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夜台无晓日 ...

  •   “师父带我下山是做什么去?”

      何相之用布满厚茧的大手紧紧攥着何念的小手,闻得此言,稍稍停了步子,伸手揉揉何念发顶,又顺着早起梳得光滑的辫子向下轻抚他后背:“带你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啊?”何念紧跟着问,扬起一双明眸望他,缀着天边未落的辰星。

      “到时你就知道了。”

      何念一面点头,一面不禁撇嘴:“您又拿这套哄我。”

      何相之笑而不语。

      正是清晨时,山的这一面还未见阳光。只有灰蓝的天空蒙蒙亮着,却也够照亮脚下山路。彼时师徒二人刚从山顶的住处出来不久,眼前的山路崎岖而漫长。虽尚在秋季,然剑阁高峻,山上已是寒风凛冽。何念一早起就被师父用棉袄裹得严严实实,倒是不惧,只是小脸被吹得微微发红。而何相之连棉衣都未着,仍是素日里一身月白长袍。

      “念儿。”何相之蓦然开口叫他,“我给你的剑可带好了?”

      何念忙费了浑身的劲从厚厚的棉袄里分出剑鞘上那一根挂带来,高高拎起举到何相之面前,很响亮地应道:“带了!”

      “好了,现在把劲儿都用光了,这么长的路还怎么走?”何相之看见何念费劲的模样忍俊不禁,拍拍他头,又给他把剑稳稳地挂回去,“不仅此时要带好,以后也要带好。即便哪天师父不在你身边了,也不准把剑丢了,明白么?”

      “师父怎么会不在我身边?”何念略有些赌气地撅起嘴,话音脆生生的,“您不是说过,会一直陪着我么?”

      何相之竟难得愣了愣:“何时?”

      “上次在海边时啊。”何念仰着头,话语里赌气意味顿时更重,“师父忘了?”

      何相之轻咳了一声,却未正面作答:“先专心走路吧。记着,剑一定要带好了——谁都会离你而去,惟剑可与你终生为伴。”

      谁都会离你而去……

      确实如此。

      那天下午师父就和自己分别,明明只有一山之隔,却仿若天涯之远——从此再不相见。只有这把剑,代替了师父的地位,还在陪伴自己。

      何念走在多年前走过的同一条路上。太阳已升至天空正中,照着脚下沙土混杂的路。眼前仿佛还残留着上一次下山时踏出的每一个脚印,只是这一次他走在相反的方向。

      上一次身边有一个师父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而这一次山中连鸟鸣都听不见几声。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何念,孤身立于陡崖绝壁的缝隙中,看不清路将延伸至何方,却也无法回头。

      山路曲折,何念走得很慢。他本欲加快步子,却因那山崖险峻,更或有碎石跌落,于是不敢冒然急走。

      从前每次都是师父带着走,处处得人帮衬,哪觉出险来?如今独身一走,方知其难,如上青天。

      眼见着日头西斜,何念已是心急如焚,脑子里念叨的尽是他师父。多年不见,心本惦念;而今孙家莫名遭屠,屏风上的血迹分明直指剑阁;师父年迈,虽仗一身武学,却只恐也卷入其中,更不知是否遇害……

      逐一寻思下来,如何叫他不担心?

      待何念一步一扬尘地走到侧峰上,天已经全黑了,借着月光,隐约能望见剑锋的轮廓。他这才惊觉自己这趟行得匆忙,全凭着胸腔里一口热气上了剑阁。此时天色已黑,他却连半星灯火都未携来。山上的夜晚更比风末镇冷许多,他一身衣裳虽不算薄,然也难挡山风又寒又干,刮人生痛。

      “师父……”何念咬着牙将二字低声念了无数遍。风仿佛从他面上剥走了一层皮,冻得四肢发僵发麻。何念几乎想蜷在地上哭一场,或许便能将心中郁结的块垒冲开。

      欲行,山下涌起的那口气已经消磨殆尽;欲回,山路险阻,却已无路可退。

      进退两难。

      踌躇之间,何念指尖蓦地触到腰间一抹冰凉。

      即便哪天,师父不在身边……剑亦可以为伴。

      五指收拢,如挣扎求生一般抓紧了剑柄。一声短促的清吟,长剑半身出鞘,又重重落回鞘中。这剑啸在山间并不明显,极快地被夜幕吞噬消散,与虫鸣鸟啼含混难辨,却已足够让何念打起精神来,紧按住腰间唯一的安慰,更加快了步伐。

      明月升到中天的时候,何念终于确乎看到近在眼前的剑锋了。剑锋上依山势落着一座居所,隐在林木之间,远处看只见得树木,而不见房屋。待到近前来,才看清这是座独层的建筑,无堂无廊,也不讲形制,孤零零一间坐东朝西的屋子,依山为阁,以林为园,不加修饰,却与天地合一,自然清丽。

      门侧挂一副对联,字迹偏瘦而风骨极佳,乍观隐有剑气四溢,久观细品之,又蕴出一股温润来。

      上联书:一人无名,酒酣敢问天地。

      下联书:半生度空,剑弃莫知春秋。

      门上正中是块匾额,用金漆描了三个龙飞凤舞的字,仿佛写字者书罢就将笔掷下山头一般。写的正是居所的名:弃剑斋。

      而这弃剑斋,无疑就是何相之的住处了。

      绕过弃剑斋半周,方看见临着它的原来还有间小屋,却是先前何念在山上的书房兼憩所。何相之也曾极力怂恿何念给这小屋单起个名,可惜何念苦思许久,总觉不得其意,不如不起。于是直到他下山,小屋还是未有其名,只作弃剑斋的一间后屋罢了。

