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二公子》沈剪灯

12、第十二章

　　时针指向凌晨两点。
　　顶楼会议室的人已经全部离开，偌大的空间显得空荡又冰冷。
　　我推开门进去，只有施凡一个还孤零零坐在里面。
　　他抬起头来，疲惫一笑，眼底有一圈暗淡的影子。
　　我道：“饿了吧？”将一个纸袋放到他面前，拆开包装盒，立即有香味直达鼻尖。
　　“这是什么？”
　　“脆皮烤鸭”，我捏起一小块咬在齿间，“咖啡室冰箱里的私藏，刚加热过，忍痛与你分享，够意思不。”
　　施凡瞥我一眼，“我就知道你不会老实。”伸手撕下一块鸭肉，放入口中。
　　我道：“我喜欢吃烤得很脆又多油的皮。”
　　施凡忍不住道：“小简，你真的要减少油盐摄入。”口气仿佛老妈子。
　　我瞪他：“你真会破坏气氛。”
　　施凡摆摆手：“今天就破例一回，累坏了。”
　　我用吸管把果汁包装戳开，啜一口，问：“图纸查得如何？”
　　“我们这边给过去的型号，都是对的。”
　　“合同也是？”
　　“合同也是。”
　　我沉默半晌，道：”“供货商那边怎么说？”
　　施凡道：“供货商也坚称他们收到的型号是对的，报价也没出问题，并且发来了签订的合同原件。”
　　“哦？”
　　施凡凑近过来，眼睛看着我：“你猜怎么回事？”
　　我也看着他：“怎么回事？”
　　“他们那边的合同，标明了型号按国内标准。”
　　我惊诧：“可我们这边合同标的是国际标准。”
　　施凡靠回椅背上，手掌捂住脸，从指缝中露出笑：“没错。”
　　一字之差。
　　“合同部门和法务部门明天一起去验对方原件，看公司印章是否为真。”
　　我没有说话，默默咽下一块鸭肉。
　　“不过小简”，施凡眸光看过来，“今天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嗯？”我瞪他，“施总经理何出此言。”
　　施凡抬抬下颌，道：“程经理镇定自若，毫不慌乱，又自掏腰包为员工订高档晚餐，如此体贴下属，是程氏未来掌门的气度。”
　　我呵呵干笑两声，思考要不要说出真相。
　　“其实我刷的是你的卡。”
　　“……”
　　“你走得匆忙，西装外套忘在楼下。”
　　“小简”，施凡声音咬牙切齿地，“我收回刚才说过的每一个字。”

　　我抱着一叠材料跟随施凡回到私人办公室，发现座机上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是财务座机内线打入，最近一通就在十五分钟前，按下回拨键，“什么事？”
　　“唉，你们还在？”肖文宇的声音传来，大呼小叫，“我东拼西凑出一笔款项，勉强做进今年支出，可解燃眉之急。”
　　我拍掌笑道：“肖总监劳苦功高，功垂竹帛，程某无以为报。”
　　肖文宇在电话那头呻吟：“你们不晓得我有多痛苦，简直在牙齿缝里抠钱。”
　　我失笑，“还不下班呢？”
　　“太累了，等会儿喝一杯去，然后睡一整天。”
　　我拉拉施凡的袖子，“我也去喝一杯。”
　　施凡凉道：“明天起不来怎么办，还要跟法务开会。”
　　我晃晃手指道：“就一杯。”
　　施凡一脸怀疑的眼神，然而还是披上外套，拿了车钥匙出来。
　　三个人驾车到附近酒吧，推门进入，内里光线昏暗，幽红灯光断断续续。
　　肖文宇熟门熟路，到吧台点了酒，酒保将玻璃杯递过去，笑道：“难得看你这么晚过来。”
　　肖文宇眼角余光瞥我一眼，意味深长：“被公司奴役，身不由己。”
　　酒保将酒单递来，“想喝什么？”
　　我刚要开口，施凡插进来：“他不能喝酒，给他来个清淡的。”
　　我当即不满：“谁说我不能喝。”
　　“就是”，肖文宇附和，“你怎么知道他不能喝。”
　　施凡气绝：“你瞎起什么哄。”
　　最终点了杯暖暖的mulled wine，加了蜂蜜。
　　我撇撇嘴：“不够意思。”
　　肖文宇也皱眉：“施凡，你这是在敷衍小孩子。”说话间把酒杯递过来，“尝尝我这个。”
　　我啜一口，直吐舌头：“好辣！”
　　肖文宇哈哈大笑。
　　我问施凡：“你不喝？”
　　他一脸你是白痴吗的眼神：“喝了谁送你回去？”
　　一杯mulled wine喝完，我披上外套，准备和施凡出门，肖文宇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我道：“你不回去？”
　　“我再喝几杯，然后走路回附近的公寓。”
　　推门而出的瞬间，恰巧有一高大身影进入，我抬头一看，不由道：“这不是上次那个……”
　　那人目不斜视，几步跨到肖文宇身旁，略微不满：“这么晚了还在喝。”
　　肖文宇听得声响，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我才来。”
　　男人似乎对坏脾气完全不介意，道：“喝完我送你回去。”
　　我正要继续看下去，肩膀被人一推，顺势迈门外。
　　我向施凡：“那人到底是谁？两次三番见到他。”
　　施凡按下车钥匙上的按钮，简短地：“文宇的大学同学。”

　　回到家里，连闹钟也未设定，倒头就睡。实在太累，做了昏昏沉沉的梦。下半夜倒睡得极安稳，口水沾湿一枕头。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
　　打车抵达程氏大楼。
　　电梯门一开，遥望见施凡西装革履，立于办公室尽头。他专心翻看手中的材料，眼皮也不抬，“程经理，你来了。”
　　我上前道：“情况如何？”
　　施凡将办公室的门关上，道：“印章是真的。”
　　“什么？”我一时无法反应，“供货商合同的印章是真的？”
　　“对，早上查了最近一个月公司公章与合同章的借用记录，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我没有作声。
　　施凡眉头紧锁，“此事事出蹊跷，容我再考虑。”
　　我道：“供货商那边要求尽快支付尾款，如何处理？”
　　施凡道：“文宇多方联系到一家外资银行，可以申请紧急贷款，多亏程氏向来信誉良好。不过这次也欠下人情，将来迟早要还。”
　　我叹道：“也算是有惊无险。”
　　施凡目光灼灼，望过来：“小简，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
　　我正色道：“愿闻其详。”
　　施凡大步跨近，面庞贴过来，瞳孔漆黑，一眼望不见底。
　　“我怀疑，程氏有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