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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魂夜 第二章 ...

  •   早课的最后一声铃响结束,教学楼便涌出人流纷纷奔向每个学区的食堂,云城大学的食堂是采用多个承包竞争式的,久而久之,菜色和价格都会在市场竞争下变得亲民合理,光是生物学院的食堂,每个月都会制定出一张推荐菜色,每天不重样,这后勤力度也成为全国各地学子挤破门也要来这里就读的诱惑之一。
      今天的菜单刚好是陈杰瑞最爱的糖醋里脊和炸猪排,难为他日上三竿还在干活,连山上跟他一起连夜工作的警察叔叔都收工回家了,那警车停在山脚走出个大腹便便的卢队,他还以为是帮手来了,没料被塞了个留着紫菜铲渣的塑料杯就罢了。陈老鼠无语凝噎地看着几辆警车向东驶去,回头把杯子递给身边的矮个子女生,眼看就要公报私仇,把心中不忿都撒在眼前这个小公安亭孤寡老警员身上了。
      “小陈怎么过来了,今天学校里没课吗?昨天可真是惊险呐……你们何助教没事吧?”老张咧嘴挤出一脸的皱纹,挪出竹榻还倒了杯茶,顺便对一边从未谋面的垚垚点了点头。
      “劳烦您挂念,我们老大没什么事,这会儿子要我过来看看张老的情况,昨天那事情不一般,张老没被吓到吧?”陈老鼠婉拒了老张的逢迎,“说来也是触霉头,您老人家在这地儿盼着领退休金,虽然我们每天上山交道多,碰上我们办事还是头一遭……反正口供也做了,案子也结了,您看到什么就当没看到,过段时间我们再登门拜访,给您压压惊。”
      老张一听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我在这儿当值了那么多年,出这种事还是第一次,亏得何助教功夫麻利,不然那些碎片非得伤到田警官……”
      “噢,看来老张懂的不少啊。”陈老鼠抓住了话匣子,仔细打量着眼前故作姿态的老人家,还给给身后的垚垚打了个手势,“您知道那东西会伤到田馨警官,却伤不到你,不是吗?”
      “小陈,您这话说的,我怎么糊涂了呢?”
      不知什么时候,小公安亭的门合上了,垚垚走出五米开外,站定后便像老鹰盯梢一样眼睛都不带眨一下。陈老鼠没等老张解释完,挥手便将一张符贴在门上,口中念了一段咒语,“你在这里观察着我们,少说也有五六年了,我们一直未有所动作,一来你没有威胁,二来你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研究室上上下下虽然一直与妖魔鬼怪对立,但只要不在这块地方上撒野,我们也不会干涉你们……我也不为难你,你且老实告诉我,昨晚你有没有手脚不干净?”
      整个屋子顷刻间笼罩着诡异的绿光,四四方方的天地扭曲起来,地上的桌椅像是橡皮泥一样失了棱角,软趴趴地嵌进地面,白日里安静的公安厅内部眨眼间成了地狱一般溢满戾气,在陈杰瑞推波助澜之下现出原形。
      然而老张神情自若,丝毫没有被这仗势左右。半晌,老人家才开口说话,声色不似方才缓和,仿佛是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了陈老鼠的耳朵。
      “劳烦顾虑,我本无心牵扯进这件事,更别说有什么歹心。只是主上在多年前命我守在这里,虽惊动了山上那位大人,却也是为了守住这块地方,你也知道……后山可都镇着不少凶魂恶妖,不可小视啊……”
      陈老鼠眯了眯眼睛。
      “敢问你主人尊姓大名,不知是哪方散仙,闲的蛋疼也想着越俎代庖,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也好分他一杯羹啊……”
      老张像是看穿了什么,摇摇头叹了口气:“我家主上尊名不便在此言说,只要我带一句话给大人,‘北山以北,天梯直坠,幽幽数载,劫数累累’。”
      这句话陈老鼠听着迷糊,却又觉得目前没法深入考究。
      “我会转告我们老大的,但你最好也别再干涉我们的事,不然我不介意给你也准备个小瓶子。”
      “不敢不敢,此后还望何助教多加珍重……”老张俯身作揖,抬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仿佛有某些事情勾勒在里面,只是看破不说破,苍老的手越过陈老鼠扣在门把手上,一下便把整片封锁都击破了。那张纸符骤然变得破旧不堪,零落落在地板上,散的灰烬都不剩。
      陈杰瑞着实愣眼,他自知就是个三板斧,多数情况下何思远还说他中看不中用,本想着对付一个没姓没名的小妖还是绰绰有余的,不料刚吃了千年老妖的大亏如今又被打脸,回去少不了被念叨。
      “主上无意与你们动手,在此别过了。”老张化作一贴小纸,上面刻着一排烫金大字,那笔画跟着了火似的将整张符贴燃成一缕青烟,绕着窗户的栏杆消散在空气中。
      外面的垚垚感觉到情况有变,只是踏进里面时一切已经归于平静,只剩下陈老鼠花拳绣腿后的一些残损气息。大多数时候垚垚只负责善后,以及跟着何思远当街头小霸王,见着陈杰瑞呆若木鸡的状态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解决了?”
