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板上的盛夏》丁小白

3、只道当时是偶然

　　蒋妍折回身一直往前走，前面是一个很文艺的由几十个石拱门搭建而成的长廊，中间还连着一座方亭。整条长廊的拱门上都缠绕着紫藤萝，可惜现在不是藤萝的花季。
　　蒋妍很喜欢这里，每年的四五月份紫藤萝开花，蒋妍都会来这里看书，看累了就抬头看看上面悬挂的无数浅紫色“风铃”。暖阳透过缝隙照射下来，沐浴其中的紫藤花还有淡淡的蓝色。清风吹过，轻巧的花瓣随风而落。
　　这不是拍电视剧！蒋妍经常晃神，可是看着那些飘落在自己身上和放在腿上的书页上的蓝紫色花瓣，还有长廊的木板地面因花瓣飘落形成的花路——真的是花路，从长廊这头到另一个尽头被花瓣尽数堆集，几乎找不着原先的木板地。
　　蒋妍把书放在石凳上，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在花路上，生怕踩坏这些清丽淡雅的落花——虽然明知道只要踩上去，这都是不可避免的。她忍不住幻想，自己此刻是在某部电视剧中扮演着新娘的角色，走过这条花路，路的尽头就是等待自己牵手一生的幸福。

　　2015年4月20日，她一直记得这一天。
　　中午她用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吃完饭，然后利用剩下的一个多小时休息时间拿着画板来这里准备写生，却在找好位置支起画板的时候，突然看到长廊里一个穿着Levi’s黑白拼接款衬衫的高个子男生——正拿着相机仰头摆出各种pose（姿势），好像在找更好的角度拍摄紫藤花。
　　蒋妍正疑惑这个男生是谁，一直背对着她的Levi’s男突然换了个角度微微侧过身来，又把相机怼在脸上眯起眼睛继续拍摄。
　　花瓣随风落在他的肩头，又顺着他的肩线滑落。他所在的位置有最明媚的阳光投射下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蒋妍都能看见他每每低头看拍摄图的时候那扑闪着的长睫毛。
　　紫藤花好像也没有他认真的样子好看呢。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此刻，文艺气息满满的蒋妍脑海里只有这一句话。
　　她迅速掏出手机对着男生的侧脸一通狂拍，“咔咔咔咔咔咔”的声音也一直响个不停……慢半拍的蒋妍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靠，相机声音没关！
　　她抬头的瞬间和转过头的男生眼光交接。
　　靠！
　　“董丞轩？！”
　　竟然是化学课代表董丞轩！
　　平日总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董丞轩，今天可能是为了方便拍摄换成了隐形眼镜，跟平常看起来真的不太一样。
　　蒋妍不得不承认，原来一副眼镜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戴着黑框眼镜的董丞轩斯文又乖巧，典型的三好学生模样。而现在站在她眼前的董丞轩——没有了碍事的镜框，一张干干净净的脸蛋没有任何痘印，一双大眼睛清澈透亮，细碎的刘海遮挡了一半额头，有风吹过时还有几根头发不乖巧地探头探脑。整个一清朗阳光的大男孩，班草级别的帅哥啊！
　　“嗨~好巧啊！”董丞轩笑道。
　　“啊，好巧。我……我拍风景呢。”蒋妍假装淡定收起手机，也微笑道，“我是不是打扰你拍照了？”
　　董丞轩一愣，摇了摇头又笑了：“没，你这是？”
　　他指了指蒋妍身边的画板。
　　“哦，我来写生的。”
　　蒋妍本来以为他会像以前别的同学那样惊讶地问一句“哇，你还会画画”，然后在她微微一笑后感叹道“厉害厉害，美女果然是全面发展啊”。
　　但是他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我是不是打扰你画画了？”
　　蒋妍一时语塞。

　　董丞轩什么时候走的蒋妍都不知道，她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水彩时，抬头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蒋妍看着画板上刚完成的作品——盛放的紫藤萝下，一个身体微微后仰、仰着脑袋只露侧脸的帅气男生，正举着相机认真拍摄紫藤萝的特写照，几缕发丝俏皮地立在脑后，倔强又可爱。

　　走到长廊的时候，蒋妍顺路左转走了十几米远后再右转，过了一座短桥，前面就是篮球场地，穿过篮球场就是田径场。
　　去年的九月，就是在这里，在南海中学的秋季运动会上，一个从未有过交集的女生跑来跟她说话，然后两个人莫名其妙地留了联系方式，成了朋友。再后来，蒋妍原本平静的生活中发生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直到她陷入困境，决定离开。

