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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径不曾扫 ...

  •   第二日,宋缘道从尚未熟悉的床榻上睁开眼睛之前,他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的内容看不出什么意义,仿佛只是大片斑斓的色彩交织成辉,让看惯了水墨淡雅的他双目生疼。

      天刚破晓,窗外隐有光亮,屋内还是灰黑一片。摸索着捞起前夜随手搭在一旁的衣裳,几下束好。宋缘道正寻思着总不好白在人家待着,能帮忙做点什么才好,却听见屋外庭院传来破风之声。

      他几下走出屋去,正欲定睛去看,却被一道锐气直扑面门而来,一惊之下后退数步。待魂魄稍安,宋缘道看清了来人,禁不住地笑了,开口半是调侃半是抱怨道:“你莫不是记着我昨日的仇,打算灭口了?”

      面前这人,正是何念,手执一柄长剑,剑尖指着宋缘道,姿势倒是漂亮得很。只是那剑说不出是什么材质,黯淡粗钝,像是木剑一般,顿时没了杀气,反有几分滑稽。

      何念原本神色自若,听见这话面上顿时聚起一簇阴云。他收了架势,将剑入鞘,撇嘴道:“灭口不至于,记仇倒是有。”

      “你跟王伯伯面前那么乖巧,怎么对我显得这么小气呢?”

      “师父是长辈,更于我有恩,自须尊敬。”何念绕过宋缘道的身子走进屋里坐下,“而若我没记错,是你先一口一个‘姑娘’的吧?早知如此,当时你在大漠里学鸵鸟的时候,我就不该把你挖出来。”

      宋缘道讪讪笑一声,给何念躬身行了个大礼:“我错了还不行吗?你若是姑娘,那我也是,可好?”

      “你不是。”何念突兀叹了口气,清俊眉眼间锁起一抹愁绪,“我自小是我师父照料大的。或是他对我太好,或是我天生如此,未经得半点磨难,样貌又过柔,便常被笑作女子。”

      何念垂了眸子,几许若有若无的苦涩在心底堵作怅然。

      “不说也罢。”微微牵起嘴角,何念强迫自己甩开那些不快,“我看你有柄佩剑,你也是练剑术的吗?”

      宋缘道未料到他这样问,原本准备安慰的话语吞回了腹中。他含糊道:“算是吧。”

      “哦?那我倒要见识见识。”何念起身,抬眸间又是神采奕奕。

      宋缘道犹豫了一下。

      他思量片刻转而笑道:“我学艺不精,还是不献丑了。只是没料到你这剑势漂亮得很,不知可否容我一观?”

      “不敢当。”话虽如此,何念仍是提剑起身,眸子微抬,曦光下映着一溯思绪,“剑是师父教我的。他的剑,我效不出十中之一。”

      “你师父?”宋缘道挑眉,添上一抹惑意,仿佛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

      “啊……没什么。”何念觉出自己失言,只得含糊其辞,“从前的师父,如今是见不到他了。”

      言罢不给宋缘道机会追问,径自走到庭院中央,沉气,吐息,拔剑——

      只听得一声风吟,分明是木头一样的剑,却仿佛刹那间湛出一道银光,那声音亦是清亮异常,绝非寻常木剑可比。刹那间,身随其剑,剑随其心,出若游龙,回若惊鸿,辗转之间,气势如虹。这剑看不出路数,仿佛只是灵感所至,心神所往。

      剑尖直刺,却只是虚招,回手一引,晃过一个剑花,复刺而出。身形腾转起落,剑亦忽实忽虚,飘渺难觅。而其势仿若天云地水,怒风洪浪,时卷时舒。那是他胸中天地,掌中乾坤。

      宋缘道看得出神,甚至道不出一句惊叹来,唯恐破了那境。

      终于将尽。何念手中挽出个花来,顺势身形一转,仍是一声风吟,终没入鞘中。剑舞虽毕,而剑意犹存。何念稳住身形,微微喘息着,少顷盘膝而坐,敛气调息。

      庭院里白梅悄落,蹁跹而下,如雪拂过少年发间,又将吻烙在他眉眼。仿佛大海汹涌过后风平浪静,唯余水天一色,人亦如画。

      某一刻宋缘道竟也想入画中,甘愿作那一片落梅也罢。

      “如何?”不知何时何念张开双眸,灵盈望向他,眼底仿若一汪清泉愈发澄澈。

      宋缘道久怔方才回神,一时木讷不知所言:“你……见过大海吗?”

