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烟暖雨初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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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身子一日一日地好起来。他原本就正是二十出头的年岁，不过因为在戏班被虐待的苦日子，人发得面黄肌瘦。这一月他几乎只在榻上休养，脸色便愈加红润起来，眉眼间也有了神采。
“伤好了？”长安正起身收拾被褥，只闻身后明朗的女声。一回头，正是程玥烂漫的笑脸。她因长安的境遇，对他很是关照。
“好多了。这些日子真是多谢姑娘了。”“我早已说了不必谢我。既已经好了，你与我去见姐姐——”程玥一顿，旋即开口问他：“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长安点头：“照顾我的那位哥哥说了，朔雪山庄，我知道。正是穆庄主救我回来的。”
程玥听他一声“哥哥”，心中更添好感：“是，正是。那么你与我去见庄主，莫要婆婆妈妈说些什么感恩戴德赴汤蹈火的虚话，姐姐最听不得这些套话。”她仍是习惯唤寒笙姐姐。
“是。”长安披上外衣，紧随着她向外走。
“我叫程玥。从小便生于此长于此——咱们朔雪山庄的名号，你从前可有所耳闻？”“……没有。”程玥上下打量他一眼，有意打趣他说：“罢了罢了，你从小到大都在戏班子里，倒应该对脂粉钗环这些女子东西了如指掌，江湖上的这些事情，你又怎会听过？”
长安听出她话里玩笑之意，却也清楚自己浅薄，他不善言辞，一时间居然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
好在程玥只是自顾自地喃喃，并未在意：“都说有六大门派，各有神通，方能在更迭换代间屹立不倒。”程玥语气一顿，衣袖一挥，环指四周。“这里便是其中之一了。”
长安顺她手指四下观望，银装素裹，白雾茫茫，只是瞧得见无数在银尘间泛出隐隐淡青的竹林，与上下错落的亭台楼阁。虽极简，却自生一派清幽隽雅。
程玥口中的六大门派，正是正北隐没在竹林间的朔雪山庄——朔雪穆氏，西侧倚傍折蘼山的诛夜阁——诛夜姒氏，盘踞于西南的赤屠山庄——赤屠殷氏，东面玄景湖一带的玄景山庄——玄景柳氏，南面的岚风城——岚风韩氏，地处最中、坐落山岭江河之命脉的闲云记——闲云容氏。
程玥略有卖弄之意地讲，长安全神贯注地听，二人转眼已至庄主院落。
程玥叫他在外头候着，自己卷帘而入。
炉烟袅袅，一丝一缕地盘旋于暗香浮动之间。寒笙斜卧在榻上，微眯着眼小憩。朦朦胧胧的烟在她眉间添了一分妩媚，却又不减其清明。
“姐姐，长安在殿外。我领他进来，您认个脸，我便放他入剑子们中去了。”
寒笙那日没少听程玥讲长安的事，如今只是淡淡一应：“不必了，那日救他回来，样貌我已记了大概。”她似乎疲倦得厉害，话音刚落便垂下眼帘，闭目安神。
程玥晓得近日她事务颇多，也仅仅这会子功夫可以歇息，再过上不到半个时辰，她又得去检查指点剑子们习武，便只愿她能好好歇息。极轻地应了一声，便蹑手蹑脚地退下了。
长安仍在殿外候着。
“庄主说已记住你了。她近日累坏了，正在里头歇息，那便不要去打扰她了吧。”
长安自然答应，只是想着这么些天，竟未亲口向恩人道谢，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程玥聪慧，一眼看穿他心思：“庄主心善，这些年来救下不少像你这样无依无靠的人儿。大多是留在这里了。庄主从不在意这些，你口上说谢，哪怕舌头上绽出一朵莲花来，她也无动于衷。你不要惹是生非，刻苦习武，便是在慰劳和感激她了。”
朔雪山庄门中剑子按武力共分三阶。上阶弟子由大师兄李云飞掌管，中阶弟子由二师兄连祁掌管，下阶弟子实力最次，大多还处于扎实基础的阶段，由程玥掌管。李云飞、连祁、程玥三人皆是庄主左膀右臂的人儿，自然都是上阶弟子。
所有弟子皆随程黎习武。所有上阶弟子会在申时聚于习武场东角的竹林处，庄主亲自指点示范一二。中阶弟子与下阶弟子则为实力稍逊，不能从庄主深妙的身法中寻得诀窍，只会干扰自己目前所掌握扎实的武学，因而只能在程黎指导下苦练。
每年朔雪山庄都有一次喧竹会。喧竹会，是为评判弟子武功高低而办。每一次喧竹会后，三阶弟子会有变动。实力大大胜于从前，则升阶或是在本阶内排名提升；若是有所退步，则会直接降阶。幸而，剑子们皆是生性勤奋、秉烛苦练的性子，喧竹会上向来都是匹匹黑马大放异彩，极少有不如往年的时候。
如今离下次喧竹会，还有满满五个月。
