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天地不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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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何解之？”
“天地、圣人无有偏私之心，只以道德待万物苍生，一视同仁。是耶？”是中规中矩的回答。
“错。”一声冷笑，惊得他不知所措，“天地之间，本无公道可言。天地不过视苍生为玩物，任之生杀予夺。圣人亦非仁心，不过于百姓用之弃之，皆凭摆布罢了。”
“不是的！”
“如何不是？”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也。’非圣人之仁耶？”
喟然：“若善不得善，信不得信，安见其仁哉？”
……
月亮静静露了出来，边缘隐隐染上一层暗红。风卷动泥土里半埋的几片残破不堪的落木，扬起一阵寒霜。何念迷迷糊糊走在上山时的同一条小道上，头脑发昏，心底发沉。他宁愿做一块落石滚下崖去粉骨碎身。
曾经心心念念要回去的剑阁，如今也恍然没了温度，只给他添上数道血淋淋的新伤。
他在茫然，与这天地一同混沌不堪。
却是半个时辰之前。
“有我在此，岂容你伤我徒儿。”
何念不知该如何看待这个站在自己身前，以一己之力遮蔽风雨的人。王伯早是须发花白，在风中描绘着霜痕。亦如其眼眸，古井般平淡深邃，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遥远。与平日里熙风似的慈蔼温和迥然，他虽身无甲兵，却凭空带起一股戾气，许是愤怒，亦或是什么何念看不出的东西。
剑阁，何相之，予度，甚而王伯，还有眼前的上官修、月满楼……这一夜本就如谜，压在何念心底结作沉重的块垒，不吐不快，却不敢声问王伯。
是，不敢——一切几欲出口的质问都被咽回心底。此时的王伯太过陌生，不像是那个整天笑呵呵的客栈掌柜，却如何念得知何相之死讯时，所产生的异样的情感：陌生，且漠然。好像经年相处的人，忽然披上薄纱，变得如故事传说一样虚无缥缈。
他不知这种感觉由何而来，然而它确确实实地涌现在他面前，让这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不知所措。
“下山。”一块灰厚的旧布被塞到他怀里，竟是王伯撕了自己一片衣角下来，“把伤口裹好了。”
言罢照旧习惯般揉揉他发顶，亦无多言语，不给何念任何反驳之余地。
可——何念吞下了后面的音节。他躬身向王伯长拜，而后起身打算沿着上山的原路回镇子去。他还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未来，在失去了剑锋上那个念想以后——是就此跟着王伯在风末镇里做一辈子客栈生意，将师父授予自己的所有道法深埋心底，亦或是……
他平生第一次，思考起自己即将走上的道路，也第一次对未曾经历过的人生产生不可忽视的迷茫——
何去何从？
“走！”一声厉呵如怒涛惊破何念恍恍惚惚的思绪。
上官修在数步之外始终望着师徒二人。先前毫无防备受了王伯一掌，气息不调，才久久没有动作。此时趁二人说话间已然缓解些许，便又取出扇儿来，显然并不打算放何念离开。
而此时正是她身如鬼魅，飘飘然几步绕过王伯掌风，刹那间便到了何念眼前。
原来先前并非她全力么……
何念也不知为何，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此般。这一刺来势汹汹，带了前所未有的杀意。而何念虽得王伯出声提醒，却已是避无可避。
上官修这一击，步伐飘转间不仅绕过了王伯，更越过何念身边，正阻住了他下山道路。而何念面对利刃在前，既无可应对，欲躲，退路又皆被飘渺迅疾的扇刃封死。唯一有空隙的身侧，竟是万丈深崖，望之而生畏，更遑论躲？眼下境况，他招架不住，又无处可逃，确乎怎般都是一个死字。
绝境。
他阖了眼。方才担忧过的未来，转眼便要不复存在么……
许久未觉利刃刺入身体之痛，不禁惑然。睁眼片刻，却在顷刻间瞪大了眼。所见之景极难以置信，又极令人恐惧，比任何兵刃都更深地直刺他心底，叫他痛不欲生——
