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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7章 离别 漫漫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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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长夜,终渐消逝,繁星已疏,曙光乍明,晓月将沉,宿云渐微。
混混沌沌之中,贝勒爷轻环住我,柔声唤道:
“含露!”
“嗯。”
“今日你是否欲送我一程?”
“不,”我摇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与其别时心碎肠断,恋恋难分,不如就此漫话而别。”
“说得也是!”贝勒爷一叹,“天下无不散之席!”
“莫道如此!”我急曰,“何言‘散’?你我仅是由此小别,但来日方长,无从言‘散’!”
“是是是!”贝勒爷笑道,“是我言之有误,我的好含露,莫怫然焉!”
我轻抿唇:“是,我的好西楼,含露遵命!”
贝勒爷含情脉脉,轻言道:“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我将此诗献于你,如何?”
“不好!”我摇头,“如今已为白昼,无‘夜雨’之谈,且我不欲受悲情之诗。”
“那你欲受何等诗?”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好!果真非凡女子也!”贝勒爷赞曰,“无小家之气,无儿女情长!”
“错也!”我道,“若无儿女情长,则昨夜一晌,你我所为何事?”
贝勒爷笑:“好罢!我句句皆错!不过我只得自认,孰若我爱此女子焉?”
我莞尔一笑。
“含露——”贝勒爷欲言,却遭我阻断:
“莫再言也!你需整装待发,勿再轻言碎语!”
“仅再言一句,”贝勒爷轻笑,捧起我的面颊,轻小而飞速道,“我爱你!”言罢,他在我额前,烙下含情一吻。
我一笑,却大有笑中带泪之势,我急回转过身,背对贝勒爷,泪咽却无声。
贝勒爷走了。他入朝中去,与群臣共议行军之事。我未目送其背影,只因怕情深之处,无可自已,情不自禁,唤其归来。
我凭窗而望,目临后院,其中凄凄,啼莺散,余花乱,落花寂寂委青苔。我欲至于其中,轻拂落花,一举扫尽,却又想起李后主之‘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不禁一震,无从为动。
后院呵,后院!我忆起良久之前,我与贝勒爷于其中论诗,风露立中宵之景,心中一动,为之震颤。
“哦,不可如此!上官含露!你与西楼来日方长,无数良辰美景,皆等汝二人为之,你甚是幸福!切不可为此小别而儿女情长。”我自心底狂呼道。心中渐轻,笑颜渐开。
我不敢再望后院,便将视线移至屋中,偶然一瞥,见贝勒爷之纸笔,不禁为之一动,坐于桌前,随笔而书,题下一阕《鹧鸪天》:
“秋拈寒露露抹秋,白蘋尽处意未休。寒鸦轻点水风去,孤鸿笑随秋江流。 难念旧,风满袖,山长水阔盼归后。莫道西风侵魂瘦,闲云孤鹤荡清舟。”
我一笑,颇为沾沾自喜。此为我首次作诗,却于灵感之下,走笔龙蛇,洋洋洒洒,清新可喜,虽写离情,字里行间,却无伤怀之意。有乐观,有洒脱,有盼君归意,亦有放荡不羁,这才是我——上官含露!
忽而间,一段对白,浮现于我眼前。
“你欲何时始作诗?”
“何时?视心情而定也!大少爷,你莫不是认为,孰人皆若你,能出口成章乎?”
我会心一笑,自心中言道:“西楼,你可知,今日,我已始作诗?”
忽然,叩门声起,我一惊,忙前往之,见翩然格格衣袂飘飘,盈盈而立。
“翩然!”我惊喜道。
“午时之际,你岂愿送哥哥一程乎?”翩然格格问。
我摇头:“不,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不欲别时断肠。”
翩然格格勉强一笑,轻握住我:
“含露,我懂你!”双眸如星,浅含轻愁薄怨。
“你有心事?”我问。
“嗯,”翩然格格轻哼,“为哥哥,亦为——永年。”
“永年如何?”