      何念惑然,却还是点头:“见过。很久以前,小的时候……师父带我去望海。他说,若我喜欢,会带我看遍这天下山川江泽……”他叹口气,复道,“可惜我至今还只识这云州一处呢。你呢?”

      宋缘道莞尔:“托你的福,见过了。”

      这话明明是奉承,可不知怎么,何念听来总禁不住腹诽。末了他只好问一句:“只说这剑,可看出什么?”

      “好!”这话语气浮夸得很,可偏偏宋缘道满面诚恳,叫人听不出丝毫明嘲暗讽的意味,“其势通彻,其意俊秀,飘逸出尘。”

      “这……”何念扯了扯嘴角,心里只道这人也太会作戏,不知是如何学来的。而他自己倒是直言不讳,“你也别奉承什么了,我哪当得起?方才这一剑舞,看似漂亮,却只徒有其表罢了。功力未深,气元不实,摆个空架子在那里,总归无用。”

      宋缘道眉头轻挑:“然剑已有魂,所谓修为、功力,不过差些时日而已。”

      何念眼神不由得一凝。

      “你能看出……”

      宋缘道扬起一侧嘴角,指尖在空中虚虚地点向何念心口:“你分明,已经摸到属于自己的‘道’了。至于修为……”他笑了一声,“不过是日月的积累罢了。”

      何念稍稍拧眉,看宋缘道的眼神更添几分疑虑:“你有这般眼力,何来‘学艺不精’一说?”

      若真如此,又怎看得出这些?

      “哈哈……”宋缘道左手抚过腰间剑柄,“就当是吧。”

      日头很快高起,待都出了门,宋缘道才想起来前一日“孙伯伯”、“坐客”之类的只言片语。待都到了孙家在镇子里已算是富丽堂皇的大门口,他才反应过来这所谓坐客是把他这个“客”一同带过来“坐”的。

      黑漆的门有些旧了,有些地方甚而露出木板原色来。然门上挂的联却是红彤彤的新纸,细看其上字迹,正是上回孙娘托请王伯写的。

      “月下非天境,云生皆海楼。”宋缘道念了出来。

      这两句是改自“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而得,却是孙家姑娘绫罗读诗时偶然想出。

      何念顿时想起那日,王伯写罢对联,叫他给孙家送去。何念却听得分明:王伯落笔时,口中长叹一声。他疑惑的很,送完联回来,就问王伯为何叹气。

      王伯问:“你看这两句,有何感觉?”

      “化自古诗,有几分谐趣。将原诗天上之景移至人间,有天上人间之境。”

      王伯摇了摇头:“表面看来似乎确实有趣。然将天境之飘渺,放在人间,置于眼前,岂非此生虚妄?月下既非天境,又何来海楼?”

      何念不语,已然觉出些许不妙。

      说来云州真是靠海的,只是中间隔了一座剑阁。若是越过了山脉,放眼望去,便是苍茫大海。

      “海楼者,海市蜃楼也。此景虚无缥缈,无根无本,不知何时来,不知何时逝。此言‘云生皆海楼’,说这云州生灵皆为海楼,岂非凶兆邪?

      “而若是重断此句,断为‘月下非天,竟云:生皆海楼’,又当如何?”

      何念听得越发吃惊,道:“那此时想出这样的联来,莫非……或许,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哪能算得什么征兆?”

      王伯摇了摇头,重重叹息:“世上没有巧合,一切皆是注定。罢了,罢了……”

      大约是因为到了风末镇边缘之故,街上渐渐没了行人,巷子里一时更是凄清,只留这孙府门面在此,便也显得黯淡无光。而门上几处颜色剥落就更惹人瞩目,竟生几分破败之感。

      王伯看见对联似乎并无什么反应,只点头示意何念上去叩门。只是叩了许久,无人应答,仿佛门内无人一般。宋缘道见此,忽地笑了一声:“既是人家请客,客至却不开门,是何意?”

