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雪般走过》金樽浴雪

4、故人一曲 等闲变却故

　　又是地理课——最喜欢的老师教的最讨厌的科目。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教室里，窗外的那棵银杏树叶子渐渐地变黄，我知道，再过几个月那些叶子就会掉光，不过，等来年春天一到，它们又会再长出来，又会恢复绿色的生机。

　　只不过，那些叶子，已经不是今天的这些叶子了。

　　天空灰蒙蒙的，就像我的心情——所有高三学子此刻的心情。

　　“大气污染——”抬起头，就触碰到了潘老颇有深意的目光。

　　今天是教师节，晚上的英语晚自习取消了，因为有晚会。

　　玥今晚穿了一件蕾丝花边的礼服，如同一个高贵的公主，聚焦了全班同学的目光。

　　宣布完晚会开始之后，玥美丽的眼睛望向我，我走到教室中间，向主席台鞠了个躬，对各位老师说：“尊敬的各位恩师，唱歌跳舞什么的我不会，在此献上一份薄礼，祝各位恩师节日快乐！”

　　我的贺礼是一首词，词是我自己填的，但字迹却是家乡一位有名的书法家所书。为了它，我和玥专程拜访了那位隐居多年的老前辈。

　　我把它恭恭敬敬地递给潘老。

　　潘老念道：

　　“昱城天，率水路，芝兰香草，轻掩登科树。故园一中隐薄雾，名师自在，渺渺雾深处。好！字好！词更好！雪，谢谢你的这份充满‘厚意’的‘薄礼’！”

　　江老师得意地笑笑：“雪，不愧是我们语文组的‘一枝独秀’！”

　　我说：“这只是抛砖引玉而已，接下来请大家欣赏由玥带来的更多精彩的节目。”

　　我含笑退下，把舞台留给今晚的主角——玥。

　　在玥甜美的播报声中，第一个上场的是翊，翊将一曲《童年》改了歌词，幽默而不失伤感。我真的越来越欣赏他了，那么无忧无虑的性格，那么灵巧的双手，还有那么委婉的歌喉。

　　据玥说，晚会分三段，第一段是自由表演，第二段是击鼓传花，第三段则是玥为大家精心准备的一个“惊喜”。

　　文科班果然是人才辈出的，一个又一个的节目让大家大开眼界，自由表演结束后，玥打开了音响，多媒体显示屏上立刻出现了《就是你》的MV，在音乐声中，传统节目“击鼓传花”开始了，班长薇冲大家眨眨眼，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彩球，向第一位的同学抛去，玥更是坏笑地不时按下暂停键，当音乐暂停时，球在谁的手中，谁便要为大家表演节目。

　　讲台上放着很多的杯子，杯子里都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液体，有的是饮料，有的是醋，有的是猪油，有的是糖水，有的是牛奶，有的是盐水，有的是酱油，最恐怖的是各种液体的混合品，如果不幸“中彩”的人不愿意表演节目，就只有闭着眼睛随便拿一杯桌上的液体喝下去。

　　在“牺牲”了一个又一个的“先驱”而引起了一阵又一阵欢乐的高潮之后，翊，很不幸地“中奖”了。

　　翊苦着脸，但他的眼神却很安定，似乎早有准备。

　　他清了清嗓子，笑着说：“不好意思哦，今晚我有幸两次登台为大家献唱，一不留神就成了晚会的主角，实在是过意不去。（大家哄笑）那么，现在我要为一个特别的人送上一首特别的歌，希望那个人能喜欢。”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大家一定会问那个特别的人是谁，这个嘛，就请大家恕我保留一点私人空间了，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

　　“我在你身边游来游去，我不敢出声……”是《小丑鱼》。

　　我抬起头看着他，正迎向他的目光，那目光中，少了几分调皮，多了几分深沉和认真。他望着我，一直都没有转移目光，我却不安地移开了视线，却看见了主席台上玥的一脸坏笑。

　　“……说不出口的秘密，永远活在小小的世界里……”他的歌声真好听，在他忧伤的清唱声里，我找不到平日那个活泼调皮玩世不恭的身影。

　　“Lady lady one more try,再试着了解我的爱，发不出声音的感慨，选择做朋友的无奈……”晗用肘碰了碰我的，温柔如水的眼眸里有试探也有叹息，我轻轻摇摇头，在心里说，翊，你不该这样的。

