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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耳光 ...


  •   就算是在海洇兴致勃勃往顾家大宅跑得勤快的那些年,她其实也并不喜欢这个家庭压抑紧张随时充满火药味的气氛,如今她成了这个家庭的儿媳,越更卷进了无形的阴森气流中,内心的抗拒变本加厉,这让她一直还在“外人”的角色里踌躇,海洇是真不愿意每周一次的聚会,她把自己当成透明人,不闻不问婆婆与丈夫这对母子间诡异的相处模式,但每回都仍觉得小腹阴沉沉的闷痛,尤其当面对婆婆时,喘口气都要小心翼翼。
      她下意识就放慢步伐,看着盼永挽着顾蓝田的胳膊,兄妹两的背影与她渐渐拉开距离。
      这个地方,早在三十年前就是富人聚居区,而顾家所在,是这一区域最为显要的地段,拥有着前后两方占地极阔的庭院,四层欧式别墅,白墙红瓦在花树的掩映下透出不动声色的气派,那扇厚重的檀香木门长年累月关闭时多,今天不知是不是因为盼永回来的原因,敞开半扇。
      海洇已经踩在了门前那方柔软的地毯上,又鬼使神差转过了身。
      她总觉得有两道目光一直追击着她的脊梁骨,让她惴惴不安,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确定,但她看到的是花荫下,木椅上,赵西阳重新恢复了平摊双臂微仰面颊的姿态,距离远得已经看不清楚他的眉眼,却似乎正是因为这距离,使他整个人沐浴在春阳底,像焕发朦胧淡金的光晕,他并没有看向她,仿佛两人从不认识,确如初见。
      说不出的情绪,让海洇更觉艰涩,以至于进入一楼大厅时两眼昏花,明明几面巨大的落地窗引入春光明媚,她竟像是一步迈入了地狱里。
      她的婆婆,今日的寿星,这个家庭的女主人,依然是一身黑衣,端端正正坐在长方形餐桌的上位,尽管,还没有到午餐的时间,餐桌上空空荡荡,连一杯茶都没有摆上去。
      蓝田和盼永已经分别坐在餐桌左右两边,似乎形成对峙的情境。
      海洇犹豫了一阵,直接拐进了厨房,看见佣人徐姨围着围裙正在忙碌,她如释重负般吁了口气,轻车熟路打开一个壁柜,取出一条围裙套在身上,打算帮手先切一个果盘。
      “海洇来了。”徐姨转过身,笑着打招呼。
      她轻轻应了一声,下意识便从果篮里先挑出两个洋桃。
      徐姨笑咪了两眼:“知道蓝田今天会过来,这是早上特意出去买的。”
      洋桃是顾蓝田最爱吃的水果,但海洇却为自己的下意识稍稍一怔。
      很多事情,不会因为关系的改变就真正淡忘的,比如顾蓝田的喜好,她从前是清楚的,决裂后竟然一直不曾抛开。
      徐姨却没发觉海洇微妙的情绪,在她看来,蓝田和海洇仍是一对金童玉女,是她认为的门当户对、天作之合,这个家庭的许多矛盾,瞒不住十七、八岁就来帮佣直至如今的徐姨,但徐姨却并不知道蓝田与海洇,其实已经经历了离合,现在虽然成为了夫妻,却全然不似过去的两情相悦。
      她看着海洇沉默的清洗干净洋桃,仔细擦拭干净水渍,放在案板上切成五角星形的薄片,仍笑着感慨:“海洇那时还小,回回来作客,就爱跑来厨房帮手,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看你拿着刀子切洋桃片,吓得慌了神,就怕像海洇这样的娇小姐,用刀会伤着手指,一看,你却切得有模有样。”
      海洇一贯喜欢能干又和气的徐姨,又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寒喧:“妈妈在家,就爱自己下厨,我便常去帮手,起初妈妈也担心我伤了手,不让我用刀,哪知大人越是阻止,小孩就越想尝试,在家里不方便,多亏来了盼永这儿,徐姨好说话,才让我有机会练出一手好刀功。”
      徐姨知道海洇口中的妈妈,并不是指自己的女主人,颇有些唏嘘:“幸太太那么有才华的一个人,没想到……”
      却忽然住了口,见海洇怔住,徐姨大是沮丧:“事情过了这么久,海洇也不要太伤心,幸太太那时,也是因为生病,当妈妈的,有哪个不疼自己的孩子……”又只说了半截话,见海洇竟然往下掉眼泪,徐姨不由重重蹙起眉头来,暗骂自己笨嘴拙舌偏又话多,又不知要怎么规劝,也呆在那里,只将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刀刃撞击案板的声音又再一下下响起,海洇却也不再说话了。
      她只觉得心里痛得厉害,但并不埋怨徐姨,谁让她自己挑起的话头呢?
