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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司命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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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帝君和青丘白凤九之间的恩怨纠葛,怕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我一向以为帝君是冷情冷性,无欲无求之人,不会轻易被任何人事物打动。但那位殿下的执着也是少见,为了报恩,先是扮成仙娥进入太晨宫,后又化成原形跟随帝君左右,待到帝君下凡体验人生六苦,又追到凡间,得知帝君是因为三生石上没有名字才未和她在一起,竟然自断一尾违逆天命想要去三生石刻上他的名字,差点疼死。
      帝君曾说,凤九是他的劫难,诛心之劫。
      在凤九承女君位,我代帝君送贺礼后的三万年间,我才真正理解这诛心之劫的意思。
      帝君从来不会主动提起凤九,但腰间始终挂着那截红色狐尾。我也撞见过几次帝君斜倚在神木做成的靠椅扶手上,用妙华镜看凤九。
      我是个十分善解人意的小仙,我明白帝君其实心里很是挂念那位小殿下,于是经常在他面前状似无意地提起凤九。帝君从来都不说什么,只是每次提到凤九,他眼里的神采及嘴角略微上扬的弧度,终是逃不过我的眼睛。
      那日帝君感应到妙义慧明镜有浊气外泄,便匆忙赶去了碧海苍灵的华泽之畔。
      远古的神祗大都有自己要守护的法器,比如墨渊守护的东皇钟,东华帝君守护的妙义慧明镜。除了他们自己,旁的人并不知如何封印或调伏。
      妙义慧明镜并不是什么好地方。自天地开化以来,四海六合八荒渐渐又繁衍出数十亿凡世。数百万年来,为数众多的凡世各自积了不少贪爱,嗔恨和痴妄三毒凝成的浊息。造成凡间战火频发,礼崩乐坏,几欲崩塌。为保凡世无碍,东华和父神耗了近一半修为造了这妙义慧明镜,以吸纳世间一切不堪承受的三毒浊息,并将其置于碧海苍灵的华泽之中。
      数十万年来,因着这妙义慧明镜,天地间方能呈现一派安宁平和之相。
      我内心有一丝不安,三万年前妙义慧明镜就出现过裂痕,导致浊息外泄,那次帝君用了七天时间将四散的三毒浊息悉数净化,而调伏妙义慧明镜时,帝君发现这些浊息竟已化成人形,自封妖尊,名作渺落。
      那次调伏之后帝君沉睡百年方才完全修回法力。我曾听帝君说过,当有一日妙义慧明镜崩塌,也是他羽化身归混沌之时。
      帝君回来那日,正好是太子殿下和白浅上神大婚的前一日。
      这次调伏妙义慧明镜耗费了帝君七成修为,且原本已将散形的妖尊渺落,趁着帝君净化妖息之时,突然拼着全力劈出一掌,因着三毒浊息一旦开始净化,便无法暂停亦无法分心,只能生生受了,本来修为就没剩多少,妖尊这一掌又用尽了全力,帝君当场便吐出一口血。
      我在帝君座前伺候了这么多年,很少见帝君受伤,唯二的两次一次是为救小殿下斩杀镇塔妖时,由于怕伤了小殿下卸了法力,为镇塔妖所伤,一次是三年前若水河畔擎苍破出东皇钟时,因失了九成法力为擎苍所伤。
      这是第三次见帝君伤成这样,饶是我平时处变不惊,也一时慌了手脚。反倒是帝君仍然撑着一分清明,将诸事都与我吩咐周全。
      帝君说,书房的桌子上有一方木匣,里边是我早已备好的给太子殿下和白浅上神大婚的贺礼,你明日代我送去,就说我近日身体抱恙,不能亲自前去。
      如若见着凤九,一定不能让她知道我受伤,随便寻个借口搪塞她即可。
      如今我失了大半法力,过一阵子需闭关数百年。对外你只说我下凡历劫,免得引起慌乱和动荡。
