不会产生类似的感情。

　　比如说为逝者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