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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华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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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与九儿自夜华生祭东皇钟后天庭一别已有三万余年,因着有妙华镜,虽然久不曾见面,我却也能时时知道她在哪里,做些什么,过的是好是坏。
我知道我们没有缘分,注定不会在一起,却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在三生石上抹去自己的名字,如果这太晨宫多一位帝后,会是怎样一番场景。我想该会很热闹吧,毕竟九儿是个爱闹腾的性子。
妙义慧明镜在这三万年间出现过两次异动,镜中三毒浊息化成的妖尊渺落极擅制造幻境,并从中窥探世人心中的弱点和不为人知的欲望。
还记得上次与她交手时,她笑的异常得意地对我说。
妾身在刚化形时,便见过君上一次,那时也曾使用幻术窥探过君上,君上的心底是一片佛玲花海,无风无日,无雨无晴,无悲无喜。
如今君上的心底仍是一片佛铃花海,只是在那花海深处,多了一只小狐狸。那只小狐狸的真身分明是一个红衣女子,额间一记凤尾花。
几十万年了,君上莫不是动心了。
我冷笑着问她,动心如何,不动心又如何。手中苍何一转,已狠狠将渺落的身影劈成两半。
耳边传来她时深时浅的声音,君上,以前妾身奈何不了你,如今你有了放在心上的人,便是有了致命的弱点,下次再见,妾身定会送君上一个大礼。
下次,下次再见便是妙义慧明镜崩塌之时。活了几十万年,其实我早已看淡生生死死。像我这样的神仙,这一生已太过漫长,如今忽而看得见这生死尽头,反而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那次调伏妙义慧明镜回来,正好赶上了九儿飞升上仙的天劫。近三万年未见,她长大了,眉眼间似是比以前出落的更美了。
轻轻抚着她额间那朵我再熟悉不过的凤尾花,以往与她相处的回忆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过,清晰的仿如昨日。
司命问我,明知九儿寿命绵长,即使没有我相护,也能平安度过这天劫,为何我还要为她挡这两道天雷。
也许只要关于她,我便无法如往常般冷静理智。我不敢冒险,更舍不得她受一丝伤害。
这几日,妙义慧明镜动荡的厉害,我知道最多再撑半个月,妙义慧明镜便会彻底崩塌。
我突然想再见一见九儿。
得知她在凡世游历,我便也去了凡间。
在热闹的街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们终于再见了。
2
她似是很惊讶我会出现在这儿,道了声好久不见。我望着她,看不清楚她眼睛里蕴含的情绪。
我伸出手,将手中的簪花端端正正地别在她发鬓上,轻轻地说,凤九,你的簪花掉了。
她似是愣住了,看着我,说不出话来,直到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似是终于如释重负,从这样尴尬的场合里寻了个缝隙钻了出来。
她说,帝君,我该走了。
我突然想起以前她以为我要应劫时,跑上天宫寻我,抱着我说的那番话。
帝君生凤九便生,帝君死,凤九也绝对不会独活。
她说,无论如何在应劫之前我都不会离开你,我会日日守着你,不会浪费任何时辰在别人身上,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我很想问她她说的这些话还算不算数,出口却只说了一个好字。
她匆匆离开,渐行渐远的背影在我眼中模糊成一个点,我一个人,站了很久,直到天色黑沉。
后来我再未与她见面,只是会在夜里她熟睡的时候,进去看看她,帮她盖一盖夜里不安分踢掉的被子。
在回天宫的前一晚,我用了探魂术,我问她,凤九,你可曾喜欢过什么人。
她说,很久以前喜欢过一个人,不过我们没有缘分。
那你现在还喜欢他么。
不了,太累了,从前我喜欢他的时候觉得付出再多都是甜的,即使三生石没有他的名字,我也不想放弃,因为我总觉得,来日方长,总会想到办法。但是或许他并不这么想。他为了不见我明明人就在太晨宫,却让司命骗我说他在凡间,我病了,他也不曾看过我一次。甚至我飞升上神历天劫时,他也不曾出现,如果不是司命帮我挡了两道天雷,或许我就死了。那段时间,我忽然就想通了,一直都是我在纠缠他,是我不肯放手。我累了,也不想爱了。我只是简简单单希望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在我生病的时候守着我,在我有危险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保护我,就像我姑父对我姑姑那样。但是,或许是我在感情上一直都没有运气吧。
我伸手,轻轻地擦去凤九眼角因为伤心和痛苦溢出的泪水,而后缓缓地温柔地将她抱在怀里。
我说,如果他后悔了,想和你在一起,你怎样才肯原谅他。
剖心吧,我看过的戏本子里,公子想证明自己对小姐的一片真心,往往都会说剖心为证。只因对于凡人来说剖心即死,这誓言不可谓不重。
突然她又笑了,双手无意识地抱紧了我,往我怀里蹭了蹭,我开玩笑的,我舍不得让他为我这样。
我笑了笑,撤去了探魂术,轻轻地说了句傻瓜。
这样也好,我一直想给她留样东西。将心留给她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取了自己的半心,因为时间不够,于是耗费法力花了一夜时间打了一枚凤尾花戒。
我离开那天,毕方为救凤九挡了一剑,那剑穿心而过,毕方几乎当场就没了气息,凤九抱着她嚎啕大哭惊慌失措的样子刺痛了我的眼睛。
她看到我,似是抓住了棵救命的稻草,眼睛里闪着希望的光。
她说,帝君,快,快救救毕方,我知道你一定可以救他的。
我握了握捏着凤尾花戒的手指,只觉得那戒指的棱角如此锋利,刺的手生疼。
