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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打草惊蛇,守株待兔 ...

  •   天方破晓之时,一辆马车已碾着薄霜,穿过朦胧雾气,自剑阁北部的峡谷往中原行去。

      宋缘道掀开帘子,探出头去问那赶车者:“稍作停息可好?”

      车夫微微勒马,转头看他:“王掌柜是托了我,必将公子一路送至京城的。过了这天子峡就有驿站可以歇息,还请公子忍耐少许。”

      剑阁之峰曰剑锋,据传其上有仙人居住。然剑阁实非一座山,而是整片连绵的山脉。其北有一处丘陵,名桂暮丘,乃是大凶之地,时有鬼怪出没。此地本名“鬼墓丘”,原是坟墓之地,后有人以为此名不吉利,便改之为桂暮丘。尽管如此,其鬼怪仍在,常人是万不敢走的,便是江湖上那些奇人方士,无有万全之备,亦不敢轻入。

      而这天子峡,正位于剑阁山脉与桂暮丘之间,因着曾有天子驾临而名。虽说与桂暮丘极近,可不知是否是天子瑞气庇佑,凡行天子峡者,不但无鬼怪侵扰,反而一路顺畅,人物均安。于是天子峡也成了云州中人同中原往来,最重要的一条通道。

      宋缘道嘴角略略一撇,面上露出不悦的神色来:“这峡还有多长?”

      “约到隅中时即出。”

      “隅中?”宋缘道扯着嗓子佯怒道,“我天不亮便起来,早点都未用,已在这破车上颠簸了一个时辰。如今你同我说隅中时才出这什么天子峡?”

      “吁——”

      车夫勒住马,自车上跳下来,掀开侧帘向宋缘道躬身行礼:“公子且息怒。若是累了,就地歇息片刻也好。”

      “那便歇息。”宋缘道似是松了口气,唇角浅浅地挂上一抹笑意。

      停了约有一刻钟,车夫正欲招呼宋缘道启程,起身伸了个懒腰,敲敲车厢道:“公子可休息好了?”

      待了数秒,未有回应。于是车夫加了力道复敲数下:“公子?”

      峡中唯闻鸟啼声。

      “莫不是睡着了……”车夫嘟囔着,掀了帘子向内一看,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车厢内空空荡荡,哪还有宋缘道的影子?

      却就是这愣神之间,车夫被人自脑后重重一击,未待多有念头,便没了知觉,身子正半倒在车厢里。而他身后,宋缘道提了敲人用的剑柄挂回腰间,得意地展开一片笑颜。

      “我若是不想走,便任谁也别想把我送走!”

      孙家一事在风末镇掀起了轩然大波。虽说云州地域偏远,已算是官府触之不及之处。可此地民风淳朴,相处坦然,便是有荒漠中沙盗肆意横行,却也从不招惹这风末镇。自祖辈起便平平静静没出过什么乱子的小镇,哪经历过此等惊涛骇浪?

      一时间四处皆是纷纷议论,而这胜云客栈,在外人看来,反而竟有几分沉寂。

      “师父……”

      “静坐。”王伯阖着眼,身体动都没有动一下。语气平平淡淡,却偏生让何念不敢有丝毫违抗。

      无奈何念虽垂眸打坐,心绪却始终不得安宁,连带着呼吸也有些紊乱。些许的异样王伯听在耳中,也不点破,只任他自己调息。

      第一次真正亲眼面对死亡。

      如此惨烈的死亡。

      二十余人悄无声息便被割破了喉咙,化作死寂的尸体——也终将腐朽破败,与粪土之属含混为一,再无丝毫痕迹为人寻觅。

      然而真正使他心乱的——

      “拂剑作阁,以试其锋。”

      用鲜血书写在孙府的屏风上,触目观之,字字惊心。八字之语,无疑便是杀人者所留,而其中意义,却显然指向一处——

      剑阁,剑锋。

      不可再想了,愈想愈静不下心来。

      何念紧紧蹙着眉头,思绪仍是纷乱。良久终是忍耐不住,睁眼站起身来。

      “我去倒茶来。”

      “剑阁之事,你不必担忧。”王伯还是一副安然模样,“你无非是担心你何师父。然以他的修为,岂是随便一个江湖小卒敢招惹的?”

      心思被看得分明,何念停了步子。他倒是无恼,却也未得安心,低声道:“我……我想回山看看。”

      “不可。”

      “前几年谨遵师父教诲,从未想过回山。可今年不知为何,心下总慌得很,时常惦念起来。还请师父……准徒儿一回吧。”

      叹息。

      王伯亦起身,轻抚着自家徒儿的背,沉声喟然道:“我何尝不想你安心。可唯有此事,不准。”

      “为何!”

      “不为何。”王伯声音照旧温和,带着几分与身份不合的儒雅,“不得回山,是你师父的意思。”

      “可是,可是……”何念垂了眸子。少顷,又猛地仰起头来,望向窗外阴云稍凝的天空。因着云的阻挡,虽已近午时,光并不很亮堂,连带街上走着、聊着的行人头上也笼上一层灰暗。

      一只鸟落在窗上,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会,突兀“啊”地一声扑棱起翅膀,向着剑阁飞去了。

      何念忽然站起身来。

      “师父,恕徒儿不遵了。”

      长揖罢了,他便纵身出了客栈,直奔那唯一一条上山小道而去。

      王伯看着他的背影迅速远去,不见,捋着自己几根短到几乎看不见的胡须,似是无奈,又似有几分欣慰。

      “小家伙……面上是百依百顺,可骨子里,怎生得这般倔强。”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复为叹息,“还真同你这老师父一样。也不知,是喜是忧啊……”

      风末镇边沿已是住家稀少,被风沙摧倒的断壁残垣与荒漠参差为一,像是朽木破碎轮廓。

      风卷起一阵阵黄沙,连同说话声一起吹散在茫茫大漠之中。

      “消息可都散出去了?”

      尘沙扑在蓝灰色衣摆上,又如枯叶一般滑落下来,没入沙海中再寻不出踪迹。斗笠上垂下长长的面纱,遮挡了飞沙,亦掩了那人容貌,底下只传出刻意压得嘶哑的声音。

      只见另一人同样戴着斗笠,躬身道:“是。”

      前一人的斗笠微微晃了晃,似是赞许地稍敛广袖,掌心向上轻轻一抬:“不错。”

      “可还有何吩咐?”

      风沙又大了许多,似乎快要将斗笠掀掉。那人自袖袋中抹出把素色的扇儿来,抖开来,扇面上是幅墨竹图,旁书《竹里馆》四句。那人将扇在身遭一挥,两人立处的风沙便小了许多,仿佛被什么阻挡住了一般。

      这才开口应答,却是一声喟叹:“无事了,只是还须多加留心。到底是这么多年的天下第一……何相之此人,万不可小觑。”

      “死人而已。”

      “未必。”执扇人摇摇头,“他叱咤风云三十余载,当真死得这般轻易?这些年他在剑锋避世不出,甚至死讯都迟了数年方为人所知……这其中,恐怕有些蹊跷。”

      后一人微微扬头,原本笃定的语气也变得担忧起来:“可如今已经打草惊蛇,怕是无回头之路了。那您打算……”

      “你就不必忧心我了。”执扇人言语里带上些许笑意,显出几分年轻的俏皮来,“既然已经打草惊蛇,不如复为,守株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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