      陈杰瑞晃过神来。
      “我差点被对方解决了……”经过昨晚的生死关,他已如蒙大赦,现下又被这么个东西不费吹灰之力捅破自己的法术,老张那眼神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也真是见了鬼了。陈杰瑞寻思着应该找何思远算个命盘,看最近是不是赶上出行十八忌该洗洗脸了。
      垚垚眨巴了几下眼睛,更懵了:“又是个高修为的坏东西?”
      “不是妖,是纸傀儡。”陈杰瑞伸手摸了摸额角的冷汗。纸傀儡其实只是封了咒的人形纸膜,往里面灌注孤魂,再用金字封住,便可化作人形按照下咒之人的吩咐行事,要说等级,纸傀儡还不如妖怪,因而他真正意义上并不是被老张这个傀儡压制了。
      “孤魂不过尔尔,但有下咒者的加持,如此就能破了你的阵,看来我们遇上高人了。”垚垚一语中的。
      “只怕这个高人会跟我们作对……那就好玩了……”这才是陈杰瑞心中所担心的。
      垚垚无法做任何结论,暂且把话题绕了回去:“老大让我们办的事呢?”
      “跟这个人应该没关系。”
      虽然老张有很大的嫌疑,昨晚也是近水楼台,但是从他的举动和话语中,陈杰瑞敢肯定碎片不是他动的手脚。这么长时间他们对小公安亭这位暗中监视的人心知肚明,却也不做任何处理。何思远还时不时来串门聊天,约老人家去吃个路边大排档,多数时候简直就像忘年交的铁哥们一样。对于老张的事情,不可不算,不可全算,要不是这次事情跟老人家扯上了关系,他们也不至于大动干戈来撕破脸皮。
      只是如此一来,碎片遗失的事情没结果,不知从哪又冒出个深藏不露不知是敌是友的人。陈杰瑞实在是不想当即发信息给老大,那个祖宗一定会爆粗口。索性把这麻烦活甩给这个全研究室上下最不怕何思远的小姑娘,并且让她善后处理,自己脚底抹油地直奔食堂了。

      生物学院4楼动物研究室那扇红木门成天都紧闭着,何思远赶回去的时候,隔壁的教授办公室已经挂上了“在室”的牌子,里面的人早已恭候多时,还没等他碰到门把,锁便自动解开了。
      蓝教授在一干理科教授里算是品味高级的,不大不小的办公室两侧放着木制的书架,边角还雕刻着祥云,即便出差了半个多月,也是一点灰尘没沾上。右侧书架边靠着一张书桌,后面那堵墙整体变成了落地窗,望过去是山下极好的精致。除了这些,角落里摆着小茶几,咖啡机、茶具,甚至还腾了块地方放了个小冰箱,里面的饮品一应俱全——何思远有时候会偷几罐啤酒喝。
      坐在书桌边喝茶的正主通体都透露出一股陈旧的仙气,乌黑的长发从后面绑起来,脸型微长眼眸深邃,除了那头黑发,整张脸的色素都非常稀薄,就连瞳孔细看都是淡灰的,为了遮住这个异于常人的特点,一副无读书的黑框眼镜成日都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蓝潇教授外出总是被错认为是文学系的老师,大部分原因还是在一身灰色的大褂和浓厚的书墨气。同样是戴眼镜,这位教授是端庄大方,满脸的温润,何思远就是活脱脱的宅男形象。
      “跑那么远做科研,半途回来溜不要紧吗?”何思远话里有话,毕竟这次出差他也有意申请,奈何正直多事之秋这里不能群龙无首,便被动成了“留守儿童”,他心里多少有点小九九。对付小孩子耍脾气蓝潇教授丝毫不做回应。
      “你先坐下,”蓝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再将一杯沏好的热茶推了过去,继紫菜汤之后何思远可算是喝上真正的铁观音了,“科研的事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报告会,所以我让张铁留在内蒙先回来了,这么急着找你,主要是北边有变故……你知道的,我这次去那边出差一部分原因是这个。”
      一听北边,何思远的神色变不大好了,送到嘴边的铁观音愣是停顿下来。
      “北边……玄武神玉出什么事了吗?”
