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

  •   归。五载秋催山人消。剑锋寒,青天远,枉十年。

      你是何相之什么人?是徒?是儿?

      而他何相之,又是什么人?

      夜未央,心比月凉。脖子上锋刃已压出血来,滑入朦胧看不分明。何念久久伫立着,仿佛这天地之间只余下他一人,与黑暗相伴。

      若在数个时辰之前问何念:你师父是谁?或许他会极认真地思忖片刻,一手不由得抚上剑柄,末了答:师父就是师父。可如今再以此言扪心自问,却是他自己也答不出了。

      师父是何许人也?为何非要送自己下山?他是否早在那时就已知晓……死期将至?

      可是师父那样的人,又怎会故去?是寿终正寝?是为人所害?可又是怎样的人——会将杀意,指向隐居多年的山人?

      夜深,愈来愈冷了。何念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覆了层薄霜。那是他师父,朝夕相处了十年的师父——

      可如今却隔着剑阁险道,如隔青天。相隔,阴阳。

      “你骗人。”泪水夺去视线,待涌出眼眶便已如霜,连哭都难得痛快。喉咙里亦是结霜一样,凝噎不通。似泣,却又尽郁心底,未能成泣。

      女子嗤道:“果真是个雉雏……高飞不得的。我骗你做何?”话音一转,也不与他多言,道,“这般看来,你是不知予度为何物了……”

      话音未落,却听一声清吟。

      何念一面拔剑,一面向旁侧闪出女子兵刃所及。如此脖颈上虽添道血痕,好在女子分神未能施力,故伤得不深。何念稍喘站定,一手执剑虚指身前,霜泪未曾拭去。

      女子哪想到何念还有这般敏捷,一时大惊之下被其逃了束缚。然她慌乱不过刹那,旋即复笑起来:“雉雏一说,许是我错了。莫非方才的泪也是装的?”

      何念则远不敢笑,目光只牢牢锁在女子身上。他这才看清,女子手中执的原来是把折扇,合拢着,一截寸许长的短刃自扇骨中间延伸出来。

      此时短刃上已沾了血,深红的色泽极迟缓地在刃上滑动。何念抬手擦擦脖子上的伤口,原本灼热的血液在这冬夜里冷得飞快,转眼就与身遭空气的凄凉融为一体。

      他稍作调息,仍紧握着那柄木头似的奇剑,闻言惨然叹道:“泪怎装得出来……我师父他,到底是何人。”

      女子倩然笑道:“怎不问,我是何许人?”

      何念垂着眸子不答。少顷将剑虚晃一圈,末了仍指向女子,语气重了几分,复问:“我师父是何人,而你又来此何为?”

      “唷。”女子目中更添几分惊奇,仿佛游戏一般,“我若不说,莫非你还真想跟我打一场不成?”

      何念不语。他怔怔地立了一会,忽然转身向着弃剑斋的匾额深作一揖。

      “师父,是徒儿不孝……”

      然,正是此时,女子身形兀地一动,迅风般叫人捉不着踪影。只有一束寒光,流星逐着月色,疾刺向何念背后。

      目力未及,却闻其声。何念本无女子那竹影随风似的迅疾,原应避无可避。好在早便料到女子发难,手中剑更先于女子而动,旋身挥剑,障蔽身前,堪堪接下一招。

      女子轻轻“啧”了一声。

      “不错……”

      话虽说着,女子动作却不慢半分。她这一刺本非全力,此时收招自然游刃有余。折扇既为长剑荡开,便借着剑身的力道身形一转,列缺般避开了剑刃,手腕诡异地一抖,握着折扇又袭向何念肩膀。

      女子的招法堪称奇诡,看不出路数,只觉精练、老辣,招招杀气逼人,显然是生死场上磨砺而来。

      相较之下何念则狼狈许多。到底不曾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搏杀,他无论是反应速度还是力道之掌控皆不及女子,仅能凭着这些年练的基本剑法,勉强稳住自己的路数,以不变应万变尔。

      此般情景之下,何念呼吸愈发急促起来,气息已然难以应付。招架之间力道也渐而不足,数次险些被刺了要害。

      何念咧着嘴角,低低地带着几分自嘲:“哈……就是我不想跟你打,你又怎会轻易放我离开?”

      女子笑得轻松而坦然,与其手上之狠辣判如二者所为:“说得不错。未行冠礼而悟剑如此,对得起你师父天下第一的名号了。”

      “师父他……”何念显然不料自家师父竟是这等人物。那他为何要隐居剑阁,就连山脚风末镇里都无人知其身份?为何弃了他的剑?又为何……养了自己这么一个徒弟呢?

      这样的师父,又为何,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尘世?

