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这个家庭 ...


  •   直到如今,海洇都没法忘记一件往事。
      是顾蓝田十岁生日的时候,一年里最热的夏季,她和盼永用零花钱订制了一个大大的蛋糕,兴致勃勃地准备给少年蓝田庆祝,这是一个没有征求主角同意的计划,两个丫头自以为会是一大惊喜,吃过午饭就开始在盼永家宽敞的厨房忙碌,想要把那个硕大的蛋糕铺满各色水果,那时就连徐姨也不允许海洇动刀,于是两个丫头只不过将徐姨切好的水果往蛋糕上装饰而已,但“打扮”的时候总会产生异议,返工了无数回,终于在傍晚时分,才让那个生日蛋糕完全按照两人的审美呈现。
      盼永夸张的甩着那时颇显粗壮的手腕,跳着脚说“好累呀,累死了”,脸上却挂着兴奋的笑容,认为哥哥一定会因为这个惊喜眼泪汪汪,然后就不会拒绝教会她和海洇玩滑板了。
      海洇也是这么认为,这样的自信来自于她的父母,她那时就观察洞悉,每当妈妈亲手做好一桌饭菜,爸爸无论多累,都会对妈妈表示感激,又无论多么忙碌,晚饭后都会陪妈妈一齐散步,海洇觉得蓝田之所以对徐姨比对施伯母还要亲热,一定是因为徐姨负责做饭而施伯母从不下厨的缘故。
      她和盼永叽叽喳喳的幻想,扮演着蓝田发现餐桌上摆着一个由她俩装饰打扮的生日蛋糕时,又惊又喜感激兴奋的模样,嘻嘻哈哈闹作一团,却突然听见一阵争吵声。
      争吵的人是盼永的父母,同样也是蓝田的父母。
      海洇从来不知道,原来两夫妻也会发生这样激烈的争吵,她看见风度翩翩的顾伯父像变成个陌生人,指着施伯母的鼻子大骂,“贱人”“畜生”等等恶毒的词语不断喷出,海洇完全惊呆了。
      她知道盼永也惊呆了,虽然盼永曾经说过她从未得到过爸爸的疼爱,顾伯父从来没像幸爸爸一样陪着海洇玩耍,把盼永抱在膝盖上称赞“我们家的小公主”,但海洇却从来没有听过盼永提起顾伯父竟会那么凶,会这样子辱骂施伯母。
      盼永甚至会这样形容:“我们家妈妈最厉害,爸爸要出门,必须妈妈同意了,要不然就算是要出去工作,妈妈不让,爸爸也不敢出门,不像你们家,你妈妈才不敢阻止你爸爸出去工作呢。”
      海洇也相信,在盼永家,的确是施伯母最厉害,不过她并不觉得遗憾,反而得意:“我们家我最厉害,爸爸妈妈都会听我的话。”
      她的家里从来没有争吵,就算自己调皮闯了祸,爸爸和妈妈都会轻声细语给她讲道理,她想去哪里玩,爸爸和妈妈无论多忙都会满足。
      海洇认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争吵和互相伤害的,那时她还不知道不是所有的家庭都如自家一样和睦,所以当看见顾伯父竟然扬起手臂一巴掌把施伯母打得摔倒在地时,她瞪大了眼睛尖叫出声,然后她就听见了盼永也在同时放声大哭。
      但顾伯父并没有停止暴行,竟一把拉起施伯母,重重的巴掌连连扇下去。
      徐姨先冲出去劝阻,也被顾伯父一把推搡摔倒,许是崴了脚,竟站不起来。
      海洇就看见盼永也冲了出去,扑向施伯母,一边哭一边喊着“爸爸不要打妈妈”。
      但顾伯父却抬起了脚,直直踹向盼永,海洇已经听不清顾伯父还在喋喋不休咒骂什么,她太过惊恐,就这样瘫倒在厨房的推拉门外,她虽然说在学校的时候,也抡起拳头教训过欺负盼永的那些顽劣少年,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大人的杀伤力,她不敢像过去一样阻挡在盼永的前头,小孩子对大人,总有天生的敬畏。
      顾蓝田正好在这时回家,小小的少年一把抱住父亲的腰,也不知哪来的蛮力,竟把施暴的父亲拉得一个趔趄,但自己也摔倒了,结果就遭到了父亲更加猛烈的拳打脚踢,海洇亲眼看见力量悬殊的父子两扭打在一起,蓝田顺手操起网球拍,直接扇到了他爹的脸上。
      “小兔崽子,算你狠,果然是施家的种,跟你妈一样毒辣。”
      施暴的父亲终于捂着半边脸,骂骂咧咧离开战场。
      海洇还没回过神来,却见施伯母扑向蓝田,没有再施拳脚,却拉搡着蓝田:“你怎么能打你爸爸,你就不怕天打雷劈?他可是你爸爸!你这小混蛋,你对你爸爸动手,气走了你爸爸,让他更加恨我,如果你爸再不回家,跟那野女人厮混起来,你怎么对得起我。”
      海洇清楚记得蓝田流血的嘴角,沉默着任由他的妈妈推搡咒骂,眼睛看向披头散发放声痛哭的盼永,好一阵,才从地上爬起来,一声不吭跑了出去。
      她的膝盖终于才有了几分力气,仿佛是追出去了吧,却再也不见蓝田的身影,只看见那天,夕阳照出一片艳丽的火烧云。
      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个家庭的狰狞就彻底浮现出了水面,一直到如今。