　　玥笑得更奸诈了，这不禁让我怀疑翊的出场根本就是她有意安排的，也许是他们串通好的吧。我瞪了她一眼，她却笑得更欢了。翊唱完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下一个就是我了。

　　果然。

　　那球在传了一周后在我的手中奇迹般地停下，玥美丽的脸庞上又浮上了那朵让我又爱又恨的坏笑。她招招手：“啊！我们班的大才女，快上来！”

　　她眨着她那双勾人的大眼睛，对我的杀人般的目光毫不在意。

　　我亦从容地笑笑，说：“既然大家都认为我是大才女，那么我自然要别开生面了。刚刚中了玥的绣球的几位同学都宁可表演节目也不去喝玥亲手调制的爱心饮料，岂不是太辜负美人恩情了？我这个才女就替大家领了美女这份心吧！”

　　说罢我闭上眼睛拿起一杯，向玥一笑，一口气喝了下去。

　　我发誓我这辈子没喝过也再也不会喝这么可怕的液体！

　　似乎我的运气背到家了，喝下去的液体中似乎既有猪油又有醋又有果汁又有酱油，总之两个字：可怕！

　　我狠狠地瞪了玥一眼，回到座位。翊满脸失落，晗则是一脸的释然和理解。

　　我的匪夷所思的举动引起了一场小小的骚动，但“久经沙场”的玥并没有让冷场持续多久，晚会继续在热闹的气氛中进行。只是，至少有两个人，已经感受不到周围的热闹和欢乐了。

　　一小时后，晚会走到了尾声，该到了玥献出惊喜的时候了。

　　班长薇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走出教室的，此时，她又神秘地出现了，和她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人，我不得不承认这的确让同学们又惊又喜！在一阵沉寂之后，教室里掌声雷动！

　　是蓝！

　　蓝帅气又消瘦的脸让我们的思念顿时涌上心头，我看到有很多女生的眼眶里都有亮光闪动，这种眷恋和不舍，那么深切那么真挚，这种感情并不是伪装的。

　　下意识的，我望了望“小日本”项老师，他淡淡地抿了一口茶，没有任何反应。

　　大家叫着喊着，一声声“张老师”在教室里此起彼伏。蓝显然很激动，但他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酷酷地说：“拿一件乐器了，我给大家演奏一曲！”

　　同学们哗然，这么跩？！说得这么牛，难道我们随便拿出什么乐器他都会演奏吗？

　　玥递过去一支笛子，蓝接过，掏出手帕略微擦拭了一下，调整了一个优雅的姿势，目光专注地吹起来。

　　是《友谊地久天长》。

　　叶哭了，声说：“蓝真讨厌！惹别人为他流眼泪！他不知别人有多么想他，还故意跑来吹笛子惹大家伤心！讨厌死了！”

　　其实我的眼泪也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很佩服玥，她的这个惊喜，送得实在是太好了！没有人互诉思念，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对于一个怀才不遇又众望所归的老师和一群飞扬跋扈又重情重义的学生，今夜这种互相感动的心情，一定会让我们大家都铭记一生。

　　一曲完毕，蓝什么话也没有说，向同学们和老师们打了一个招呼，潇洒地转身离去。走廊上的灯光将他寂寞的身影拉得好长，迎着月光，我目送他消失在我的视野。

　　惊喜过后，晚会也结束了。好几个女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伏在桌上轻声抽泣起来。知道玥和薇送走了各位老师，教室里还是一片感动。

　　坐在床上，把玩着那个精致的蝴蝶木雕，想着翊的歌声，那首忧伤的《小丑鱼》，我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过。

　　“在我心里，你不是癞蛤蟆，我才是。”不久之前，他曾说过这样的话。

　　但我的脑子里立刻又浮现出另一张脸孔，一张刻骨铭心的脸孔，一张冷峻黝黑的脸孔——雨。以为不在乎了，可泪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掉。他，还好吗？

