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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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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一家人都待在院子里,牛老大的儿子大狗、二狗、三狗、四狗出来了,闺女大芹领着六狗,抱着七狗也出来了,最小的七狗才一岁,是丫头大芹整天抱在怀里。这些孩子们站到院子里,大的喊、小的叫、有的打、有的闹、乱哄哄的一团,黑压压的一片。
老牛家男孩子的小名都叫狗,大狗、二狗、三狗一直叫到七狗,他们也有大名,大名的中间犯玉字,从家里到外面没有人管他们叫大名,都叫大狗、二狗……大狗他们哥几个的小名都是娘给起的,牛大嫂说,她娘家都给孩子起歪名,歪名的孩子好养活。 “娘、娘,五狗丢了,昨晚上一直没回家睡觉!”突然,四狗大声喊了起来。本来就挺乱的老牛家,四狗这一么喊,这一家更热闹了。
牛大嫂让孩子们站好,又数了一遍:大狗、二狗、三狗、四狗……唯独缺五狗。牛大嫂把四狗扯过来就是两巴掌,“啪、啪”打得四狗“哇哇”大哭。
“叫你看着五狗,你咋不好好看着,你昨天晚上咋不说呀?”牛大嫂打完了问。
“昨天晚上睡觉前,三狗打我来的,给我打疼了,我把看五狗的事忘了,就睡着了。”四狗一边抹眼泪,一边哭诉。
牛大嫂把三狗扯过来“啪、啪”又是两巴掌。
“昨天晚上二狗还打我来的。”三狗挨了打,连忙给自己辩解。
二狗一听牵连到自己也开始说话了,大人小孩在院子里面喊的喊,叫的叫,这时候的老牛家大院仿佛开锅一样热闹。
“别哭了,再哭胡子来了把你们都抓走!”牛大嫂急眼了,大喊了一声。牛大嫂这一声吆喝还真管事,立刻,院子里的哭闹声没有了,小孩子们都老老实实地待在院子里,小七狗还把脑袋钻进姐姐的怀里。
牛大嫂吓唬孩子这一招,不仅在老牛家管用,在饮马河一带都管用。传说中蛇山的胡子非常令人恐惧,都说是红胡子绿眼睛,传说中的胡子心狠手辣,把交不起赎金的人头挂在大树上了,胡子把人心挖吃了,把人的肺子掏出来喂狗,小孩子一听见胡子来了吓得不敢哭了。
“乱,啥用!”憋了一肚子气的牛老大,看着乱哄哄的孩子们更心烦,他大吼一声。
“你冲孩子喊啥?你这时候嫌乱了,当初干啥来的,这孩子不都你揍的吗?你总嫌儿子少吗?”牛老大这么一喊牛大嫂不让了。
“还有你。”牛老大的意思是说,我一个人生不了孩子。
老牛家有好几辈子都是单传,一辈人只有一个儿子。到了牛老大这辈已经是哥四个了,牛老大又有了七个儿子。尽管这样,老牛家还是嫌儿子少。
“大嫂子,大哥,三哥,胡子把爹劫去了,他们要地契干啥呀?”牛老四觉得不能让大哥大嫂再吵下去了,会耽误正事的,连忙打断大嫂子的话,又把话引到正题上。
对呀!牛老四这么一问,给大伙又都问住了,胡子要地契有啥用啊?于是大家就陷入了沉默。
“侯大山。”过了一会儿,牛老大闷声闷气地冒出了一句,
牛老大的一句话提醒了大家,这件事很可能与本屯的屯公所所长侯大山有关,因为侯大山早就惦记着老牛家四十亩土地,这四十亩土地的名字叫“大长垄”。两年前,侯大山惦记牛五爷家“大长垄”,被牛五爷的大儿子给治住了。不过,大伙又弄不明白了,侯大山和胡子有什么关系?胡子怎么能给侯大山要地契呢?