      “噗。”

      正是何念分神之际,剑招不由得一缓,女子的短刃便乘机而入,直奔面门而来。回剑不及,何念只得本能性抬起未持剑的左手在前一挡,以血肉之躯妄抵金铁之器。于是短刃毫不费力地斫入小臂,鲜血顿时红了衣袖。

      女子收扇,也不知触了什么机关,短刃“咻”地一声缩入扇骨。手腕一抖,女子将扇儿打开,掩面笑了一声。扇面上竟未染分毫血迹,只一簇墨竹栩栩如生,看不出一丝杀气,若平常折扇般温和儒雅。

      与此同时何念却顷刻间脱了力,捂着伤口弯下身去,咬紧的牙缝间吞下呻.吟。长剑脱手而出,掉在地上失了光泽,落地声响也不像出鞘时那般清亮,只与寻常木头落地之响相类罢了。

      女子笑吟吟地望他,将扇收回袖袋,并不担心他是否尚有反抗之力。

      “我现在问你:予度何在?”

      何念正疼得直吸冷气,自然没什么好颜色,闻言耷下眼帘,咬牙切齿道:“我不知。便是知道,师父所有之物,凭何给你得了去?”

      “终归如此么……”女子喟叹一声,宛然几分无奈自恼,“原以为此般重要之物,何相之该交付几句的……本想守株待兔,哪知这兔子瘦得可怜。”言罢自顾自笑起来,眸子里溢满了戏谑。

      “你这剑,似也有几分奇特。”

      目光落在枯枝一样的剑身上,女子缓步行至何念身边,躬身正欲捡那剑,却被何念狠撞了一下。后者旋即抓了剑柄站起身来,因这仓促一撞自身也未能平衡,摇晃数下终于站定,怒目视人。

      虽是怒目,何念此时的模样却绝谈不上威胁。左臂伤口观之可怖,鲜血汩涌而出,使不上半分力气,只得任之垂着;面色亦因失血而白惨惨的,眉头蹙着,双目圆睁,血色浅淡的唇紧紧抿着;一头墨丝已然散乱,发带大约是先前交兵时被斩去半截,似束而非束,算是勉强留个形状。

      女子见状,也不着急,反是放开声笑了:“好后生!有性子。”言语间美目流盼,在他身上游过一圈,“不曾生得个女儿身……可惜了。”

      何念此时呼吸已是彻底乱了,微垂着头,胸膛起伏欲以调息。然气血两不足,心里又难得清净,于是经脉便愈发难以疏通。终究是少年心性,沉稳不足,而心境易乱。原本从小便极恋师父,如今骤得噩耗,心下顿时没了方寸。无论心境、修为,皆落下乘,所谓“性子”又有何用?

      冬风吹过万物萧瑟,吹得砖瓦棱棱作响,卷着急急呵气凝出的冰花,飞蛾一般撞在寒光之上,无声化作沆瀣再无踪迹。

      人亦如此。

      何念握紧了剑柄。

      折扇上霜刃悄出,未闻声响,女子已闪至何念身后。已然力竭的何念自再无那般身法躲避,情急之下只得向前一扑,听凭天命尔。

      许是上天眷顾,何念还真未为刺中。然侥幸避过一次,却无二次可避。那折扇直直下转,其势不减,风声飒飒。何念此时匍匐于地,便更无奈何,落在这长于刺杀之术的女子手上,处处皆作要害。

      女子虽赞何念“好后生”,却也毫不留情。刃尖刹那将入后颈,何念仿佛已觉寒意入骨。

      然——

      在此紧要关头,一只不知从何而现的宽厚手掌轻巧一探,就捉住了女子执扇的腕。

      “谁?”女子方欲起身,竟为人牢牢制住,撼动不得。

      来人笑意底下深藏几分愠怒,却非暴跳;语气里威重不减,压迫益增:“‘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好一个‘竹扇子’上官修。尔等月满楼之子,尽以欺小辈为荣耶?”

      罢了并不与之多言,将掌一引、一推,看似未使什么力,却带起一阵罡气,重重撞在女子身上。这气又敛而不发,运转间竟成了股收拢的吸力。是故女子虽受一掌,而无法却步以卸劲力,硬被击得咳出数口血来。

      女子气息一时阻塞,骇然道:“归州虚橐掌……你与他们是何关系?”

      虚橐掌,橐音陀,乃是归州巫山所传之绝学。此学以推、引二掌法为本,分别对应实、虚二相,谓之“阖”、“敞”。二种掌法独用,都未见其利。惟二者并用,则如袋如囊,容得万物,而藏得万物,是刚柔皆通、克敌无形之妙。

      然此法素不传外。来人在与归州相隔千里之地用出,也无怪女子惊叹。

      正在女子尚未回神之时,何念已然几分惊喜、几分疑惑,而又几分惭愧地叫出了声:

      “师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