　　叶打来电话。

　　“喂。”

　　“雪，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那天为了玥跟你吵，惹你生气，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了，怕你喜欢别人就再也不理我了。”

　　我柔声一笑：“没事啦，傻丫头，我怎会为这些事和你计较呢？”

　　电话那边的叶也笑了，说：“雪啊，你这几天为什么又不和翊说话了？是因为那天晚会的事吗？他是有意借着晚会的机会向你表白的是不是？晗都告诉我了。”

　　我用力甩甩头，想把这些事全都甩掉：“叶，可以不要再提他吗？我想学校，我要高考，我不能被这些事干扰。”

　　“你不要骗我了，根本就不是这个理由，因为你心里还想着雨！”

　　我无奈：“叶啊，你让我睡觉好吗？我头很疼。”

　　叶却不依不饶地说：“不行，你不能再逃避了！这样对翊不公平，即使要拒绝，你也该直截了当地跟他说清楚，你不能就这样拖着，拖得你们两个都难过。”

　　“我没什么可难过的。”我咬牙按下了键，挂断了电话。

　　潘老说，什么年纪就应该做什么年纪该做的事。

　　现在我们要做的事就是迎接即将到来的高考——就算是借口，这也是一个最好的理由。

　　此时此刻，我要去睡觉。

　　把一切烦心的事都抛到江里让它们随江水流走，流到大海里也好，蒸发到空气中也好，总是，不要留在我心里。

　　篮球赛已经开始选拔了，为了比赛，各班的球员们都在操场上拼命地练习。今天是周日，我放下习题册和课本，也来到操场。

　　雨在。

　　芷不在。

　　薇走到我身边坐下，她是我们的班长，短短的头发，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双眼，让她看起来是那样可爱。其实起初我并不喜欢她，竞选班长的时候我也没有选她，因为她太平和太柔顺，没有班长该有的那种魄力，但事实上，她却以自己独有的方式赢得了班级的团结和同学的尊重。

　　“你也来了？”她冲我笑笑。

　　我点点头，看着球场上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

　　“是为了雨吗？”她亦把目光转向球场。

　　我一怔：“你为什么这么问？”

　　薇笑着说：“你们的故事，早已随着你写的那本小说《花香》而流传开了，我知道有什么奇怪的？雨真幸福，有这样一个才女这样喜欢他。”

　　“没有，”我淡淡地否定了，“我来看球并不是因为他，我来看球，是因为我的大哥嘉也在打球，我是来为大哥加油的。”我说得很快很轻，让自己来不急思考。

　　她的眼里充满了疑惑。

　　休息的时候，大哥大汗淋漓地跑过来，接过我递给他的水和毛巾，问我：“源呢？”

　　源是我的二哥。

　　我、嘉和源，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是真正意义上的青梅竹马，现在已八拜为交。

　　“他今天有点事，不来了。”我没敢告诉嘉，源其实是追女孩子去了。

　　嘉优雅地坐下，我瞥到周围有不少女生在偷偷地看他。确实，帅气阳光又成熟的嘉从小到大都是我的偶像，也从小到大都是很多女生心中的王子。我尤其喜欢嘉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大很亮，睫毛很长，眼里有睿智坚定的光芒。每每遇到困难，只要望着他那深邃明亮的双眼，心就被温暖包围，就有勇气有力量去面对一切。

　　他和晗，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

　　“干什么？这样看着我。”他伸手晃了晃我的眼，飞扬的笑容让他在九月的阳光下更加耀眼。

　　转过头，我就看见了雨，一个人，形单影只，站在九月的微风中，叫人心疼。

　　“大哥，他球技怎么样？”

　　“谁？”嘉一脸茫然。

　　“雨啊！”

　　“哦！他啊！你也不说清楚点。他，还行吧。怎么了？”

　　“没事，呵呵。”

　　嘉洞悉地看了我一眼，微笑了一下，说：“别想太多，我先上场了，一会儿跟你说。”