      我一一领命,脑子里回想起天宫的三殿下连宋君评价帝君的几句话:东华看着是个冷情冷性,对任何人事都提不起兴趣的,挂在墙上的神仙,然一旦遇到事关四海八荒安宁的大事,或者放在心上的人,他总是比谁都想的多,想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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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余年过去,妙义慧明镜再无异动,帝君的法力也恢复的差不多,然而或许是一直休息不太好,又因着担心妙义慧明镜,经常耗费心力使用妙华镜观察碧海苍灵的动静,宿疾缠身,精神总是时好时坏。
      我一如往常,时时在帝君面前提起凤九,当说到凤九常常与她四叔的坐骑毕方在凡世游历的时候,帝君破天荒地似是头一次对凤九的事感了兴趣。问了不少他俩相处的细节。
      我仔细观察着帝君的神情,企图看出几丝端倪,然而不知是帝君掩饰的太好,还是我近些年察言观色的本事退步了,竟什么都看不出来。
      过几日便是灵宝天尊的法会,往届的法会帝君从未缺席,且往往会在法会上与灵宝天尊、西天佛祖一起讲经论道。这次我自然也以为并不例外。
      某一日帝君传了我过去问话,我以为是问凡间气运或者天宫动态,哪知竟问的是他与凤九的那一桩旧事。
      帝君问我编过诸多凡人气运,旁观不少悲欢离合,如何看待青丘的凤九殿下和她之间的这段纠葛。
      我战战兢兢地在心里掂量了几番,方回道:小仙不敢妄言,但看得出来小殿下为帝君做了许多,帝君也一直将小殿下放在心上,如若不是三生石上没有姻缘,定是一段千古佳话。
      帝君蹙了蹙眉,你何时说话这么滴水不漏了。心里有什么想法便如实说出来,不必有顾虑。
      我定了定心神,思虑了一番帝君到底想让我说些什么,突然想起前几日帝君在抄写忏悔录和过己书,想来帝君定是在参悟新的境界。
      于是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道:帝君与小殿下这一番恩怨纠葛兜兜转转也已过了万余年。这份缘起于帝君在赤炎金猊兽爪下救了小殿下。诚然帝君并不是个热心肠且喜欢管闲事的神仙,然而偏偏当日便救了青丘小殿下。偏偏小殿下又是个认死理的人,一定要报了这救命之恩。
      其实帝君一早便知道与小殿下无缘,如果当时从镇妖塔出来之后就此与小殿下一别两宽,或许后来便不会深陷其中。然而帝君却选择下凡历劫与小殿下结下一世夫妻情缘,归位后转而又让小殿下做到尘世情缘尘世尽,这确实略有些强人所难了些。再说,帝君一面说着让小殿下忘记,一面却又在小殿下相亲之时送去箭铃铛,在小殿下继承女君位时送去四海八荒图,这等于是让天下人知道你们关系不一般,而这四海八荒,但凡有些理智的,怕是没有人再敢动小殿下的心思了,这又让小殿下怎么忘呢。
      说完之后,我小心地觑了觑帝君的神情,然而帝君却不知道在沉思什么,眼睛里空无一物。我甚至有些拿不准刚才这一番话帝君是否有在听。
      于是咳了一声,又道,诚然,小仙这番话帝君也不必放在心上……
      司命,帝君突然打断了我,你刚才说四海八荒,但凡有些理智的,只怕没有人再敢动凤九的心思,那那只毕方鸟呢?
      等细细品味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我被帝君抓重点的功力深深折服。
      毕方,大概因为他做鸟做惯了,不太懂做人的一些人情世故吧。
      说罢,我擦了擦头上的汗,感觉今儿这时间过的异常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帝君突然咳了几声,说,司命,两日后便是灵宝天尊法会,我便不去了,如果碰到凤九,如果她问起我,你只说我现在身在凡间,并不在太晨宫。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帝君这是?