      蓝潇的神色同样十分凝重:“对,神玉不见了。”
      “不见了?”何思远一脸难以置信,“四方神玉都被封在九天之上,三界定的条规不是说各路都不能动的吗……难道是被偷了?”
      何思远自7岁时蓝教授把他从重灾区活死人墓般的孤儿院里挖出来后,他一路走到今天,虽然是凡人之身,却也是斩妖除魔上天入地不带眨眼睛的,多数情况下,除非天被捅出个大窟窿,否则再棘手的脏东西作乱基本也不需要蓝潇出面,从来都是何思远一手搞定。云城西区在十几年前像是个垃圾场一样充满瘴气,妖怪肆虐,不出几载,以海暮山为据点形成了天然屏障,三教九流的鬼怪看到何思远都只能绕道而行,却还是不排除有些打野的投机取巧,因而才有了和云城警署二科的私下合作,人家把可疑的案子调过来,他们负责确定,并且处理。
      而云城之所以一直妖怪肆虐,归其原因南之朱雀为主的神玉在几千年前被毁了,四玉缺一,整片南方大地失守,因而他们才会把落脚点选定在海暮山。眼下玄武神玉若是不知去向了,要是被各路野心勃勃的神魔钻了空子,何思远感觉太阳穴疼得很,算命先生说他是过劳死的命,果然不假。
      “我原本没有太多头绪,但是你说偷,我倒是想起了这么一个事情。当初朱雀神玉是直接被北山妖王震碎的,为此众神把那东西封死在地下,破完百劫之后才能重回天日。”
      何思远眼镜滑了下来,露出一双呆滞的眼眸:“重回天日?你是说那东西出来了?那玄武神玉难不成也被他毁了吧。”
      “不会,我能感知到。而且那东西现在就在云城,”蓝潇注视着杯中的茶叶,指间轻轻划过杯沿,“那人是跟着我一路回到云城的。”
      “拿了那个东西,不避开我们反而还追上来,这是要下战书吗?……那你现在能感觉到他在哪儿吗?”
      蓝潇抬眼摇了摇头,淡灰色的瞳眸透着些许寒光:“本来早该在千载以前就杀死那个家伙的,留到今日,他的能力已经不在我可控范围内了……可能就要拜托你了。”说罢蓝教授向何思远投来真挚的目光,还不忘勾起一抹职业微笑。
      指望他?何思远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要知道他所会的任何伎俩,最初都是蓝潇教给他的,不过一介凡夫躯体,被委以斩妖除魔这等重任,那么长时日还活蹦乱跳的,哪条道上的都会略有忌惮。
      自从代替蓝潇掌管着三界条规,遇妖杀妖遇魔斩魔,三界之中能让巫妖绕避无常扶手的凡人也就只有何思远这个鬼五马六的人精了。
      “……所以你为什么不杀了他?我指的是当初,还有,那个坏东西盯着神玉不放,是有多大仇。”
      “算尽天地算不出人心,世事不能总遂人愿。”
      蓝潇讲的讳莫如深,还未等何思远追究便转移了话题。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几乎都是小打小闹,只昨天一老妖怪不安分,还闹到商学院那里了,过会儿我让老鼠把写好的报告发你一份。走了。”何思远将茶一饮而尽,归还茶杯,收下二郎腿跳起来便出了办公室,留下蓝教授对着跟前的空茶杯直摇头,吐槽着这个徒有皮囊的助教糟蹋了他的好茶。

      走出办公室的何思远一直在理思绪,他总觉得这位蓝教授虽然对自己委以重任,言语中却总是有所隐瞒,他不是很喜欢这种遮遮掩掩的谈话,但他也不是猜不到一些东西——毕竟他对蓝教授也瞒着一些事。正当出神,一个矮个子蹦到了面前。
      “老大,”声音清脆,一听便是垚垚,“老鼠让我先回来……”
      他很快注意到红木门边上站着一个身影,暗下抬了抬手:“待会儿汇报。”
