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人间惆怅客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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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层层纱帐后闪出一男子，与姒如极其相似的眉眼，却生得更加妖艳——丝毫不逊于女子的媚气，眉宇间有浓重的狷狂。
“我的姒阁主啊，什么时候您也爱上去趟他们那趟浑水了？”语气轻佻。
姒如看都不看他，冷冷哼一声：“你懂什么？殷阙要是敢把手往我这里伸，我让他好好尝尝疼的滋味。”这小兔崽子不知道跟谁学的，阴阳怪气的功夫越练越好。
男子向外走着，没走几步便“咚”地栽倒在地。
“滚！”姒如起身愤愤踢了他一脚，“你下次干脆醉死在街头得了，别动不动带着一身酒气往我这儿倒。”
男子翻了个身，脸上满是惬意的神情，似乎有在地板上睡上一夜的打算。
不等姒如开口，外头已经有人进来拖了他出去。
“阁主……二公子，怎么处理？”那侍从很无奈又习以为常地看着自己脚边的这摊烂泥，从底下架住男子便要往外拖。
“扔到山底下去喂狼。”姒如满脸慈祥的微笑。
“……是。”那侍从叹了口气，还是找了间许久没人住的小房，将醉醺醺的男子丢了进去。
唉，二公子和他家阁主，怎么就不能好好的呢。
不等天亮，二人便告别了姒如，快马加鞭赶回朔雪山庄。
解药果真奏效，且按姒如所言，涂抹上后，再无剑子中毒。
“长安，你去哪了？”待他刚做休整，崔洺便兴冲冲地凑上来，“庄主可不是能带随随便便的人出去的，这必定是庄主看重你。”
“折蘼山……”长安一夜都警惕着，带上行程疲惫，此时整个人混混沌沌的。他一发问，长安也根本没仔细想想该说不该说，迷迷糊糊地便告诉他了。
“你与庄主去见姒如了！”崔洺跳起来，满脸都是兴奋：“哎，她长什么样？是不是长长的指甲……”
“停停停。”长安清醒过来，及时打住了他对一个老妖魔的想象。“什么也别乱说，我真是怕极了你这张嘴……什么秘密都守不住。”
“我哪有！”崔洺闻言很是愤懑，“我也是关心你……那可还顺利？”
“顺利。”长安起身，一个劲儿地将他向外推：“好了好了，你就让你长安哥哥好好休息休息，我头疼得厉害……”不顾崔洺百般纠缠，长安还是将他推出了门外。
呼，清净了。真好。
闲云记。
“阿邈，你到了应婚配的年纪了。你大哥不过长你三岁，如今连孩子都有了。”讲话的中年男子剑眉星目，气度不凡，面上略显老态，正是闲云记阁主容恒。
一旁并肩坐着两个年轻男子，容貌相似。一个眸色深沉，一个清瘦惘然。
正是容恒的两个儿子，长子容轩，次子容邈。
容轩于两年前与岚风城城主之女韩菀成婚。二人郎才女貌，好不般配。如今容轩已有一子，刚过一岁，起名容玦。小家伙生得水灵，一双眸子里似有漫天星辰般澄亮，像极了他娘亲。
若谈起婚配应是喜事，可三人面色各异，就是没有一张是笑脸。容恒与容轩神情极其勉强，其中甚至带着一丝愧疚。而容邈满眼冷冽，如千尺寒冰，令人望而生畏。
婚配？
如若她还活着，如若他能够保护她，如若他那夜没有被迷晕……
可惜，回不去了。
容邈心底突然一阵窒息般的剧痛，将他拉回从前，拉回那些泛了黄的往昔。
容邈是容恒的妾室红菱所生。
那女子虽为妾，却是极温婉良善之人。平日里不争不闹，对容轩生母容夫人敬重有加，对院中侍女仆人也是极好。不仅容恒视她为心尖的白月光，容夫人甚至也不与她刁难吵闹，有时新上来的糕点，还会送一些去与她尝尝。
偏偏这样一朵浊世中的白梅，在那夜难产，大出血而死。
容恒肝肠寸断，甚至恨不得将手中哇哇大哭的婴儿狠狠掷在地下。
“就是你，害死了我的红菱。”
祸不单行。容邈出生第四日，容夫人在街上被一根断了的横木生生砸中头部，立时便没了气息，后脑血流不止。
世事无常。不过几日的功夫，世间便去了这样两位极好的女子。
于是容恒便将一切怪在了这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身上。
煞星，定是这个煞星，害死了他的爱妻，害死了他的红菱。
容邈从小便没有见过父亲几面。身旁的仆人怕沾了他身上的煞气，皆对他横眉冷对，恶语相向，见了他便掩着鼻子垂着头，贴墙几步走过去，远远投来厌恶的目光。
“快走，这孩子身上有脏东西，莫要让咱们沾上了。”
“都说相由心生，你看他满脸晦丧，哪里比得上大公子半分。”
“我看不是容夫人和二夫人福薄，应当是她们二人的福都被这恶童抢走了。”
“别看，他怕不是那狐妖的化身，专吸人气血而活。”
……
单听名字，便可看出尊卑吧。
高山轩邈。轩为高，邈为远。
