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弯的饮马河》苏俊杰

8、第 8 章

　　第 8 章

　　牛老大喂牲口很快就回来了，他的心里还惦记一件事，让谁拿地契去蛇山赎爹。他知道这件事应该自己去，因为这件事是有风险的，不应该推辞，更何况胡子点名给牛家大先生写信。不过，牛老大知道自己这点本事，知道自己这点能耐，如果他再去也许会坏事。他不会说，不会道，不会随机应变，弄不好不但丢了地契，还要丢掉爹的性命，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牛老大让谁去心里是有数的，不过，他不敢说，也不能说。他想：这样的话最好是让别人来说，他害怕大狗娘不乐意。

　　牛老大没等进屋，就听见屋子里面的人议论纷纷，都说不让自己去蛇山。

　　“爹不能去蛇山了，别搭了地契再救不回爷。”大狗说。

　　“让四叔去吧，爹废物，谁是胡子都看不出来。”小五狗说。

　　“大狗他爹你别去了，再白跑一趟，咱爹更危险了。”牛老大刚进屋，牛大嫂抢先说了。

　　“谁去？”牛老大反问了一句，这是最关键的一句话。

　　“你说让谁去？”牛大嫂又反问一句，牛大嫂让牛老大先说话。

　　牛老大不吭声了，他的心里明白让谁去，他的嘴上不说，怕大狗他娘不乐意，他又抽起旱烟袋。

　　“大哥，我去吧。”牛老三说。

　　牛老大没有吭声。

　　“不中，别把地契玩丢了。我不放心。”牛老三给大嫂子的印象就是贪玩，牛大嫂不同意牛老三去。

　　“大狗他爹，我带老四去，我们俩去。”牛大嫂对牛老大说。

　　牛老四早就想说话了，他想说自己去，他知道，大嫂子肯定不会让他去，大哥会让他去，大哥不说而已。牛老四正想说服大嫂子让自己上蛇山，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头，大嫂子刚说完“我带老四去，我们俩去。”牛老四认为这是个最好的时机。于是，牛老四站起来，走到大嫂子跟前。

　　“大嫂子，不能咱俩去。那布条上写着呢，‘只可一人前往，如多人，或有人跟踪，老先生此命休矣。’再说了，我大哥到了蛇山，就有胡子假装打听道，谁知道，咱不等出饮马屯就会有人跟踪，谁知道，是不是有胡子就在咱家的门外等着呢？”

　　“大狗他爹，那我一个去吧？”牛大嫂想了想说。

　　“道了去。”牛老大连头都没抬。

　　“你不道了去，倒是把爹救回来呀？”牛大嫂立刻回敬了一句。

　　牛老大低头抽烟，没有接茬儿。

　　“不中，就是不中，你要是让老四去，那我就跟他一块去，不然的话我不放心。”牛大嫂坚持说。

　　大家都不吱声了，默认了牛老四去蛇山能让大家放心，尽管牛大嫂说她不放心。

　　“你让别人去吧。”僵持一会，牛大嫂跟牛老大说。

　　“就老四。”牛老大没有抬头，就是那么一句话。

　　牛老大的坚持，牛大嫂不再说自己跟牛老四去了，她让老四坐在了自己的身旁。其实，牛大嫂心里是明明白白的，老四去最合适，老四机灵，沉着，读书多，是最好的人选。不过，牛大嫂又担心老四出事，蛇山那是个胡子窝，万一胡子说话不算话，万一发生其他的意外，万一老四有个三长两短，牛大嫂不敢往下想，到那时候她连死的心都有，牛大嫂舍不得牛老四。

　　“不能让老四去！不能让老四去！”这是牛大嫂心里坚定不移的信念，宁可自己去也不能让老四去！

　　牛老四坐在炕沿上听了一阵子，没有插话，他的心里盘算好了，应该自己去。牛老四的心里明白，大嫂子是肯定不会同意的，还要激烈反对，如何通过大嫂子这一关，这是关键，牛老四一直在想主意来说服大嫂子。

　　“大嫂子，让我大哥去你不放心吧？”牛老四故意问。

　　“真不放心，干庄稼活我放心，光干活不说话，他拙嘴笨腮，到了胡子窝救不来人，还怕搭上地契。”牛大嫂不知道牛老四问话的真正用意。

　　“大嫂子，刚才你说我三哥也不能去，那让大狗去吧？”牛老四接着问。

　　“不中！他去我更信不着！”牛大嫂这下子回答得干脆。不过，她觉得牛老四的话里有话了。

　　牛大狗听说四叔让他去蛇山，他在炕上缩了缩头，他不敢去，他害怕去。他从小就跟着三叔玩，三叔走哪，他跟到哪，牛大狗就没有自己独立地玩过，更不用说自己一个人去胡子窝了。其实，也没有人真正敢让他去，牛老四是虚晃一枪。