白发染了鲜血，又为风所乱。那个向来使何念安心的身影平生第一次显出苍老来，非是因为低哑而温和的声音，亦非因长辈素有的慈祥，却是因一柄寒光铄铄的锋刃，自后背穿至前胸。
“说过了……我在，便容不得人伤念儿……”王伯扯着嘴角笑笑，抬起手来似要再抚过何念头顶，然而终究没有抚到，重重落了下去。
王伯极艰难地转过头去，看上官修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嘲弄。歪斜着几根短胡须的唇动了动，似是说什么，又似是什么也没说。他摩挲在何念衣上的手松开了，而后仿佛是爆发出全身最后的力气，一点一点拔去胸膛里的利器，在上官修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掐住了她执扇的手腕，直向万丈深渊扑去。
“你若伤他，我便要你死！”
仿佛又是少年意气。
那一刻，他在笑。
何念看不见他的脸，但就是有一种感觉告诉他：自己这个师父，胸前淌着鲜血，可是他在笑。笑得酣畅淋漓，像洪水冲开一切郁结的块垒，先前或有或无的质疑顷刻如冰雪消融。王伯是何许人？那所谓“虚橐掌”又是从何而来？无关紧要。此刻他只知道，这人是自己的师父——为自己遮蔽了一切风雨霜雪的师父，愿豁出命去保护自己的人——
无论是何相之，还是眼前的王伯；无论当初拜师是否是何念心甘情愿；于何念而言，遍观世间，唯有一语可为名之。他唤出声来：
“师父……”如师，亦如父。
王伯此举之突兀，以何念对自家师父的了解都未尝料到，更何况上官修。她哪猜到此人眼看重伤竟还有力气反扑，偏偏又为了封何念去路而站得离崖边颇近，一时挣扎不及，硬被人扯下悬崖去。
而王伯，自然也同上官修一起，栽下无底之深涧去。
“师父——”
他跪下去。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还要难千百倍。何念走到一半，又下起雨来。云州向来干旱，这几日接连的雨却仿佛一个反常的预兆。若以往，天降甘霖该是难得的好事，可这年的雨也似是霪雨，一下便是阴沉沉的一整天……是苍天也为死者哀悼而痛哭流涕么？何念不由得想着。
雨点将山路打得泥泞不堪，一脚踏入便被泥水包裹，吸引着要将他整个卷入漩涡之中。经历过如此剧变，何念早已身心俱疲，几步一踉跄，几乎就要跌进泥沼里。可是他还在走，脚下踏着密密麻麻的杂乱步伐，前脚刚刚踩出的脚印，眨眼就被雨水冲刷，被后脚践踏，模糊不清。
就如他的眼眸一般。
何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走下去，在这条失去了一切的孤独山路上。他本能地去抓自己的剑，手指在腰间摸索片刻，却只触到在雨中浸得冰冷潮湿的衣料。天地间空荡荡地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他把剑留在剑锋上了。剑尖插在悬崖边上，鞘横在一旁，远远看去像是几根支棱的枯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祭奠？或是仅仅对无望的未来而感到绝望？或者……是无言之宣泄么？他想起昔日何相之说过的话来，冷笑吐出的言语，甚而带着几分叛逆和高傲的愤懑不羁。
“善者不得善，信者不得信。天地不公，世人不仁。纵然真有圣人兼善兼信，他也不过是自讨苦吃罢了，安有知焉？”
“是以，不必敬什么天地圣贤了。”
彼时何念自不以为是。直到如今他才隐隐觉出其然来。
而教他这话的何相之，又当是经历过怎一番肝肠寸断，方才得出这悖圣言之论呢？
或许剑锋上那柄剑，便是要代何相之，立在那里指天斥地的。
是这样么？
他不知道。
浑浑噩噩走到已经能望见风末镇的地方，何念停了下来。算算时辰，天边该露出曦光了吧？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朝远处看去，入目尽是黑压压的乌云。是了……墨色翻涌，雨水铺天盖地，打得他跪伏在地上和漫天雨花一起恸哭起来。
那个风雨摧残的凌晨，一个乞儿样的落魄鬼影飘过胜云客栈的门槛。
在胜云客栈大门紧闭的半个时辰之后，天开云散。而与太阳一同升起的，是四处燃起的火光，和飞溅的鲜血。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天地不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