      何念正欲怪他多言,却见王伯皱着眉头沉吟片刻,走上前去,竟是挥袖径直去推那门。他在王伯身旁侍候多年,何曾见过这位师父此般无礼?然而——

      门开了。原本就未锁,自然是一推就开。可若人在府内,为何不开门?若府内无人,又怎会不落锁?

      待门大开,方才看见,门后并非未锁,而是那铜锁被什么东西沿门缝斩作两半。斩锁之物必然锋利至极,是以断面光滑无比,锁内机巧一览无余。

      “啊……”何念一时失声,嗓子紧得发痛,连带着心底亦是阵阵寒意。

      仅从门口望去,便看见府内前院里歪斜着几具干瘪的尸体,看装束应正是前日给孙伯运货的脚夫。可前一日还在胜云客栈里避过雨,搁过东西,跟着孙伯狼狈之甚,却笑得开怀的人,如今竟是身首异处,血溅了满院。

      血迹已成褐色,平添几分阴森。而此番场景落在何念眼中,更是触目惊心。

      何念掩了面不忍注目,眼眶里晕开些许湿润。

      “师父……”

      王伯指掌温度在他头顶覆了片刻:“勿惧。且待我进去看看。”

      相较之下,宋缘道倒显得平静许多。也不知是他还未反应过来,或是因着与孙家不甚相熟,于是神色如常,似有几分要随王伯一同进去的架势。

      “你也在这里待着。”王伯沉声拦住宋缘道,眉间暗色已是愈发沉重。

      宋缘道略一撇嘴,还是乖乖站到何念身边,看王伯的身影消失在院墙背后。

      “这家人是何来头?莫不是仇家来报复不成?”宋缘道嘴角竟还啜着抹惯常的笑意,“你这般看我做什么。”

      何念含泪抿唇,片刻喷出一句:“闭嘴。”

      宋缘道敛了笑意。

      “依我看,此事怕还只是个开始呢。”

      “闭嘴!”何念几乎是第一次这般朝人嘶喊,眼底蕴着几欲喷薄的怒火。

      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宋缘道终究噤了声。

      二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何念偏着头不再看他,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缓和些许的话来。

      “方才是我失礼。”

      宋缘道似乎是难得地愣了一愣,看何念的目光有了几分讶然。然而他很快恢复如常,眉头轻挑,看何念蹲在地上,头埋在怀里得很深,隐约若有啜泣之声。

      哭了?

      宋缘道歪着头。面前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壤之上,似乎浮起了氤氲的灵意。

      何念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哭出来的。生命中第一次面对死亡,泪水仿佛是对逝去的什么的哀悼,是冰凉的恐惧和沉重的悲伤。

      然而他突兀被人自背后轻轻揽住,那怀抱陌生得很,却亦暖如熙风。

      “哭什么?”宋缘道照旧带着点戏笑的声音轻轻一挑,他面上却已然毫无笑意。

      何念听得他说话,揉了揉眼睛,咬牙将泪水咽下喉头,强压着声音讽道:“你如何也会关心别人。”

      “我也不知。许是方才经了圣人教化,也说不定。”

      宋缘道展臂去怀何念是突兀起兴、情感所致,可后面答语却是将何念所言在心里品过一遍而对出的调侃了。本想着该博人一笑,哪知何念原本乖乖任人揽着,听得此言翻手就将他挥开:“我非圣人,你自也不必受什么教化。”

      宋缘道张了张口,本还欲再接话,却是这时王伯从门里出来了,只好生生住了口。在这位老者面前,宋缘道是不敢随意造次的。

      但见王伯色凝如墨,还未同何念说什么,却先至宋缘道身前,道:“我明早就遣人,送你回京。”

      何念闻言心里只觉不妙,忍不住开口:“出何事了?”

      王伯垂手隐于袖内,已然紧攥成拳,忽而抬眼望向剑阁掩在云雾里的山峰:“孙府内伏尸二十余具,皆无生机。其女绫罗,不知所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花.径不曾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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