　　“大嫂子，你知道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情，咱家总得去个人吧？”牛老四问。

　　“是啊，你说这可咋整啊？”牛大嫂比谁都着急。

　　“大嫂子，我没有去过蛇山，可我听你讲过蛇山，那是一座好大好大的山。”牛老四认为说服大嫂子的时机到了，他坐到了大嫂子的旁边，跟大嫂子说，“蛇山和你娘家的狼山是紧挨着的。蛇山有狼、熊、狍子、还有东北虎，夏天的时候遍地是蛇，有的蛇好长，还有好多毒蛇。现在，爹就在这个山上的胡子窝里，天黑了，爹吃饭没有？爹睡觉没有？已经是两天两夜了，全家人都惦记着爹。听说蛇山有个山洞，胡子们都住在山洞里，爹是不是也在山洞里？还是在山洞外面？昨天，胡子们没有收到地契，胡子是把爹绑起来了？还是给放开了？爹在胡子的山上每待一分钟就多遭一分钟的罪，每待一天就多一天的生命危险。爹都五十多岁了，爹已经老了，不能让爹再遭这个罪了。”

　　牛老四说到这儿牛大嫂已经哭了，大芹也陪着娘在哭。

　　“大嫂子你给我讲过，”牛老四接着说，“你小的时候听过不少蛇山胡子的故事，我小的时候就爱听你给我讲故事，尤其是蛇山胡子的故事，我一直到现在还是记得清清楚楚，你说蛇山的胡子也有好人，有个胡子下山的时候不抢东西，还救了一个快要饿死的老太太。大嫂子，你总是夸奖我，你说我会有出息的，你总是夸奖我念书好，你说我最听大嫂子的话，大嫂子给我讲的故事我都记在心里，大嫂子你说过老四一定是见大世面的人，对吧？”

　　牛大嫂认真听牛老四的每一句话，听到这句问话的时候，牛大嫂点了点头。

　　“大嫂子，你总说让我见大世面，我听大嫂子的话，我也想见大世面。可是，大嫂子，我认为你说的和做的不一样啊？”牛老四反问大嫂子。

　　牛大嫂听了牛老四的问话错愕地望着牛老四，牛大嫂的心里想：我啥时候说的和做的不一样啦？

　　“去蛇山赎爹，这是我见世面最好的机会。”牛老四没让牛大嫂说话，接着往下说，“大嫂子，这样的机会你不让我去，我还能有比这个更好见世面的机会吗？大嫂子，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定会安全地把爹接回来。再说，我现在也是大人了，我已经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大嫂子，你说过，你十五岁就嫁到咱们老牛家，那时候你就是大人了。当年十五岁的你，比现在十七岁的我，还小了两岁呢！你也知道，在咱们家里，我是去蛇山最合适的人。大嫂子，你就放心吧，四弟一定会把爹接回来的，我也不会出事的。大嫂子，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害怕伤着我，害怕累着我，你心疼我，你处处关心我。可是，你最信得过的人还是我呀！爹已经五十多岁了，必须把他安全接回来，还能有比我更合适的人吗？大嫂子你就放心吧！你就让我去吧！”

　　“其实，我就是不放心哪，老四！”牛大嫂两只眼睛里淌出了眼泪，泪水流到了脸上。

　　牛老四走到了大嫂子的对面，用双手的手指擦拭着大嫂子脸上的眼泪。牛大嫂坐着不动，让老四擦拭眼泪，她的心里难受，她舍不得老四去蛇山，她眼睛不停地流着泪水。

　　一直不离开牛老四身边的小五狗也爬到炕上，也用手指帮着四叔擦娘的眼泪。

　　“大狗他爹，你让谁去我不管了。”牛大嫂哭泣地说，实际上牛大嫂同意让牛老四去了，他不想直接说出来。

　　牛老大仍然抽他的旱烟，没有说话。

　　“四叔去吧，四叔一定能把爷接回来！”小五狗一边给娘擦眼泪一边说。

　　月亮偏西，已经是后半夜了，如果是夏天，天就要亮了，好在秋天夜长了。牛老大和牛大嫂谁也没有说出来让老四去，不过，小五狗说完四叔去，谁也没有再吱声，这就是一种默许。

　　牛大嫂让老四到下屋睡一觉，那意思天亮了好去蛇山。牛老四心领神会，带着小五狗到下屋睡觉去了。

　　公鸡已经叫第二遍了，牛大嫂开始做早饭。牛大嫂做饭的时候心情也不安稳，一会儿到下屋窗户外看看，不知老四睡着没有。一会儿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月亮照着牛大嫂走动着的身影，牛大嫂就这样，从屋里到外面，又从外面到屋里，一直折腾到天亮。

　　天刚一亮，牛老四就醒了，他也没有睡好，只是囫囵地打了个盹，牛老四匆匆忙忙地吃了早饭，准备上路。牛大嫂用油布把地契包上了，又把油布包揣在牛老四上衣里面的兜里。牛大嫂又在一个布口袋里装了三块大饼子，装三个鸡蛋，又装了一葫芦凉水，让牛老四带上。大嫂子叮嘱再三，一直把牛老四送到饮马河的北河边。

　　十七岁的牛老四，在农历八月十八的这天早上，走上了通往蛇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