“我不知,我仅知自哥哥欲出征之后,永年既心不在焉,不知所云,我深恐其变,不再痴心于我。”
“莫如此!永年与你两情相许,莫会变心!况且,他与西楼情深意重,得知其欲临于战场,故为之担忧,亦为人之常情,你切勿胡思乱想,欲加之罪。”
“但愿如此!”翩然格格苦笑道,“含露,我甚是羡慕你!”
我一笑:“此为何言?我不过是一婢女而已,低微卑贱,且平平无奇,何事可慕焉?”
“哥哥对你,乃是情深意切,毫不动摇。”
“永年对你亦是如此啊!”
“不,他不是,”翩然格格神情索然,“他仅知甜言蜜语罢了。”
“怎会?”我笑道,“他不是亦对你有救命之恩吗?此绝非甜言蜜语之事呵!”
“不,他并非有意于救我一命,只是我自作多情罢了。”翩然格格黯然道。
“怎会如此?此乃你亲口所言啊!你曾经投河,欲自寻短见,永年奋力相救,并软言劝慰——此恩无可为报焉!”
“他昨日对我坦言,相救之事,并非他有意为之,只因他不甚将一吊钱掉入水中,便投河取之,巧遇我,便顺手相救。至于劝慰,呵,”翩然格格笑渐凄凉,“他坦言,仅为他恐他人误会,迫不得已,敷衍了事罢了。”
“你们——偶有不和吗?”
“没有,他昨日不知为何,对我大言此事,言谈之间,柔情尽失,仅余漠然。”
“你莫想如此之多,永年对你,苍天可表啊!你是否记得福晋痛斥他之时,他之毅然所云?那番话,真可谓是震撼人心!”
“额娘?”翩然格格一顿,忽而曰,“含露,我一直未曾相问,那日哥哥所言,可为真乎?有阿玛在场,你恐无敢多言。”她紧握住我,星眸半扬,“如今仅余你我,你大可坦言——你真是我姐姐吗?”
我笑笑,轻轻点头:“是。”
翩然格格笑渐深刻,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如此而言,你……你正是我同母异父的亲生姐姐!”言罢,她又黯淡下来,“我未曾料到,额娘竟会如此——”
我一怔,忽而想到王爷,便急问:“对了,王爷怎样?多日已去,他都未曾找过我,福晋亦是。——他……是否对福晋如何了?”
“没有,”翩然格格失神,“他已如残烛败花,无力于天,加上哥哥出征之事,他早已力不从心,无暇,恐也无力于额娘了。”她低低一叹,不胜伤怀,“他一如受伤的猎豹,整日无声无言,凭窗凝神,黯然叹息,我与他言语,他仅以一言之词搪塞。唉!真不知此事于他心中,是否还能过去!至于额娘,她已魂飞魄散,万念俱灰,一夜苍老,恕她未曾亲身来与你相认吧!”
我一愣,心中不免为之凄凉,但为了不再平添愁云惨雾,便拉住翩然格格之手,笑而言道:
“莫再言此事!我们刚才谈至何处?”
“谈至——你忆起永年为额娘所痛斥之时,说他对我苍天可表。”
“是啊!你莫须为其偶然之言而自取伤怀,往事如烟,历历在目,无可置否啊!”
“可是,他昨日亦云,其与额娘争辩之事,仅因心有不服,不欲受额娘之辱,故出此言,以忿恚额娘。”
我心生疑虑:“他为何与你言此事?若他所言为真,为何相瞒多时,至今才说?若所言为假,又是何苦呢?”
“是啊!”翩然格格轻蹙眉梢,“他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怔愣片刻,继而笑言道:“罢了!暂且莫言此事!永年大致应是前去送西楼一程了,且待他归来之后,再细细相问罢!如今,你岂愿随我出此房,随意信步乎?”
翩然格格含愁一笑:“也只有如此了!”
我亲昵抚之,问:“你渴吗?若不然先叫绿荷泡杯茶,再四处信步?”
