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二公子》沈剪灯

6、第六章

　　部门经理正在台上讲解竞标案例，施凡认真听着，目不斜视，偶尔伸手把我歪下去的脑袋拨正。
　　早上起得太早，架不住困。
　　中场休息时，他推推我，“去泡杯咖啡。”
　　我魂不守舍趴在桌上，喃喃地：“我咖啡因过敏。”
　　施凡道：“都是因为你平日不吃蔬菜。”
　　我气绝：“这都能扯上关系。”
　　恰巧市场部主管路过，我喊住那人问道：“近期的竞标方案用的都是前年产品，为何迟迟不推新品？”
　　对方面有难色：“这……”
　　我提高音量：“程氏在新品研发方面已经投入巨额资金，希望尽快获得回报。”
　　施凡皱了皱眉，开口：“程经理。”
　　“怎么”，我瞥他一眼，“财年已经过去大半，别告诉我还没准备好。”
　　施凡道：“何时推新品，要看市场动向，要看竞争对手，下面各部门自有考虑。”
　　我冷笑：“再等下去就不是今年新品了。”
　　施凡叹口气，缓道：“程经理，程氏一个产品的生命周期在三到五年，今年推和明年年初推差别并不明显。我们卖的又不是火锅底料，非得赶在冬季前上市。”
　　周围传来轻微的哄笑声。
　　不用镜子，我也晓得自己脸上的表情不会好看。
　　“施总经理，你这是以下犯上。”
　　施凡眸光温度骤降，声音冷冽：“程经理，你再说一遍，谁是上谁是下？”
　　我耷眼看胸前的工牌，默默把滑到口边的话咽回去。
　　下半场竞标案例讲解开始，场内灯光渐暗，各部门人员坐回位置，我也坐到椅子上。
　　施凡扭头打量一眼，不由蹙眉：“程经理，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我怕我会忍不住手刃你。
　　施凡拿起手边的材料，几步跨过来，紧贴旁边的位置坐下：“唉，真是一秒钟都不能不盯着你。”语气颇为恨铁不成钢。

　　从公司出来已是晚上七点。
　　周围大楼的灯早已亮起，星星点点，装扮这座城市的夜。
　　我正准备离开，一辆车停在前面，车窗摇下，有人探出身来，“小简，一起吃饭去。”
　　我面无表情朝前走，权当没听见。
　　车身缓缓跟上，那个声音继续：“还生我的气呢？”
　　真是烦死。
　　什么叫阴魂不散。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开口：“施总经理，现在是下班时间，请不要骚扰你的员工。”
　　施凡笑了笑，一踩油门，车身轻巧地向前滑去。
　　入了餐厅，在桌前坐定，接过侍应生递来的菜单。
　　我打量两眼，凉道：“第一次晓得本城的素斋馆竟然这样多。”
　　施凡抿一口清水，“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注意。”
　　我把菜单扔给他，“还请施总经理代劳。”
　　施凡不做推辞，点下几道菜，态度熟稔。
　　不多时菜品被送上，满眼翠绿土黄。
　　真叫人绝望，“如果一定要吃藕，请至少浇上糖汁。”
　　施凡轻笑：“小简，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放一块山药进嘴里，味同嚼蜡：“那是什么？”
　　“市场部已经同意下个月推新产品。”
　　“……真的”，我不免惊诧，“已经决定了？”
　　施凡点点头，“近期会有消息放出，然后在行业推广，逐步替换旧产品，原有型号会在明年春季彻底停产。”顿了顿，“为了新旧产品顺利过渡，近期技术部门有几场培训，客户那边也需要销售跟进。”
　　他打量我神色，“这下满意了？”
　　我笑嘻嘻抬头，“施总经理英明决断。”
　　施凡眯起眼，似乎在考量什么：“你就对新品如此上心？”
　　我道：“毕竟程氏投入巨大，中途研发部门因资金问题停工数月，一波三折，今年终于拿出成果。”
　　施凡“哦”一声，拿起筷子夹菜。
　　我嚼着西蓝花，腮帮子鼓出，仿佛一只仓鼠，真心诚意地发问：“施凡，你就这么喜欢吃素？”
　　施凡挑起眉：“怎么可能。”
　　嗯？
　　“我只喜欢看你吃素。”
　　“……”
　　“小简，如果我是你，我会控油控糖，合理膳食。”
　　施凡，如果我是你，我会提前买好人身意外伤害险。

　　从餐厅出来，夜幕深邃，和施凡开车回去。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车内财经杂志。
　　施凡目视前方，街灯在他的领口衬衣投下一圈暗影，“小简，你一个人住在郊外过于冷清，通勤也不方便，我在市区有一套公寓，如果你需要……”
　　我从杂志里抬起头，细品其中意味，“施总经理可是要金屋藏娇？”
　　施凡意味深长看我一眼，“小简，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
　　我不由自主摸摸脸颊，道：“那要如何才够得上施总经理的标准？”思索半晌，“齐笙那样的？”
　　施凡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齐氏独子？”
　　“对呀”，我道，“又甜又乖。”
　　施凡忍不住调笑，“人家又甜又乖，你是什么？”
　　我扔掉杂志，大剌剌向后一仰：“我刻薄又记仇。”
　　施凡看我一眼，颇为惊讶：“小简，你对自己的评价竟这样精确。”
　　“呵，那是。”
　　“原来你不傻。”
　　“……”
　　车子在程氏大宅前缓缓停稳，我刚要去开车门，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小简，市区公寓的事，你考虑一下。”
　　我略微僵硬，不知该作何回应。
　　“你父亲去国外养病已久，你哥哥也不在国内”，施凡沉默半晌，“如果你不想一个人……”
　　“谢施总经理关心”，我打断他，“程某行走江湖，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独来独往，不劳您费心。”
　　施凡眉头拧成一团，欲言又止：“小简。”
　　我干脆地拉开车门跳下去，径自入了宅院。
　　这个世界上远有比寂寞更可怕的事，与之相比，寂寞不算什么。
　　进入房间的浴室，用清水洗了脸。
　　洗手台上静置着一只小巧的银制刮刀，刀片在的白炽灯光下反射着惨淡的光线。
　　仿佛一场无声的召唤。
　　我伸手握住刀柄。
　　银器特有的薄凉触感传到手中，令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