我说,凤九,你应该知道,在凡间使用法力救人,会遭到反噬吧。
我知道,可是我的法力被我四叔封了,毕方怕是等不到我带着他回青丘找折颜。但凡我有任何办法,我都不愿让帝君为难。我求你,帝君,救救他。
凤九从未因旁人求过我,这是第一次,我以为只剩一半的心不会再有任何的感觉,此刻却分明疼的喘不过气。
我垂目望着被他抱在怀里的毕方,说,好。
这或许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一件事了,从此,九儿,你我再不相见。
3
毕方醒来的瞬间,九儿一直紧绷着的情绪终于有一丝放松,我不堪法力反噬,终是吐出一口血。
她神情紧张地望着我,我点了毕方的昏睡穴,将他安置好,慢慢站起身走了出去。
凤九跟在我身后,欲言又止。
不必担心,他已经无碍。再过一个时辰便会醒来。
我知道,她挽了挽耳旁散出的乱发,我是想问你,帝君,你没事吧。
我牵了牵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我能有什么事。
她似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我摩挲着手中的凤尾花戒,笑着问她,凤九,我救了他,你要怎么报答我。
报答,凤九重复了一遍,眼神闪烁,似是想起了很久以前她缠着我,义正言辞的说,你救了我,我要报恩。救命之恩是一定要报的,不在这里报,就在别处报。
她抬起头小声地唤了一句帝君。我忽然有种回到从前的感觉,我们之间没有隔着这许多东西,她还是那个整天跟在我身后说着要报恩却屡屡被我捉弄的青丘小帝姬。
我说,你亲我一下。
她啊了一声,抬起头,看着我,似是被我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到了。
我看她久久没有动静,便说,难不成你不想报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感情。有些不情愿地抓着我的衣袖踮起了脚。
我的眼神痛了痛,在她即将碰到我的唇时别过了脸。
刚才我是开玩笑的,我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你若想替他报答我,便戴着这朵凤尾花戒,一辈子都不要摘下来。
我抓着她的手,轻轻地将凤尾花戒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她也笑了笑,表情一半轻松一半怅然说,好。
那便是她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妙义慧明镜终于再撑不住,行将崩塌,我匆匆赶往碧海苍灵。
再次见到渺落,她比以往更加妖艳了。她企图以话诱我,拖延时间,我却招招狠厉,只想速战速决。
她手执红菱,身着红衣,转眼间幻化出一条巨龙,呼啸着朝我攻来。我并没有闪躲,反是迎了上去,苍何剑瞬间便刺透了巨龙的身体,同时巨龙的龙角也穿透了我的左胸。
看着幻化出的巨龙转眼间便魂消魄散,渺落眼神中闪过一丝恨意。冷笑了一声,帝君这是要与妾身同归于尽的打法,便是这么舍不得妾身,死也要与妾身在一处么。
我闭眼,待得身上的疼痛缓了缓,再睁眼,已摆得一副云淡风轻的形容。
就你,也值得本帝君同归于尽?你是高看了自己还是低估了本帝君?
渺落咬了咬牙恨恨地看了我一眼,忽而又绽出了一个极灿烂的笑容。
我正疑惑于渺落这不合时宜的笑,忽然眼前景色大变,大片大片的佛玲花纷纷扬扬地落下,佛玲花木后缓缓走出一个女子,那女子身着红衣,额间的凤尾花在阳光下闪着赤金色的光芒,脚上的一串铃铛叮当作响,发出一串清脆好听的声音。
我知道这是渺落的幻相,凤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转眼间,天地忽变,大片的佛玲花消失不见,天色暗沉,黑云滚滚。
接着突然一道刺目的红光,一柄长剑破空而出,直刺向凤九的心脏。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凤九,这红衣的妖尊极擅幻术,这是她为了赢我故意布的幻景。
然而在剑尖就要刺入凤九的心口时,我还是扑了上去一把推开了她。
眼前的场景几经变幻,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像泡沫般幻灭。
我抬眼,仍然是在妙义慧明镜中,渺落的笑声极清脆,突然刺入我的耳朵,她的手中,一柄红菱硬生生贯穿了我的胸口。
帝君的修为何其精厚,不会看不出这一切都是妾身幻化出来的假象,然而你还是上当了。
渺落住了笑声,看着我摇了摇头,眼神中尽是得意,没想到,你竟爱她至斯。
我一直等她说完,终于感觉恢复了些力气。
我用左手紧紧抓住了红菱,淡笑了一声,本帝君爱谁不爱谁,从来都与旁人无关。
边说边将红菱扯住狠狠往自己体内又送了几分,待得渺落随着这股力道离得近了些,我伸出右掌狠狠地击在了她的胸口,红菱极速从我体内抽出随着红衣的渺落一起朝着后方跌落,我挥掌震起了苍何剑,使出全部力气将苍何剑弹出,钉在了跌落在地的渺落心口。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终于消散成一堆碎片。
我咽了咽喉咙口涌出的鲜血,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溢出了些,我想我现在的样子或许有些狼狈。
我定了定神,开始用法力净化弥漫在镜内的妖息。雨水从天空淅淅沥沥的飘落,冲刷着一切污浊之物,我已没有力气给自己再捏个避雨的法术,就任由雨水浇着,突然想起在凡间历劫时,也是一个雨天,我背着九儿回来,那一路,衣服,鞋袜都湿了。那一路很短,却似乎已走完了一辈子。
当所有的妖息都被净化,天地一派清明时,我心念动处,妙义慧明镜沉入了碧海苍灵的一汪碧海。
在妙义慧明镜崩溃破碎,我的身体不断下沉时,我看到了还在凡间的凤九,她与毕方在酒楼听戏,听得入迷,手上的凤尾花戒在阳光下闪着赤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