      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傲的顾蓝田,让海洇无比揪心,直到如今,看他被婆婆扇一耳光,海洇仍是同情的,难过的,她甚至会想,顾蓝田如果不是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也许他当初,就不会做出那样的事,不会在给了她美好的憧憬后,又亲手毁灭,将她再一次推入绝望的渊谷。
      如果顾蓝田也像她一样,始终相信着人与人之间会有永恒不变的温情,他们,不会走到现在的地步。
      也许西阳会一直是她的学长和好友,那么当终于和盼永两情相悦,做为盼永的嫂嫂,她只会发自内心的给予两人祝福,这样多好。
      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其余什么情绪,海洇在此时此刻,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蓝田,她看见经过那一个耳光,男人的神色丝毫未起变化,他甚至连脸庞都没侧一下,只随着越发拉起的冷笑,眼底森凉更浓。
      “妈!”着急的是盼永,就像当初阻挡父亲的拳脚相加一样,冲过去挡在了哥哥与母亲之间:“我不想进董事会,我之所以回国,就是不愿你再为难哥哥,如果妈妈一定要逼我,那我明天就回英国,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顾盼永,你爸爸,现在被你口口声声喊成哥哥的人,害得中风,躺在床上话都说不出来一句,你究竟知不知道,现在顾蓝田,眼睛里只有幸海洇这个贱人,你如果不进董事会,你爸和你妈就会被这个白眼狼,活活气死了!”施铭心的胸膛急剧起伏,控诉得越发尖厉。
      “顾太太,别忘了我对你的警告!”沉默的男人终于说话,他站起身,轻轻一拨,就把盼永挡在了身后。
      “哥哥你也少说两句吧。”盼永的确着急,她也已经不再是惶惑无助的年龄了,她蹙着眉头,却格外坚决:“我不进董事会,但我希望哥哥能让我参与施氏集团的经营,我虽不懂商务,但西阳可以独当一面,今后爸妈由我和西阳照顾……”
      “我什么时候允许了,你可以和赵西阳恋爱?”顾蓝田垂着视线,笑容褪去,森凉越更笼罩:“让他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海洇看着那张和造成她童年阴影的顾达中越来越相似的面孔,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脚步忍不住后移,扶在门框的手指,也开始神经质的颤抖。
      “盼永,听见没有,顾蓝田就是这样的德性,他现在,翅膀是长硬了,可以为所欲为,你要还像从前一样,把他当成哥哥,这个家,迟早没有你立足的地方!”施铭心哈哈大笑,她重重推开盼永,又再冲顾蓝田扬起巴掌。
      扇下去,却扇在了盼永的脸上。
      “妈妈,别再闹了好不好?我们是一家人,血肉相连,为什么一定要互相怨恨?妈妈,我求求你,不要再为难哥哥和嫂嫂。”
      “不许你把那贱人喊成嫂嫂!”
      海洇垂眸,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
      婆婆一直对她不冷不热,但她不以为意,因为她这个婆婆,除了对躺在床上的公公无比包容,就算对亲生子女,其实也一直不冷不热,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人能够讨婆婆的喜欢,但海洇却怎么也想不通,婆婆为何把她骂作“贱人”。
      这已经不是冷漠了,而是刻骨的怨恨。
      这样的怨恨,她是当真不知从何而生。
      “你爸爸,从没承认幸海洇这儿媳,如果不是那个贱人,你爸爸也不会……”
      “够了!”说话的是蓝田。
      盼永再次被拨开,她好像实在不知怎么缓和这个分崩离析的家庭,沮丧地蹲下身,无助地捂着脸,绝望地再不想看哥哥和妈妈之间的对峙。
      “顾太太,你敢再多说一字。”顾蓝田看向楼上,微微一笑:“我敢担保,顾达中活不过明天!”
      “你敢?!”
      “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不敢?顾太太,外公怎么去世的?是被你活活气死,顾太太,你能气死外公,难道我还没有那能耐,也把顾达中气死?顾太太,我可是你亲儿子,刻薄无情,是得你遗传,更不要说,禽兽不如的顾达中还是我爸,你觉得,有你们两个的血统,什么事是我不敢做的?”
      施铭心生生退后一步,狰狞的神情像冻凝在脸上。
      海洇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顾蓝田拉去了门外。
      “你先回爸爸那儿,不要把那疯女人的话放在心上,等我处理完,我们一起回家。”
      海洇转身就走,她是真不想在这个地方,停留哪怕多一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