老牛家孩子多,小子又淘气,丢孩子的事是时有发生,牛大嫂给孩子们订个规矩,大狗看着二狗,二狗看着三狗,依此类推,采取株连政策,睡觉的时候也是大狗挨着二狗,二狗挨着三狗。最小的老七归丫头大芹看管。今天五狗丢了,娘就要打四狗。
“去,你找去,你不把五狗给我找回来就不让你吃饭。”接着,牛大嫂推一把四狗,让四狗去找五狗。
“大哥,我到七风家去看看,问问七风她娘就知道了。”牛老三对牛老大说。
牛大嫂知道七凤是海花心儿的闺女,海花心儿原来在县城大海蓝蓝窑子当过窑姐,有一次,她被本屯的杨老二耍钱赢回来,给杨老二做了媳妇。七凤是海花心的闺女,侯大山是七风的干爹,据说海花心儿和侯大山的关系有点特别。
牛老三和七凤俩人偷偷地相好了,老牛家反对他们俩相好,因为七风是窑姐的闺女。要是在平时,牛大嫂是不会答应牛老三去的,现在情况特殊,牛大嫂就不做声了,让他去吧,也许能打听点儿消息。
“大狗,你上哪儿去,跟大伙去找五狗!”牛老三往外走,大狗也要跟着三叔出去。被娘叫了回来,大狗跟三叔的关系好。
“大嫂子,我也去找五狗。”牛老四说。
“不中,今天有这么大的事,你不能走,你不能离开我。”牛大嫂一把拉住牛老四的衣服, 牛大嫂接着又对大伙说,“都去找五狗,找回来再吃饭。”
牛大嫂的一声令下,大伙开始找五狗,大人小孩从院子里就喊了起来,“五狗——”“小五狗——”接着,一家人又往大门外走,从院子里喊到大门外。
牛大嫂十五岁就嫁到老牛家,那年,牛老大十六岁。牛大嫂的老婆婆在她嫁到老牛家第二年就去世了。从此以后,牛大嫂是老牛家唯一干活的女人,一大家子女人活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侍候老公公,还有两个小叔子,还有八个孩子。
牛大嫂可不是一般的人,牛大嫂是老牛家的功臣,牛大嫂是这个家的当家人,也是这个家的主心骨。而牛老大就会种地,那上百倾庄稼地,他带着长工和短工们,就是一年四季的活。其实,这些庄稼地里的活也够他忙活的,家里的事他从来都不管,家里一旦有了大事情,牛大嫂就要带上小叔子牛老四,今天,牛大嫂就不让牛老四离开身边,院子里就剩下牛大嫂和牛老四,还有蹲在墙根不停抽烟的牛老大。
牛老四看着人们都出去找五狗了,自己就到下屋各屋去转转,当他来到装牲口草料小棚子的时候,牛老四一下就乐了。原来,小五狗就躺在草棚子里,脑袋钻在草堆里,两只小脚丫还露在外面,睡得正香呢。
“五狗,你咋不回屋睡觉,你娘在外面找你呢!”牛老四过去把五狗抱了起来,叫醒以后问。
“四叔,我不敢回上屋睡觉,四狗打我可疼了。昨晚半夜醒了,我想回去来的,没敢,后来冷了,我钻草堆里就不冷了。”小五狗还不到五岁,醒了以后搂着四叔的脖子。
“半夜冷了你咋不回去呀?”
“我怕四狗还打我呀!”
“那你打六狗不打呀?”
“四叔,我也打过六狗,我打人不疼!”小五狗在四叔的怀里不好意思笑了。
牛老四把五狗交给了大嫂子,自己到大门外把人都喊了回来。大人们进了屋也没有心思吃早饭,草草地扒拉两口又开始商量赎回爹的事。
牛老三从外面回来了,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进了屋坐在炕沿上。
“大哥,七风她娘说,七风她干爹出门到奉天(沈阳)去了,已经去好几天了,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呢,这事可能和七凤的干爹没有关系……”牛老三跟大哥说话。
“咱先不说侯大山,救爹要紧,都说说咋办好?”牛大嫂看见牛老三没打听到消息,打断了牛老三的话。
“十块?”牛老大的话简单扼要。
牛老大的意思是拿十块大洋去赎爹,这句话只有牛大嫂明白。牛老大和他爹牛得万是一样的性格,即舍不得土地又舍不得钱财。
“人家胡子要的是土地,要的是地契,还点名要‘大长垄’,你拿来十块大洋中吗?咱家的‘大长垄’是多少亩,是四十亩啊,现在一亩地就值一块大洋,四十亩‘大长垄’要拿四十块大洋。咱那大长垄是好地,至少能值五十块大洋。”牛大嫂说。
牛老大没话说了,低下头,又掏出旱烟袋,装上旱烟“吧嗒、吧嗒”地蹲在地上抽。
“大哥,要不咱就拿出五十块大洋,把爹救出来要紧。”这时候轮到了牛老三说话了。
“多!”牛老大吐了一口烟,摇了摇头不往下说了,那意思爹不能答应,是爹嫌多。
“大哥、大嫂子、三哥,要依我说,只有拿‘大长垄’的地契才能换回爹,人家胡子要的不是大洋,就是冲咱们家的‘大长垄’来的。”牛老四想了好半天也没搭话,这回有了话茬。
“爹不让!”牛老大回答得挺干脆,还是那么几个字,没有多余的话。不过,牛老大的话还是让人听不太明白,比如说,现在爹在蛇山,你咋知道爹不让呢?