大哥注定是要扶摇直上九万里，登上高处青云梯的人。
而他，渺远，幽远，深远。
他的世界里只有黑暗——幸好，大哥还没有忘记他这个弟弟。有时他连饭都吃不饱，大哥便偷偷在怀里揣些肉食，跑来看他。
怎么可能不被发现呢？大哥每次偷偷来给他送吃的，回去后便会换来父亲一顿打。有时他看着大哥身上的伤痕，心疼得直抽气。
直到那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世界里，满满都是光亮，满满都是梨花香。
那时他不过九岁，正是盛春，外头莺歌燕舞。他看着满园蝴蝶心里痒，又怕出来玩耍被人打骂。只得探出脑袋，艳羡地望着四下翻飞的蝴蝶。
突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以为被人发现，正要向回缩，扭头却见一张明晃晃的笑脸。
稚嫩的脸上，一双眸子清亮得如泓泓春水，笑得那般明朗，两颗小虎牙在春日的阳光下一闪一闪的，额边戴了一朵雪白的梨花，像是不染纤尘的小仙子，忽然就从那九重天上飘下来，落在了他眼前一般。
小容邈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笑脸。
什么感受呢……那些大人怎么说来着……对了！一见钟情。
小仙子冲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细细的指头竖在嘴边。
眼见着四下没人，小仙子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玻璃盒子，里头有四五只斑斓的彩蝶。
“我瞧见你天天躲在这里看蝴蝶。可你又不敢出去捉，你怕那些人看见了，去和你爹爹告状是不是？”小仙子不光美貌，还很聪慧呢。
“我替你捉了这几只，你便留着玩，不要伤了她们性命……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哑巴，我那日听见你和你大哥说话了。”看他愣着，小仙子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愈看愈愣，被那双眼睛吸了进去，再难自拔。
“好了，我要回去了，迟了我爹爹也要打我的，他和你爹爹一样凶，”小仙子比了个打人的动作，可爱得不像话，“我叫莲心，我知道你叫容邈。你这名儿可真难写，我现在还没有学会，读着也拗口，我回去给你重新起一个名字。”
说罢，她将手中的玻璃盒塞给他，扭头便跑开了。
他仍在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手中的盒子掉在地下，蝴蝶四散纷飞。
莲心，是容夫人妹妹的女儿，他的表妹。
七岁的莲心，在那个春日，就那样冒冒失失地闯入了他心里。进去了，便没有再出来过。
那天他正躲在屋里看书，窗户忽然被人推开一条小缝，小仙子的脸探进来，盈盈地笑。
他赶忙跑过去，打开窗子，把小仙子拉进来。
“我想好了，我叫莲心，以后我便唤你阿荷好不好？我为莲花，你为荷叶，莲花与荷叶永不分离，我们两个也要永不分离。”
他笑起来：“好，好。你看，荷叶都是在底下托着莲花的，以后，我也会这样保护你的。”
“拉钩。”小仙子伸出白白细细的小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两只小手那样紧紧勾在一起，轻轻摇晃。
后来，他发现小仙子身上总有伤痕，青青紫紫的，看得他心疼得几乎要落泪。
莲心总是将手藏在背后，不让他看——莲心的父亲生性暴戾，一句话听不顺耳，举手便打。
这两个孩子多像啊，不被善待，感受不到亲人的温暖，于是在寒冷中，彼此依偎。
那年他十一岁，她九岁。
他趁人不备，在院中的梨花树上折了一根树枝，花了一整月的功夫，雕了一根木簪给她。
她拿在手中，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阿荷哥哥，让我看看你的手。”她突然去抓他的手。
“不……行。”这次换了他将手藏在背后，死死不让她看。
最终她还是使劲掰开他握紧的手，指尖上有不少雕刀划出的伤口。
“就知道你笨手笨脚的，那时候连蝴蝶也捉不住……”她蹙起眉头，瘪着小嘴，用手指点着，一道一道地数他手上的伤口，“把自己划成这个样子，疼不疼？”
容邈不回答，却小心翼翼地问她：“你不喜欢啊？”
“怎么不喜欢？”她紧紧握住那支簪子，贴在胸口上，眉眼弯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人间惆怅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