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四季》侯几

4、有些过去

　　虽然马上就要进入十一月，下午两点的阳光还是够可以的。
　　迟渥坐进车子里面，只觉得被热气蒸得又想吐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就觉得一阵头重脚轻，嗓子还有点肿，想着晚上买点药回家好好睡一觉，但是一点钟午觉醒过来之后就忍不住吐了一次。
　　她以前有过一次肠胃炎，对这种情况有点熟悉。
　　但是觉得这次好像没有上一次那么严重，便想忍到下班再去医院，但是刚才又吐了一次，还是请假出来了。
　　还是上一次看肠胃炎的医院，巧的是上一次的医生也在。
　　医生贵人多忘事，已经不记得她了，仔细地问了情况，便开了单子，让她去验小血。
　　果然是炎症，不过比上次复杂一点，胃炎加感冒。
　　迟渥交完钱去药房拿药的路上，又一阵想吐，拐进厕所，等了半天，没吐出来，但还是洗了把脸。边往外走边在包里找纸巾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一张手帕。
　　深蓝色的暗纹手帕，以前和陶兮冬在一起的时候，迟渥说过一次这条手帕好看，他后来便买了好几条一样的回来。

　　迟渥的眼神从手帕上移到捏着手帕的人身上。
　　果然是他。

　　陶兮冬把手帕塞进她的手里，然后把她怀里抱着的保温杯、病历和用来垫手的外套都拿走。
　　“包要不要也给我？”
　　迟渥今天背的是放在车里的蓝色人偶图案小挎包，要是以前，她肯定很乐意看看陶兮冬背起来是什么样子，但是现在她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她捏着手里柔软的方帕，没有动作：“你怎么在这？”
　　陶兮冬低头看着她，眉心微皱：“知道自己抵抗力差，每年都要感冒，还敢穿那么少，昨天只有八度你知道吗，还敢穿吊带，你不感冒谁感冒？”
　　是她熟悉的他教训她的口吻。
　　迟渥忍不住反驳：“我前年没感冒。”
　　陶兮冬哼了一声：“那还不是我天天看着你穿秋衣秋裤。”
　　前年是他们感情最平稳的一年，那时候大家都说他们明明都是小年轻，却跟老夫老妻似的。
　　提到过去，迟渥没有再接下去，只是举起手帕，将脸上的水珠擦了干净。
　　手帕上有淡淡的熟悉味道。
　　在一起大约两个月之后，两人渐渐有了一些身体接触，陶兮冬总是喜欢问她，怎么身上那么香。
　　迟渥抬起手臂嗅了嗅，告诉他是金纺。
　　陶兮冬还不信，等到带他去超市买了一瓶金纺回来闻过，才相信了。
　　后来他就也开始用起金纺。
　　那时候他还年轻，穿着休闲装、运动服，倒没什么。现在他西装革履，金纺也换成了男士香水。
　　只是没想到，手帕上竟然还是熟悉的味道。

　　陶兮冬也没有继续上一个话题，打开病历看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了：“又胃炎了？去年不是好了吗？”
　　手帕潮了，迟渥没有还给他，叠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才说：“胃炎又不是一次治好，永远都不再犯，很多人都会反复的。”
　　陶兮冬显然不能被这样的说辞安抚道：“他怎么照顾你的……”
　　迟渥打断他：“我是一个成年人了，我不需要别人照顾才能活下去。”
　　陶兮冬将病历合上，看向她：“是啊，你是成年人，会一个人来医院的成年人。”
　　以往每次生病，他都会陪她来医院，也正因为如此，几乎没生过什么病的人却比她还要熟悉医院。

　　但今天她却是一个人。
　　迟渥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过她没有别的感觉，只是无奈地抬头看向他道：“陶兮冬，你来医院找我是为了跟我吵架吗？”
　　陶兮冬当然不是为了跟她吵架才来的，他在药房附近守了大半天，一边期待能再遇到她，一边又希望她别来才好。

　　想到这里，陶兮冬深吸一口气，而后抬起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顶：“你先去输液室坐着，我去帮你拿药。”

　　他抬起手的动作太熟悉了，迟渥下意识要避，还是被他按了正着。
　　陶兮冬倒是没有生气，语气甚至越发温柔了：“乖一点。”
　　迟渥不喜欢他这样的语气，但是胃里突如又涌上来一股不舒服，她衡量了一下，道谢之后，还是往输液室走去。

　　大约是因为病人很多，护士给她调的输液速度很快，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身体，迟渥半边身子都冷了。
　　她只是眉头稍微动了一动，陶兮冬便把保温杯打开递到她面前。
　　迟渥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却没有喝。
　　这是出来之前刚倒的热水，保温杯性能好，没有那么快凉。
　　陶兮冬便又把保温杯接过来，将盖头拧开，凑到杯口轻轻吹着。