      垚垚心领神会地挪进了研究室,黑豆般的小眼睛转了转,似有若无地瞄了那个站定不动的身影,充满了好奇。

      那人十分安静地笔直立着,手里拿着几本书,背贴着墙壁站姿标准得宛如少先队员行注目礼一般,一见到何思远,便一副好好学生的样子向他点了点头。
      “哎呀……你是文学院的陆博士,你怎么过来了?”何思远看着陆昱一副三好学生的样子,到觉得自己十分的地痞流氓,不自然地躬直了背迎上去。
      陆昱从书页缝里拿出学生证晃了晃,表情微微有些局促,“我的学生说何助教捡到了这个,我是来道谢的。”
      到底文学院的人就是知书达理,何思远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是小事,不用道谢,还劳烦你这个时候跑过来。”何思远抓了抓后脑勺,刚想请人进去小坐,却发现边上那红木门开了条小缝,一个贼头贼脑的人探出头看了许久的戏,心下便毅然决定不带陆昱进去被视奸了。
      陆昱边将学生证塞了回去,微微低下头眨了几下眼睛,仿佛是下了巨大的决心一般,声调微微抬高了些:“何助教吃过了吗?我请你吃顿饭吧……就当做答谢。”
      本来不过举手之劳,人家如此专程过来请吃饭,何思远一脸受宠若惊,但转念一想还有些事要问问眼前这个陆博士,便厚着脸皮答应了,不过再三考量,还是别太贪小便宜,拉着陆昱去学校食堂吃。

      以下午课堂铃声敲为信号,意味着食堂解除了中午的占座危机,何思远把自己当做地头蛇,硬是要自己掏腰包,特色菜青椒肉丝,糖醋排骨还有清蒸鲫鱼,再要了一份榨菜汤,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子,捧着热乎乎的米饭,边上是氤氲着雾气的山景。何思远难得觉得自己还能有这种雅兴。
      陆昱一直很安静,只有在何思远跟他搭话的时候才会做声,并且每一句话都咬得十分清晰,从刚才开始唯一见他主动开口也就答谢邀约的那零零几句。何思远生来是个急性子,因为出身原因待人处事方面向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是他自认为不是特别看好慢吞吞的性格,可眼前这人在举手投足中又是那么无可挑剔,刚才俨然一副三好学生的标杆形象,现下又散发着何思远从未接触过的脱俗感,那双眼睛看任何东西都仿佛能透出水来,一时间何思远都看出了神,别说讨厌,竟还凭空萌生了些许好感。
      他强迫自己回了神,拖沓并不是他的习惯:“陆博士,我是在商学院那块绿化区捡到你的学生证的——商学院就在你们学院边上,你也应该知道上午那里被封锁了。”
      不知为什么每次何思远开口,陆昱的眼神都会泛起光,仿佛一直沉默就是为了等他开口,可他偏偏一点都不焦躁,何思远不说话,他就像个乖宝宝一样雨露均沾地吃着何思远为他点的菜。
      “我今天的课很早,从学生宿舍过去会穿过商学院,那个时候我经过的地方还没有拉警戒……我以为可以通行的……是不是妨碍他们的公务了?”
      “啊,那都没有,”何思远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和人们所说的文弱书生如出一辙,“但是,陆博士你都不好奇出了什么事吗?”
      陆昱低头浅笑,收起筷子缓缓架在碗上,可能是常年的习惯,他十分注意不把筷尖对着何思远,夹东西也从来不会把筷子插进菜里翻动。
      “这些事交给公家就好了,三尺微命,一介书生,自不能多问。不过我听说……何老师……跟云城的警局交往甚多,你这么问我,是觉得我涉案了吗?”