“绿荷?”翩然格格一愣,“我进来之时,未曾见她呀!”
我亦是一愣,方才忆起似乎已多日不曾与她言谈,上一次,乃是我随贝勒爷至于花市之次日也!
不过,我亦未在意此事:“那我叫白蘋泡杯茶?”
“不必了,”翩然格格笑笑,“我不渴。”
“那我们去吧。”
随后,我与翩然格格便出房,于侧院之中悠游而荡,闲庭兴步。
水风轻,蘋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好是清秋滋味!我轻挽住翩然格格,软言相问:
“冷吗?”
翩然格格摇头:“不,”对我抱以虔诚一笑,“谢谢!”
忽而,我听闻一女子之声,略带怒意,席卷而来:
“我已委身于你,你莫欺人太甚!”
我大震——此乃绿荷之声!
随后,一男子复言:“那你要我怎样?”
翩然格格亦一震。
“怎么了?”我问
“永年,永年……”她震颤不已,“此乃永年之声!”
我大惊:“怎会如此?”又喃喃道,“那女声——乃为绿荷啊!”
我无暇顾及其他,便直冲而上,见假山之后,确为此二人。
“绿荷!”我猝然喊道,“你与永年怎样了?”
绿荷见我,大惊失色,忙直身而跪,语无伦次:
“小姐,我……我……我并非有意为之,实在……情不自禁,小姐……你……我……错了……”
我紧盯其目,厉声道:“说清楚!发生何限事了?”
“永年,你——”一旁的翩然格格面色惨白。
永年亦惊慌失措,期期艾艾,莫敢直视翩然:
“我……唉,翩然!我罪大恶极,我不期望你能原谅,只期望,你莫为之伤怀!”
“到底怎样了?”翩然格格急问道。
“我……”永年咬牙道,“我不甚……和绿荷……那个……所以……”
我大为惊怒,直视绿荷:
“绿荷!”
见其已瑟缩,我于心不忍,便谓永年道:
“永年,你怎能如此?你……你负了翩然,误了绿荷!”
“是。绿荷要我……为我所做之事负责,所以……翩然……”
“绿荷!”我气极,“你……你怎能……怎能如此不洁身自好呢?”
绿荷双眸含泪,泫然欲涕:“小姐,我说了,我是情不自禁啊!”她凄怨楚楚,“我爱永年啊!我爱他啊!或许不及你对贝勒爷之深,但,亦是一份无可遏制的爱啊!”
我大惊:“难道,此为你所主动?”
绿荷含泪颔首。
我一个趔趄,猝然后退。绿荷忙惶恐道:
“小姐!我错了!你……不要为此生气!”
我深吸一气,曰:“绿荷,你随我来,我要与你恳谈一番!”
“含露,”翩然格格抓住我,哀怨无助,“不要走!”
我一笑:“翩然,莫须如此。你亦与永年恳谈一番,二人之间,更堪言语。”
翩然格格可怜兮兮地望了我一眼,点头道:
“好罢。”
尔后,我便携绿荷之手,与其至于房中。
“绿荷,”我道,“你务必与我坦言,你与永年有何限事?”
绿荷含泪道:“我……爱他,所以,情不自禁……”
“何事之事?”
“你去花市之夜。”
“你如何为之?”
“那夜,你与贝勒爷皆外出,格格于福晋房中,与之切谈,白蘋小有不适,既已安寝。我闲来无事,踱步于侧院之中,巧逢永年亦于此,遂与之洽谈,谈至兴浓之处,便与其举杯共祝,随后……”绿荷低声道。
“酒后为之?”我一愣,“此为醉意也,你又何言因爱而为之呢?”
“不,不是,”绿荷摇头,无助地,“我虽进酒,却仍为清醒,但永年已醉意朦胧,我因爱其深,便与其于半梦半醒之中,为此事……小姐,我错了!”
我眩惑:“你与其交情未深,且其多随西楼左右,与你少有相见之时,你何从生爱?”