　　“高二（一）班跑4×400米接力赛的男生过来领一下号码背心！”
　　“王圭凡、董丞轩……你叫什么？”
　　“袁佳航。”
　　蒋妍在领过背心的男生名字后面都打上“√”做标记，发现还有一个人没领。
　　“贺峻？贺峻在哪里？”
　　高一下学期结束后文理分班了，开学才一个月，高二的新同学们蒋妍还没有认全，这样在操场扯着嗓子喊一个男生的名字怪不好意思的。
　　“你找贺峻？”
　　蒋妍正准备去问问班长陈智骁的时候，一个扎着马尾、皮肤偏黑的齐刘海女生走过来，不咸不淡地问了这么一句。
　　蒋妍看着她，确定不是同班同学或者曾经的同班同学，因为曾经的同学她不会不认识，而现在她们班女生很少，仅有的十几个女生她已经都认识了，起码长什么样子她都能记得。她认不全的只是男生。
　　“嗯，我找他。”
　　“找他什么事？”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蒋妍感觉眼前的黑皮肤女生好像对自己带有敌意，可她们毫无交集啊，而且蒋妍自认跟同学向来都是和平相处，从未得罪过谁。
　　“哦，我就是问问你找他有什么事，他去卫生间了，等他回来我可以帮你转达。”黑皮肤女孩这次是笑着说的。
　　但是蒋妍在她的眼睛里没有看出丝毫笑意。
　　“没什么事，就是想把他的号码背心给他，一会接力赛他们要穿的。”蒋妍礼貌地微笑。
　　“那你给我吧，一会他就来了，我给他就行。”
　　没等蒋妍开口，女生就直接抽走了蒋妍手上的红背心，转身离开一班的人群。
　　真是个奇怪的女生。