      有些创痛明明在小心翼翼的绕避,却又总在不经意间触及,因为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她竟一直难以适应,她的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曾经悲愤曾经困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厌恶她遗弃她,但留在心灵深处的仍然却是,有妈妈爱怜时,那些幸福美好无忧无虑的时光,点滴已经深入骨髓,总让她不经意就提起,仿佛她从来没有失去过。
      剔透的洋桃片被摆在玻璃盘里,海洇却仍然觉得有一把刀刃,划拉着她心中不可能愈合的伤口。
      眼泪却终于是忍住了,海洇想,现在她的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给予安慰,创痛展示出来,实在有些滑稽。
      过了这么久,她也应该学会依赖自己。
      “盼永回来了,徐姨怎么没有准备车厘子?”
      听海洇有意用这话题打岔,徐姨也才如释重负:“太太一贯不喜吃水果,家里寻常,也没有准备齐全,我又没料到盼永会在今天回国,那孩子,也是前脚才刚到家,竟然还带了个男友,海洇你见着没?说是大学时的学长,这样说来,海洇从前应当也认识。”
      徐姨一不留神,再次往海洇的创口上捅了一刀。
      这回海洇倒是无奈地翘起唇角,神色间并没显然变化:“见着了,的确是学长。”
      徐姨又笑得咪了眼儿:“我瞧着,那赵先生也是一表人才,和盼永当真般配,这下好了,盼永有了男友,又听劝回国,一家人团团圆圆,太太心里高兴些,就不会再那么挑剔蓝田,一家人和和美美,老先生在天上看着,才能放心。”
      提起“老先生”,徐姨竟觉眼角泛湿,长长叹一口气。
      海洇知道这个家庭的一些隐晦。
      这里过去,其实应当称为施家大宅,是顾蓝田的外祖父施光奇一手购建的宅居,而施光奇,正是徐姨口中的“老先生”,海洇还是听盼永说过,徐姨家里遭了难,父母双亡无处可去,多得施老先生收留,虽是帮佣,但施老先生待徐姨极为和蔼,是当作家人晚辈对待的,徐姨的丈夫乔叔,是施老先生的司机,两人的结合,也正是因为施老先生撮合。
      如今施老先生虽说已经去世,但乔叔仍是大宅的司机,夫妻两虽然不算什么精英人士,收入却极为可观,一子一女从而得到良好教育,也有了更加美好的前景,徐姨夫妻二人,对施老先生十分敬重,提起过世的恩人,难免有些伤感。
      可这伤感的情绪还没过去,海洇来不及宽慰,突然听见大厅里传来,女人尖厉的怒吼!
      “顾蓝田,我不怕告诉你,让盼永进董事会这件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这声怒吼不用分辨,除了顾蓝田的母上大人施铭心,怕也没什么人吼得出这歇斯底里的气势。
      徐姨的伤感立马僵硬在眼角——说好的一家团圆和和美美呢?团圆倒是团圆了,却没想到话没说两句,就又开始了争执!这让施老先生怎么瞑目?
      海洇看着无奈的徐姨,同样满腹无奈,又终于醒悟过来自己到底不像以前一样是个外人,可以袖手旁观或者回避,她暗暗叹息一声,难免担心盼永为难,轻轻将隔蔽的推拉门,拨开一条缝隙,但盼永是背对这边,海洇无法看清好友的神色,只能瞧见她的婆母,绷直了身体怒发冲冠的势态,以及顾蓝田,抱着一双手臂,脸上有若冰封的神色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身后的落地窗,有一大片阳光,但却像有什么在其中无形的隔绝,顾蓝田,始终像是置身在阴冷里。
      “盼永,你想加入董事会?”海洇听顾蓝田问。
      “妈妈希望我回国,帮助哥哥,但我知道我无能为力,我除了画画,什么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你手里有辉顾的股份,再加上我持有的股份,不要说进董事会,就算竞争董事长,也不是没有资格。”
      海洇的心便提了起来,诧异地看向婆母,她实在不明白,一个当母亲的,究竟是怀抱着多么古怪的心态,才会怂恿亲生女儿与亲生儿子争权夺利?
      就算和蓝田回不到过去,但海洇对他,这时多少有些同情。
      像是有所感应,顾蓝田往这方向看来一眼,却又转向左侧,眼底的情绪尚未浮现,便已沉沦。
      “现在哪里还有辉顾?我想顾太太大约是忘记了,顾达中的企业已经被我收购,顾太太手里的股份,是我念在母子情份上施舍给你,至于盼永,她是我妹妹,也是外公的继承人之一,所以她才能拥有施氏集团的股份,我相信盼永不会像顾太太一样愚蠢,好歹不分。”
      “顾蓝田,你这个白眼狼,不孝子!”
      海洇眼睁睁看着婆母扬起手臂,一巴掌刮在顾蓝田还带着些嘲讽的冷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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