“少有相见之时,才更存幻想啊!”绿荷曰,“小姐,你是否还能忆起,我们初见贝勒爷之时,随其左右的那个小厮?”
我怔愣片刻,点头道:“确有此事。”又问,“莫非,此人即为永年?”
“是!”绿荷热切道,“当时你全心于贝勒爷,全心于入府之事,然我不由自主,心随其动。永年,他不及贝勒爷之容,之风度,但他却眉清目秀,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自具下人少有之韵,仅此一见,我便为他所征服。”
“那,你与他是否有相处之时?”
“否。但我一直默默于他,不着边际,为其或偶有沏茶,或嘘寒问暖数句。他我皆为贝勒爷之人,自然时有碰面,亦小言几句。每逢他与我相言,我便兴奋不已,甚至夜不能寐——”
“可是绿荷,他已与翩然两情相许了啊!”
“我晓得此事,但,仍心存幻想。我知福晋不喜他与格格之事,便侥幸想得,或许他知难而退,此念既出,便一发不可止,直至今日,我仍抱有此念。”
我长叹:“绿荷啊,你未免过于天真了!永年与翩然,相知相许已多年之久,其心早已为翩然所驻足,你若擅自闯之,反而会适得其反,令他对你生厌,从而更加坚定于翩然啊!”
“可是,他亲口道,将对我负责,由此而见,我持之以恒,终见成效。”
“傻绿荷!”我道,“你从何而知,他此言非敷衍了事?即便他为真心所言,对你负责,你仍仅得其躯壳啊!其心,早已留于翩然所至之处了!”
“可是,我爱他——”绿荷楚楚可怜。
我叹道:“人世之中,绝非一人之爱便可定天下!单相思恋,是永不敌两心相许的!”
“小姐,你心之所向,为格格,对吗?”绿荷黯然道。
“不是的绿荷,你切莫误会。”我急曰,“我并非偏心于翩然,我心之所向,为天理啊!若此际,永年所爱之人为你,我定全心支持,祝你们此情长在,但,事实并非如此啊!”
“那,你欲我如何?”
“离开永年。我会为你寻得一个你中意之人,与你白头偕老。这样于你,于他,于翩然,都是皆大欢喜。”
“小姐,可否听得我一言?”
“但说无妨。”
“若我令你离开贝勒爷,你将如何?”绿荷直视着我,面色苍白,却坚定不移。
“绿荷啊,我与西楼,跟你与永年不同啊!我们两情相悦,相知相许,可是你……”
我言未尽,便被绿荷阻断:“我心痴狂,不次于你!若今日,为永年奉命出征,我定魂不守舍,心碎肠断。同是天涯沦落人,你为何不解我之心呢?你是我最爱的小姐啊!”
我还欲言语,但见绿荷含泪凝眸,可怜楚楚,不禁心生不忍,只得欲说还休。
“算了,我此际亦为西楼牵肠挂肚,再无心于此事,你有何言,改日再言之于我,好吗?”
绿荷惊恐道:“小姐,你生气了?”
我顿时心疼:“没有,好绿荷。你暂且于院中信步几时,而后香梦几许,次日,或许便豁然开朗。至于此事,我们改日再谈,好吗?”
绿荷无言颔首,轻轻一福,转身退去,留我一人凭窗凝神。
我遥望深院锁清秋,顿觉清寒几许,想着绿荷之事,又不禁为之叹息。我知永年所爱之人为翩然,却不晓得他对翩然所言所语,是确有此事,抑或为绿荷所迫,心生愧疚,而言之?绿荷此际心碎肠断,翩然呢?大概亦是如此!我暗自思量,不如改日,找永年一谈,或许可柳暗花明,豁然开朗!
良久之晌,我收回为绿荷等人之思,转而飘飘渺渺,飞奔缠绕,极尽天涯,紧系贝勒爷。不知其此际当如何?平沙入黄天?抑或马蹄踏清野?总之,我坚信贝勒爷定不负我,必将归来,与我同在!思绪至此,我笑颜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