　　4×400米接力赛结束，一班除了第一棒袁佳航起跑的时候稍微落后一点，第二棒董丞轩追到第二名，第三棒由体育委员王圭凡再接再厉冲到第一并且拉开了距离，最后一棒贺峻遥遥领先稳夺第一。同学们大声欢呼。
　　陈智骁搬来一箱矿泉水分给大家，让蒋妍拿几瓶送给刚刚结束接力的四个男生。
　　蒋妍怀揣着四瓶水走向站在跑道边缘的三个人，一一递过水之后还剩下最后一瓶，是给贺峻的，但蒋妍还不知道哪个是贺峻。
　　环视一圈周围，在场上比较空的一块地方，蒋妍看到接力赛前跟自己说话的那个黑皮肤女生，她正给身边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穿着4号红背心的男生倒水（从一个水杯倒进另一个水杯里）。蒋妍直觉……哦不，不用直觉了，4号红背心可不就是贺峻嘛。
　　看这样子，蒋妍算是明白了那个女生为什么对自己含有敌意。可她只不过是喊了两声名字为了送件号码服而已，戒备心也太强了吧，蒋妍腹诽。
　　她看着手中拿的矿泉水轻轻叹了口气，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送过去。
　　算了吧，一瓶水而已。蒋妍心想着就准备回自己班级的区域了。可是刚准备转身时正好碰上那个女生投过来的目光，蒋妍心里一咯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突然心虚。
　　心虚你个鬼啊！蒋妍在心里怼自己。
　　但是下一秒黑皮肤女生面对蒋妍展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蒋妍心一提，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又转回头迎上那个女生的视线，好像是在看自己，她回以一个微笑，然后抬脚走回一班人群里。
　　运动会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多才收尾，很多比完赛或者只是观赛凑热闹的同学早已经退场了。
　　一班最后以男生接力赛夺冠、1000米长跑陈智骁第三、实心球项目翁宇第三，女生跳绳蒋妍第一、跳远黄汐第一、800米长跑接力赛第二、50米短跑孙琼第三的成绩收官。总的来说结果还不错，大家心情都很好，三三两两的约出去吃饭。
　　蒋妍和同桌黎晓本来约好一起去小吃街吃饭，然后再一起去书店买书的，可是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黎晓接到一个电话就跟蒋妍道别回家了。
　　蒋妍随便进了一家奶茶店点了杯奶茶和一份孜然鸡排加沙拉酱，她拿着单票准备找个位置坐下等餐，余光瞥见离自己不远处靠墙位置那一桌坐着的两个人。
　　唉，蒋妍心里沉沉地叹口气。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竟然真的这么奇妙，怎么在这都能遇到贺峻和他女朋友呢？
　　我可不可以不要奶茶和鸡排了！
　　蒋妍正在思考是假装没看见呢？还是真的不要餐了？就听到一声呼唤，是喊自己的，贺峻的女朋友在喊自己。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刚刚思考的问题还没有得到答案，以至于她竟然没反应过来——这个黑皮肤女生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贺峻也朝她看过来，准确的说只是瞥了她一眼就又转过头去，仿佛刚刚那一眼只是他随意略过店里某个角落而已。
　　不过走近的时候她终于看清了贺峻长什么样子——圆脸盘子，小麦色皮肤，一件简单的白T和卡其色休闲裤穿在身上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仅从外貌和气质上看，蒋妍觉得黑皮肤女生眼光还不错，但是贺峻就有点……品味独特？因为他女朋友不仅长相不出众，更惹眼的是她嘴边那颗芝麻大小的黑痣。奇怪的是，蒋妍竟然觉得他们俩其实挺有夫妻相的。
　　“你点餐了吗？”女生依旧是一脸的皮笑肉不笑。
　　拉回思绪的蒋妍点点头，礼貌地微笑：“点过了，正在等呢。”
　　“这里好像没有空位了哦。”女生环视一周，虽然是不确定性的句子但是她说的时候没有一点疑问语气，“贺峻马上就走了，你坐这吧，我们一起吃。”
　　蒋妍正想说“不用了，我准备打包带回去”，就看到贺峻起身拎书包，他丢下一句温温柔柔的“那我走了”，经过蒋妍身边的时候眼光只停留了一秒就大步离开了，蒋妍甚至不知道他嘴边的笑容算是对她这个同班同学打的招呼，还是刚刚面对女友微笑时没来得及收敛的残余。
　　人都走了，位子也空出来了，蒋妍也不好说“不好意思我不太想跟你一起吃饭”，只能顺势坐下，希望点餐姐姐能早些喊到自己的单号。
　　“我们加个□□吧。”
　　对面的女生一边吃着沾了番茄酱的薯条一边用干净的一只手戳着手机屏幕，蒋妍承认自己确实有点跟不上她的脑回路。
　　“可我还不认识你，我们……”
　　“先加上，我把名字发给你。”
　　话被截断，蒋妍无奈地掏出手机跟她互加好友。
　　任伊米。
　　这是她发过来的名字。
　　真是奇怪。人如其名或许可以这样用一次。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名字的吗？”
　　“我比较好奇你喊我一起吃饭的目的。”蒋妍扬了扬手机，“应该不只是为了加个好友吧。”这次她也没有用疑问语气。如果任伊米只是想要个联系方式，那么找贺峻在班群里翻一下就能找到了，何必喊她一起吃这顿不用预想都知道很尴尬的饭呢。
　　她一向喜欢跟要好的朋友一起吃饭，吃饭是一件享受的事情，心情舒畅很重要。今晚这顿饭，她怕自己消化不良。
　　任伊米却咯咯地笑起来，她边喝奶茶边盯着蒋妍看，像是要从蒋妍眼中读出一个她想要的答案似的，盯得蒋妍心里发毛。等她终于开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点餐小姐姐非常善解人意地喊了一个单号，是蒋妍在心里翻来覆去几十遍的单号。
　　她去餐台端来鸡排和奶茶，兀自吃了几口就觉得毫无食欲。
　　“你一会有安排吗？”任伊米已经喝完了奶茶。
　　“去书店。”话刚出口，蒋妍就想咬断舌头，让你嘴快！要是她说一起去怎么办？
　　“那我……”
　　蒋妍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非常及时地响起来，她如获大赦般看都没看来电显示就接起电话。
　　“喂，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啊？”电话那头的黎晓像是在公交车上，旁边嘈杂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哦，我在吃饭没看手机。”
　　“我在车上，大概还有五分钟就到校门口了，咱们一起去书店吧？”
　　“嗯好。”
　　蒋妍挂断电话，看到锁屏上显示的□□未读信息，黎晓发了三条，最近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
　　“怎么，有约了？”任伊米还是跟下午在田径场时一样的不咸不淡的语气。
　　“嗯，早就约好的。”蒋妍没有抬头，她不知道任伊米现在是什么神情，但直觉告诉她肯定不友善。
　　任伊米点点头：“行吧，那就网上联系，下次我们再约。”
　　蒋妍不禁好奇，任伊米说话是不是从来没有疑问句。

　　终于在奶茶店门口告别任伊米，蒋妍如释重负。见到黎晓的那一刻，蒋妍狠狠地给了她一个熊抱。“你真是我的救星！”
　　黎晓夸张地环抱双臂磨蹭着肩膀处，一脸嫌弃地说自己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秀气的五官都拧到了一块儿。
　　蒋妍嘻嘻哈哈地挎着黎晓的手臂一起往书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