      帝君并没有立刻答我的话,而是提步走出了殿外。远远地,我似是听到帝君喃喃了一句:或许你说的对,是我一直在提醒她不能忘了我。
      看着帝君修长清卓的背影,我忽觉得眼眶有些酸涩,数不清多少万年了,太晨宫这么大,帝君却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守着这四海八荒,一个人看着这天地变换,热闹欢乐都是旁人的,从来与他无关。
      灵宝天尊法会过后,本以为小殿下已返回青丘,却不想竟生了一场大病。
      当我和帝君说起小殿下高烧不退,吃了不少药都不见好,一直昏睡未醒时,帝君只问了我,她在哪里。我话音未落,他便已出了太晨宫。我匆忙跟上,却见帝君住了脚步。
      我轻轻唤了句,帝君,一揽芳华是这条路。
      在我低头拘礼时,蓦然看到帝君紧握的双拳:司命,你替我去看看她吧。我就不去了。
      帝君真的一次都未去看过小殿下,然而,我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努力才忍住一眼不看的。
      之后,每次我去看小殿下,帝君都让我带一碗汤药过去,我知道那是帝君拿自己的心头血为引做的汤药。
      小殿下醒来的那一日,帝君按着往常的惯例,将熬好的汤药交于我。我将小殿下醒来的消息告诉帝君时,帝君似是很久才反应过来醒来是个什么意思,待得确认小殿下真的无事了之后,轻轻地说了句好。
      看似一派云淡风轻,然而帝君离开时,我分明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在抖。
      3
      太子夜华和白浅上神继任天君天后的一个月前,帝君在妙华镜中发现妙义慧明镜出现异常,便匆忙赶了去,隔了两万年,妙义慧明镜再次出现裂痕,甚至已呈崩塌之相。帝君耗尽修为花了二十天时间调伏,方避免了妙义慧明镜在此时崩塌,导致三毒浊息扩散,四海八荒战火不断。
      然而帝君也知道,妙义慧明镜的崩塌只是迟早之事,待到那时,为了这四海八荒,他也只能以命相护,别无他法。
      这迟早,迟则七八万年,早则一两万年。
      帝君这次回来便陷入了昏睡,一直到继任天君天后大典举行的三日前才堪堪醒来。
      哪知偏又遇上了凤九小殿下飞升上仙的天劫。帝君本来伤就未好,又没了修为,却还是拼着为小殿下挡了剩下的两道天雷,我赶到时,帝君抱着小殿下昏倒在湿漉漉的地上,浑身是血。
      我正打算将他们扶回太晨宫,帝君却醒了。
      他说,司命,一会,等小殿下醒来,你便送她回去吧。不要和她提起我。
      我叹了口气:帝君这又是何必。明明已没了修为,还拼着为小殿下挡这天雷,其实帝君应该知道,小殿下福寿绵长,飞升上仙的劫是一定会平安度过的。
      帝君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帮小殿下理了理稍显凌乱的额发,然后轻轻抚着小殿下额间的凤尾花,如从前一般小心翼翼又满是恋恋不舍。
      我所熟悉的帝君从来都是个冷情冷性的神仙,不曾将任何人或物放在心上。几十万年了,我习惯了帝君远离红尘俗务,高高在上的姿态,却不曾想,有一天,会见到这样子的帝君,将一个女子捧在手心,宁愿自己遍体鳞伤,也不愿她有丝毫闪失。至此,我方知,这段情,帝君其实比小殿下陷的更深,爱的更苦。
      等得小殿下醒来,问我怎么在这儿。我说,小殿下历天劫时,我正好从这边经过,见这次天劫异常厉害,便想着帮衬几分。
      小殿下笑着跟我说,司命,我是不是很笨,如果不是你,或许我今日就死了。
      我知道小殿下在伤心委屈,也知道她在伤心委屈什么。我想告诉她,有帝君在,不会的,帝君二字甚至几乎已经滑到我的舌尖,出口却只剩一句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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