有剑子领了长安下去，他就从未习过武，自然是在三等弟子的末排。长安立即随了师兄师姐们前去习武场。原本剑子们见他尚未痊愈，都令他歇息，长安只言“无妨”，默默地跟在后头。众人践踏这般倔强，便也不再说些什么了。
偌大的习武场上，积雪已被铲尽。众剑子齐齐整整，肃穆而立。
长安悄悄抬眼打量：上阶弟子最前面的男子，虽是年轻，但面容刚毅英朗，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想必也是爽朗豪迈之人——依程玥的话，这人大致便是大师兄李云飞；再看二阶弟子为首的那人，身材颀长，四肢修长，眉目细长而锋利，有如刀削，清瘦却不失神采，温润却不失锋芒，也必是人中翘楚——那么这便是二师兄连祁。他并未寻见程玥的身影，旁人也都不识，便不再四下环视，与众剑子一般垂下头去静候。
候了约一刻，有位中年男子从竹林内闪出。身法极快，有如疾风——竹叶上的落雪居然都未被惊动，此人武力高强内力深厚，可见一斑。
众剑子历时行礼：“程师父——”
长安照葫芦画瓢，紧跟着行礼。
“嗯。”中年男子点头。“开始训练罢——天寒路滑，小心脚下，莫要偷懒。”果然是言简意赅，清楚利落。
声音虽不大，却十分威严，令人无法不服从这指令。
剑子们四散开来，各行其事。长安正愣在原地，左胳膊被人拽着，拉到一旁去。
“别傻站着了，以后我跟你练！”长安抬头，对上一张极稚嫩的面孔，“我叫崔洺。”
“长安。”
“我知道你是新来的，我也才到不过两月，但总归比你清楚多了。以后训练，咱们一起便是了。”这叫崔洺的小孩倒是热情爽快，叫人好生喜欢。
“你多大了？”长安一面谢他，一面忍不住问道。他没想到，剑子中还有这么小的孩子。
“十九。”
“十……九？”长安没忍住，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他以为这孩子不过十三四岁，却没料到已是个十九岁的少年了，仅仅比自己小了三个年头。不由得再次上下打量他。
崔洺瞬间涨红了脸：“不……不许笑！你们怎么都这样……师兄师姐整日笑我也就罢了……你……你一个新来的也……”他一面气得喃喃嘟囔，一面背对着长安赌气似的向自己练武的角落快步走去。
他那副模样实在好笑，长安紧跟上他，却还是忍不住笑意：“实……实在抱歉，只是你长得……天生稚嫩，对，天生稚嫩。”
崔洺的脸更红了，正要开口反驳，却不料二人对话被四下正练习的剑子们听去，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怎么，小洺儿，新来的哥哥猜你多大了？六岁，还是八岁？”不知哪个爱玩笑的，高声嚷道。于是又是一阵笑声。几个年轻女剑子已笑得捧腹，直直弯下腰去。
“我……我……”崔洺气得连话也说不出，干脆不再理会，转身开始教长安热身，运气。
长安方才见他们玩笑，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暖流：他在戏班里何曾体会过这样的氛围？不过是角儿和角儿勾心斗角，伙计们私底下也是常打骂生事，这样和满欢快，竟令他些许陌生与感动。
有程黎监督，剑子们只是玩闹几句，便不敢再嬉闹，立即操练开来。一时间呵声、喘声、刀剑之声，交织回荡在宽阔的习武场上。
长安低声问崔洺：“这位可是程黎师父？”“正是。程师父平日对我们极好，倒也极严厉。若是有人敢偷懒，定要被好好教训一番。”
转眼程黎已在不远处监督，二人赶忙停下交谈。程黎一处一处看过来，到了崔洺与长安这里，刚要指点一二，却发现长安面孔陌生，不由一怔，叫住长安：“你，可是新来的？”
长安立刻行礼：“正是。弟子长安。”程黎点点头：“嗯，长安。”随即伸出手，在长安肩上来回探试抓握。
原本只是试试你他的根骨如何，可手下之感令程黎不觉一喜：长安根骨极正，这在弟子中很是少见，是习武的好苗子。
他表面不言不语，叫长安不得懈怠好生练习，却叫了一位颇有经验的剑子，来指导崔洺长安二人。
果然，约练习了一个半时辰，程黎从上阶弟子中选出约三十名佼佼者，引他们上竹林深处去，穆庄主会在那里侯着，有时是舞剑，令剑子们学她身法；有时则亲自指点示范。
李云飞和连祁的武功在剑子中数一数二，自然跟着去。
一路踏雪，曲径通幽，拐过最后一个小道，眼前却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一女子一袭白衣，正如竹叶上的白雪般清冷高洁——正是寒笙 。
众剑子刚刚站定，她便手腕一抖，剑锋由地面滑向空中，扬起一串玉屑。
连祁心中暗忖，即使并非初次见到庄主舞剑，却依旧是心生震撼。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烟暖雨初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