“过八月十五的那一天早上,咱爹跟我们俩念叨过,有人惦记咱家的‘大长垄’,趁过节人多、人齐,想跟大伙说说。爹还跟我们说,那是祖上留下来的产业,传到了咱们这辈人不容易,说啥也不能丢了。后来老二两口子回来了,过八月十五这天热闹,晚上又有好多人到咱们家串门子,就把这件事给岔过去了。”牛大嫂给牛老大的一个补充和解释,这回大伙都听明白了。
一时间,老牛家陷入了僵局,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着,就是没有人吭声。
这时候从外面进来两个人,一个叫三柱子,另一个人叫二驴子,年龄跟牛老三、牛老四差不多,三柱子和二驴子家都住在老牛家的前院,他们两家挨着,三柱子家在东院,二驴子家在西院,他们两个人经常到老牛家来串门,三柱子找牛老四的时候多,二驴子找牛老三和大狗的时候多,所以,三柱子和二驴子也不见外,进来以后就在炕沿坐下了。
“哎,哎,今儿个真是奇怪了,老牛家还有没动静的时候,以往,那一窝孩崽子都乱成一锅粥了,今儿个咋连个放屁的都没有?”二驴子看见屋里的气氛不热闹,就开起玩笑。
二驴子以为牛大嫂会来打他,最少也要骂上他几句,平时就是这样。有人说二驴子是乐意找打,乐意找骂,其实,完全不是二驴子的心思。二驴子知道到牛老家来求办事的时候多,比如借个牲口,借个碾子,打听点事,主动找打、主动找骂也是一种交流沟通方式。二驴子管牛大嫂叫大婶儿,在屯中,年轻人开句玩笑也是常有的事。然后,被大婶儿打一下,骂几句,甚至被大婶子踢几脚,也时有发生。不过,今天和以往不同,没有人搭理他,连爱说话的小五狗也不跟他说话。二驴子感觉事态严重。走到了牛老四的身边。
“老四,咋回事啊?”因为牛老四不和二驴子开玩笑,所以有正事,二驴子就找牛老四。
“你自己看吧。”牛老四指了指炕沿边上的白布条。
“这把刀是给我的吧”二驴子第一眼看见了放在白布条旁边的那把刀,就是把白布条扎在大门上的匕首。二驴子立刻高兴起来,拿起刀来一边比划一边说。
还是没有人搭理二驴子,屋子里的气氛相当沉闷,人们仍然低沉着脸。二驴子把刀又放在炕上了,拿起了白布条看了一遍,二驴子虽然念书不多,也能看个大概。
“老牛头这不是屁股眼儿拨火罐——找死吗?”二驴子顺口就说了一句俏皮话。
其实,二驴子不是故意说的,是因为他习惯了,他太爱开玩笑了,太爱说俏皮话了。牛大嫂坐在炕沿上听了二驴子说出这没心没肺的话,拿起条帚疙瘩就照二驴子的脑袋打过去。
“妈呀!”二驴子捂着脑袋跑出去了,跑到当院心,冲着屋里喊:“真打呀,我不是故意说的!”
牛大嫂又追出去了,这回拿的是顶门杠子,照二驴子砸过去。
“大婶儿,你这是屁股底下打雷——击眼儿了(急眼了)。”二驴子又说了一句俏皮话。
二驴子说完这句俏皮话跑到了大门洞,冲着牛大嫂做个鬼脸,这句俏皮话差一点把牛大嫂气死,二驴子转身就跑远了。
“大婶儿,我有事,我不是捣乱来的。”牛大嫂没等进屋门,二驴子转身回来了,站在大门洞里喊。
“啥事,快说!”牛大嫂又回转身冲着二驴子没好气地说。
“大婶儿,我娘让我借毛驴来了,我不是故意捣乱的。”
“到牲口圈,自己去牵吧。”牛大嫂转身回屋去了。
“大婶儿,我娘让我来借碾子,要碾苞米面。”三柱子不爱开玩笑有事说事。
“三柱子,你也自己去碾房吧,用毛驴自己牵。”牛大嫂也答应了三柱子。
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屯子里的人们吃过早饭开始下地干活了。今天,老牛家的人谁也没有下地干活,都为了牛得万的事情着急。时间也不能再耽误了,谁也没有想出好办法,牛老大自己做决定,带二十块大洋上蛇山赎爹。一家人也只好依了牛老大,牛大嫂给牛老大在衣服里面缝上了二十块大洋,牛大嫂给牛老大揣上两块大饼子,背了一葫芦水。牛老大出了饮马屯,过了饮马河北河,奔西北方向,走上了通往蛇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