      此番景象已是多年未见。如今复见旧斋,却未觉生疏,反倒因着时间的沉淀而愈发亲切起来。弃剑斋并无什么变化,一梁一柱,看在何念眼里,皆与先前无异。仿佛他非是多年离家,而仅仅是早起下山逛了一趟,又披夜幕来归一般。

      然而还是有些许微妙的异样,乘着夜色又添了几分恐怖的压抑,刺得何念毛骨悚然。

      譬如黑暗。往常这个时候,何相之是该坐在书桌前挑灯夜读的,时而也喝两口酒,写满几张纸。然而这时所写的笔墨,却是从来不肯给何念看的。何念若问起,他便笑笑:你还看不懂。但往往也是这时,老人或会露出异乎寻常的笑容来,溢着少年似的豪情万丈,惊飞一片山鸟。

      可今夜并非如此。斋中黑漆漆的一片,连月光都为高攀天际的树枝所蔽,伸手见不得五指,望去叫人心底发怵。

      譬如寂静。山中虽无人声嘈杂,却也绝非如此死寂。一路上处处可闻的鸟兽之声,渐渐陷于沉默;原本遍地可见的爪痕足印,也不见了踪迹。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将它们尽数驱赶而去。

      忆起孙府的惨象,何念又不由得浑身一栗,唯恐那鲜血,也浸到剑阁上来。他思量片刻,先到弃剑斋正屋门前,隔着窗户纸向里张望了半天,自是墨色掩盖,什么也看不见。蹙着眉头,他还是抬手叩上了老旧的木门:“师父?”

      却是与孙府一样,无人应。

      何念心下又慌了些许:“师父?徒儿回来了……”

      话到一半,何念觉出不对,心底里顿时凉飕飕的。

      明月被乌云遮着,黑夜愈发凄清。

      “你是他弟子?”寒光乍现,未待何念作出反应,一件利器便自身后抵上了他脖颈。

      凶险来得太过突然,原本紧绷的精神骤然受到刺激。何念瑟缩了一下,脖子上利刃压得稍紧,夜色里宛若凝冰。也正是这冰冷激得何念清醒几分,他缓缓站直了身子,余光极力瞥着身后。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孙府的血案、屏风上的字,都是引子。或许那人目的本就不在孙府,而是在这剑阁之上。

      然而这场未知之局,无论何念看破与否,甚至无论那人是否刻意引他来此,他都不得不入。

      因为他知道何相之从不是什么传说中剑阁上居的神仙。他也是人,也难免不测之事。

      因为他是他师父,如师,亦如父。

      “是。”声音如枯叶禁不起寒风摧残,其中胆怯与颤抖连他自己都听得分明。

      身后传来一阵轻笑,似有些骄狂的不屑在里面。这回何念却听清了——那是个清丽的女声。

      “当年多少俊才,哭着求着入他门下,他都不曾收过一个。”那人转到何念面前来,确实是个女子,一身青灰长袍,面上挂着薄纱,青丝高高地束在脑后,“莫非真是年老不中用了,怎么倒养了个雉雏一样的弟子。”

      “你认识我师父?”何念脱口而出。他看着薄纱上面露出的那双眼睛,明亮、晶莹、纯澈——让人难以置信这样一个女子,生命在她手中如草茎一般易折。

      那双眼眯了起来,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不像是猎人在嘲弄陷阱中的猎物,倒更像是未出阁的姑娘,听闻街坊趣闻时掩起面来痴痴地低笑。

      “认识啊。”话音一转,“他老人家未必识得我就是了。”

      “孙府也是你……”

      “不错。”

      这样的一个女子,或言女孩也未尝不可。她凑近何念身前来,近得何念都欲躲避,却被利器抵着后颈退不得半步。

      “不过,小家伙,你如今可没资格提问。”她停顿了片刻,目光直勾勾地对着何念双眸,逼得后者禁不住偏了偏头,“该我问你才是——

      “你可知道你师父何相之,有一柄剑,名‘予度’?”

      何念眉头拧了拧:“我为何要告诉你?”

      女子从喉咙里喷出一声嗤笑:“你若是想去泉下同先前那些人会面,大可以不说。”

      何念自然知道此时的状况不容得自己不答——除非他要寻死。师父尚且不知所去,他怎能因着一时莽撞就死在这里?可他非是不想答,而是“予度”这二字,他听都没听过,又从何答起?

      少顷沉默,何念强作镇定地笑了一声:“阁下未见斋名?既已‘弃剑’,何觅阁下所谓‘予度’?若真要寻,阁下不如去问我师父本人,何苦白费力气,为难于我。”

      女子诧异地叫了一声:“你不知?”

      “知何?”

      “我问你,”女子的惊疑显然不是装的,而是确实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你多久不曾见过你师父了?”

      何念被这女子一惊一乍的态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况性命还握在人手中,他便乖乖回答:“五年矣。”

      女子愈发诧异了。

      而她的下一句话,则如惊雷怒雪般吞没了何念所有的感知,寒意渗进骨子里去,仿佛坠入冰窟。

      “你竟不知?何相之已死去五年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