      乍看之下安静如水的人,心思多半细腻如丝。
      “哎呀,你不用叫我老师,论学历我也不过是个三流的研究生,陆博士应该是马上可以留校执教的吧,该由我叫一声陆老师才对。”这句奉承话转得有些生硬,但却也是真话不假。
      说罢何思远拿起小碗勺了口热汤递给陆昱,还惺惺作态地陪了个笑。陆昱一脸看破不说破的样子,接过热汤后,他从课本里抽出一张课表推到何思远面前:“我每周一、三、四都有早课,我的学生知道我会在早课前半小时到教室,从宿舍楼穿过商学院那片区域到文学院教学楼需要二十到二十五分钟的时间,六点半的时候我在文学院食堂吃了早饭,应该有不少学生看到我的。”
      何思远摸了摸鼻子,寻思着这话还是不接下去为好,他果断退回课表:“我只是稍作了解罢了,陆老师喝汤,喝汤。”
      “不敢,我还在学中,只是偶尔带些专业课罢了。”陆昱又回到方才的三好学生模样,满脸透着羞涩,耳根子都红透了。
      原本窗外还是云雾缭绕的,不知何时偷洒出几缕和煦阳光,勾勒在这个男人的轮廓上,竟是说不出的柔软。大多数时候何思远喜欢一个人呆着清思绪缕逻辑,他认为任何社交都建立在某种关系之下,因而不会刻意跟着扯上关系,无话可聊导致的尴尬场面会令他窒息甚至烦躁,但是陆昱是个意外,即便两个人各自扒着饭,空气中竟也充斥着闲适,也许是最近祸事不断,何思远十分享受着这种平静不腻歪的气氛。
      午后的阳光总是会拍起些许微尘,星星点点在空气中荡漾。何思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抹去了镜面上的灰尘,那镜片实在太厚了,他不止一次被人问起双眼度数,其实早在记事起他的眼睛就不大好,三米开外雌雄同体,五米之外六亲不认,十米之外人畜不分,没了眼镜等于没了半条命。现下摘了眼镜,连着跟前那人的轮廓都无比模糊,只是削弱了视力,听力便会随即灵敏起来,他能清晰地听到陆昱喝汤和抿嘴的声音。
      “何助教眼睛不大好吗?”陆昱一直注视着何思远的眼睛,在他摘下眼镜之后更是神色凝重,深思了很久才开了口,何思远听出了那声音有些微颤,仿佛那人打从心底就在隐隐颤抖着,一直引到嗓尖。
      何思远曾经去看过医生,诊断结果洋洋洒洒几页纸都是医生的鬼画符字体,总结一句话何思远跟瞎子的区别只剩他的眼睛还能接收光线,但是又看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能判定为先天性弱视。他在办事时最大的障碍就是这幅眼镜,虽然他开了天眼,但鼻梁上总绑定着一副厚重的装备实在累赘,所以遇到棘手的事情他多数会考虑带着垚垚,这小姑娘是全研究室上下最能打的,能省不少功夫。
      虽然看不清,但是从声线中他清晰感知到陆昱的动摇,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小动作,举止干净,细细品言语中的波动,还是能品出很多戏的。何思远反射性地想要安慰那个人:“小时候游戏打多了玩物丧志还丧了眼球,已经回天乏术啦,我觉得我应该能申请个残疾证,坐公交车不收费也省的我开车烧油。”
      他其实在很多人面前都这么说,一来合情合理,二来还能轻松蒙混过关,听的人多半会白他一眼或者一笑而过,包括他前女友。只是那姑娘信以为真导致他每次夜半出勤干活总被怀疑通宵打游戏,电话打爆见面还要被数落一通,没过半年就分手收场,陈老鼠说他选对象眼光太差,被何思远关进冷藏室里冻得胡须都结了冰。那之后何思远越来越忙,助教这差事本身就杯水车薪,便暂时不打算处对象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陆昱听到这句话,竟是满面的愁容,半晌都憋不出一句话,手捧着汤碗死死捏着,还时不时抿嘴,把那抹血色都差点抿没了。这让何思远着实诧异,一个怎么看都不露一丝破绽的人,短时间内居然可以暴露出那么多小动作,他推了推眼镜,发现新大陆一般打量着陆昱。
      何思远不知道,就在今天早课他中途开溜之后,陆昱已经乱过一次了,他在大教室里面对着百来个学生慌了神,课还没上完就冲出教室,教案撒了一地,只为了追逐一个背影。
      看着那比例得体,白皙俊秀的脸渐渐布满阴云尽是愁色,何思远又忍不住想安慰他:“这不是什么病,熬夜熬多了视力差很正常,陆老师不用放在心上。”说罢他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可惜收不回来了,索性伸出无处安放的爪子拿过陆昱的汤碗又盛了一碗。
      明明半瞎的那个人是自己,可总觉得这位陆博士比他还要悲痛欲绝,奇了怪了。
      陆昱渐渐习惯了何思远对他的称呼……或许不是习惯,而是不好意思再让他改口了,他觉得反复推脱会令人反感。
      “还望何助教保重身体。”陆昱其实想多说两句,脑子里勾勒出的千言万语不是不合时宜,就是不合身份,挑挑选选,最后只憋出了那么一句寒暄话,他不禁有些气馁,伴随着气馁还有不断深陷的痛苦——原来他还没有任何身份和资格跟何思远说寒暄以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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