　　我点点头，望着他优雅的身影随着他矫健的步伐渐渐远去。

　　突然想起了被冷落的喂，我忙冲她抱歉地笑笑。

　　“你大哥好帅。”薇无不欣赏地望着球场上的嘉，“连打球都这么优雅。”

　　我得意地点点头：“那还用说，有其妹必有其兄啊，哈哈！”

　　薇回了我一个鄙夷的眼神，我吐了吐舌头。

　　“雨越来越消沉了，打球的时候心不在焉，这场比赛六班要输了。”薇说。

　　我诧异：“你好像对他很了解？”

　　“嗯。你大概不知道吧？芷是我的室友。”

　　我又一怔，她们是室友？！

　　她又说：“为什么我感觉你对芷的事一点都不了解呢？”

　　我淡淡一笑：“我干嘛要去了解她。”

　　她说：“她是你的情敌啊，难道你不应该了解她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是吗？”

　　我摇摇头：“我没打算去‘战’，所以不用去了解。”

　　“为什么？你对雨的感情大家都很清楚，没有人能像你一样默默地喜欢一个男孩子这么久的。可是，你真的很傻，你知道吗？喜欢，就要去争取，否则对自己太不公平了。”她搂着我的肩，真诚地说。

　　“我不想争什么，我有什么资格和她争？她那么美丽那么可爱，我见犹怜，他爱上她也是天经地义的。既然她选择了她，就说明我不如她，我无话可说。”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为什么这么看轻自己呢？谁都知道你是我校文坛的‘一枝独秀’，江老师最器重的大才女啊，怎么会不如她？”

　　“薇，你不明白的。输了，就是输了，哪怕我真的比她好，只要在他眼里我有一点不如她，我就是输了。愿赌服输吧，再纠缠下去没什么意思。”

　　“那你就痛痛快快地放手啊，既不放也不争，这难道就有意思吗？这样一来，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难过吗？最起码也该让他知道你的痛苦啊。”

　　我淡淡一笑：“薇，我，不痛苦。”

　　薇诧异地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满脸的不解。

　　不放弃，也不争取，就这样，默默地爱着他。

　　值得吗？不值得。但是，喜欢了，又有什么办法？值得不值得，都是一样喜欢，那还管什么值不值？

　　雨，一直下，而雪一旦爱上雨，就注定被融化，从而，失去自我。

　　六班到底是输了，望着作为六班主力的雨面无表情地下场离开，似乎一切胜负都和他无关，似乎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我心痛如绞。为了芷，他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可是，我仍然只会远远地看着。

　　“别看了！他都走远了！傻！”嘉向我招招手，“中午去大哥家吃饭吧。”

　　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说：“大哥，我不想吃饭，我不饿，你能陪我去江边走走吗？”

　　嘉点点头：“也好，我正好有话想对你说。”

　　江风习习，使得九月微热的空气有一丝丝的凉意。嘉的侧脸俊朗成熟，笑容优雅而飞扬，像童话中的王子。

　　他清清嗓子，双手插在裤兜里，说：“我们兄妹三人，好久没一起聚一聚了，今天好不容易忙里偷闲，可惜还是缺一个。说吧，源究竟去哪儿了？”

　　我出了一身冷汗：“大哥，你……”

　　“追女孩子去了吧？”嘉轻轻摇摇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干这个。”

　　我低头，不知道说什么，对于源的游手好闲玩世不恭，十几年来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如果能把心思用在学习上，那真是奇天下之大怪了。

　　但最关键的是，我没有权利指责他，因为我也是这样一个正为情所困的人，我也没能把我的心思用在学习上。

　　嘉意有所值地说：“你们两个人哪，真叫我这个做大哥的头疼。一个太随意，一个太执着，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大哥，我……”我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有什么放不下的事，都等到八个月的高考结束后再说吧！八个月，很快就会过去的。”大哥认真地望着我，我心虚地低下了头。

　　“好了，我不多说了。青春是用来打拼的，不是用来虚度的。不要在若干年后回忆起高中生活，你的记忆里只有一个已经忘了你的他。”

　　我迎向他坚定有神的目光，用力地点点头，我一定会牢记的。