　　陶兮冬抬头的时候，看见迟渥湿润的眼眶。
　　他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迟渥已经把头偏过去了。
　　迟渥好面子，他们在一起四年，他只见她哭过两次，而且都是他偶然才发现的。
　　一次是她生病的时候，挂着水还能跟他开玩笑的人，睡着之后却流了眼泪，边流泪，还边轻轻地喊着哥哥。
　　他偶然得知，她父母早亡，却第一次知道她还有个哥哥。大约是从小相依为命长大的吧，他只觉得怜惜，弯下身，在她额头印下温柔的吻。
　　还有一次，是她和覃秋在一起时。
　　本来那天他们约好一起吃饭，但是他家里临时有事，便让他们自己吃，并拜托覃秋饭后送她回去。
　　家里的事情解决得出乎意料的快，他想来想去还是赶回来了，他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完，正并肩走在马路上，他和他们隔了一条马路，想喊他们，却见他们起了争执。
　　正想过去询问，覃秋却一个用力把她抱进怀里。
　　他走近两步，听见她叫他“覃秋哥”，不知为什么，竟然没敢继续往前走。然后，他就看见她在覃秋的怀里泪流满面。

　　那是第一次，他看见迟渥那么崩溃的样子。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看上去直爽开朗没有烦恼的迟渥，也是会崩溃大哭的。
　　只是那崩溃的理由，那些故事，她从未向他提起的他们的过去，从头到尾都与他无关，也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告诉他。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们第一次吵架，第一次冷战，无尽的恶性循环。他们的关系急转直下。
　　没过半年，迟渥便再也受不了整日猜忌怀疑的他，没等到前一年说好一起去滑雪的冬天，他们便分手了。

　　陶兮冬把杯子重新递到迟渥面前，半开玩笑地说：“感动得想哭啦？”
　　迟渥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嗡，大约有点恼羞成怒，听上去倒像是有些精神了：“疯了吧你？”
　　陶兮冬听见她骂他，倒是真的笑了出来。
　　从昨天到现在，这是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
　　迟渥转头，看见他还没收敛的笑意，道：“真疯了？”
　　陶兮冬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晃晃手里的保温杯：“喝点热水。”
　　迟渥结果保温杯，缓缓喝了一口，微热，但已经能入口。
　　她还没咽下去，手背又是一热，是陶兮冬的大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因为手背上戳着针头，他盖上来的动作十分轻柔，并且努力不碰到针头的部分，因此便有一部分贴合，又有一部分是腾空着的。
　　这是个不怎么舒服的姿势，他却似乎没有感觉，一直到挂完水，他才将手拿开。
　　迟渥注意到他垂下手的时候，幅度不大地活动了一下五根手指。

　　两人走到停车场，陶兮冬看见迟渥的车愣了一下。
　　迟渥早上是从夏宣舟的公寓去上的班，便从他的车库里挑了一辆低调的。
　　但是再低调，终归是她能力范围以外的，陶兮冬一看便知不是她的车。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最后陶兮冬伸出手：“我送你回去。”
　　迟渥犹豫了一下，把钥匙放在他掌心。

　　车子发动之后，迟渥想了想，还是说道：“这不是他送我的，我只是今天借用一下。”
　　陶兮冬侧头看了她一眼，道：“我知道。”
　　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迟渥心想。
　　陶兮冬又说：“我知道你不会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以往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想把全世界都搬到她面前，但是她从来不收超过她回送能力的东西。
　　虽然她现在好像有些改变了，但他相信，有些事情，她肯定还是坚持着的。
　　只是她居然愿意开着这样的车去上班，这是他没想到的。
　　她刚工作时，他也提过送她一部车作为礼物，被拒绝倒是在意料之中。但是她从来不让他开着自己的车去接她，说是太招摇了。
　　可现在，她却能自己开着这车去上班，而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这才是他的意难平。

　　到了迟渥家楼下，迟渥解开完全带：“你把车开回医院吧，回头我去拿。”
　　“那钥匙呢？”陶兮冬问道。
　　迟渥愣了一下，还没开口，陶兮冬又笑了：“别担心我，我打车回去就行。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等会儿车费你给我报销了。”
　　迟渥立刻就去翻包拿钱。
　　陶兮冬按住她的手：“微信转吧，我到了告诉你多少钱。”
　　微信……她已经把他删掉了。
　　陶兮冬掏出手机，扫描框已经出来了，见她还是不动，挑了下眉：“怎么，想赖账啊？”
　　“……”迟渥拿出手机，打开自己的码。
　　没一会儿，好友那栏亮起了一个“1”。
　　加完好友，陶兮冬下了车，把钥匙交到她手里：“我走了，好好休息。”

　　迟渥捏着钥匙，站在原地看他慢慢走远。
　　突然出声喊住了他：“陶兮冬。”

　　陶兮冬转过身，看见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他想回去帮她把头发捋顺，还没走近，就听见她继续说道：“我们以后还是别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